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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


我们返回海边渔港的棚户,商议对付太岁的事。

        “可惜,引蛇出洞的计划落空了。虽然我们袭击了他们的产业,但老谋深算的太岁始终没有露面,更没有上钩。那个长发人桑五也证明不是太岁。”陈强说。

        我们一筹莫展。

        望风的人来了,说有人拜访。

        袁梦兰戴着头巾,墨镜抵达了。她见到我,没有和我打招呼,而是走到一旁,望着窗外,说:“希望你们帮我杀了太岁,救出无法自拔的子胜哥。——我收到确切消息,太岁会出席庆祝大会。”

        “庆祝大会,那不是音乐会么?”

        何媤琪来了,说:“她说的没错,那表面上是音乐会。其实是各帮派被统一起来成立清龙会的周年庆祝大会。用来庆贺帮会革新。同时也举行表彰仪式。”她打开一封密函:“这是同门兄弟的密报。”杨东义拿过去一看,点头:“事情是真的。本门兄弟遍布四海,虽然无力与他们对抗,但报信是可以的。看来,他们的挂羊头卖狗肉的庆典,还真会有头子出席。——信函说,届时,帮会的首脑,也来参加,让他们赶紧整理好形象,注意举止,穿统一服装出席。”

        “没错。别的场合不敢说。这种场合,几乎所有的大人物,都不敢,也不会缺席。”袁梦兰说。

        “可是,要刺杀对手,必须有他的详细资料,比如身高,体重,体形,正面,侧面,背面照片。这些,我们一概没有。”陈强走开几步,点燃香烟,“再说,到时候,整个剧场内,都是帮会的人呢。我们贸然进入,岂不是自投罗网?”

        袁梦兰说:“我会想办法支开子胜哥。你们可以在这个时候,找到并杀了太岁。”她说话时,神色十分冷静,“混乱中,你们可以在后台的地下通道撤退。到时候,我会让心腹帮助大家。”

        何媤琪说:“这是可行的。剧场就在海边,距离快艇码头只有一公里。我们可以很快撤退。到了海上,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们了。”

        袁梦兰打断她,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们不能杀邪七,事成之后,你们要送我和他远走高飞。”

        我面有难色。

        陈强看我无法定夺,转身,吸口烟,对袁梦兰说:“如果非要这么做,我必须明白地告诉你,这会让你处于很危险的境地。我希望你不要一时冲动,因为内心的一时激愤,而做这个决定。”

        我也劝说:“是的。刀剑无眼,子弹更无眼。而且,对手的人就在你面前。到时候,很难保证你的安全。”

        袁梦兰答:“我不怕。”站起来,点燃香烟,转过身,望着窗外的海,“我要放手去搏。我相信他是爱我的。为了爱情,我不怕。我宁愿,大胆的去试,去赌一把,也不要永远这样痛苦的生活着。”

        杨东义摇头,“可能这只是你,一个沉溺在爱情假像中的人的主观的臆断。你的行为,现在已经受情绪控制。我怕到时候,你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不是不相信你。毕竟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没经历过这种行动。如果出了差错,大家都会完蛋。”

        大家听了,都沉默了,或者抽烟,或者喝咖啡。

        “我不相信,他是不爱我的。他一定有他的苦衷。”她说着,神色异常的平静。

        曾经。袁梦兰虽然知道他做的不是光彩的事,但是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个男人,邪七,是一个恶魔。可是,恶魔,总是会露出马脚来。当她亲眼看到了邪七所做的一切,她的梦碎了。这对她是个不小的打击。可是,她就像许多女人一样,依然对一个自己爱的人抱着幻想。即便认为他虽然凶残,虽然可怕,但内心依旧是爱自己的。所以,她也流露了女人的天真的一面,竟要去拯救对方。

        她点燃香烟,说自己素来知道,他和几个风尘女子鬼混着。即便伤心,却没有胆量去直接批评,或者当场责怪她。为了爱,她忍气吞声。即便被责打,也没有吭声,一直把委屈吞入肚子里。

        她为了保护自己的爱情,总是帮她的子胜哥找借口。可是,这次,她目睹了邪七的邪恶,她的心碎了。但这并没有让她惊醒,冷静下来。这种伤痛,让她愈发的变本加厉地为对方找借口,甚至不再沉默,要去除掉爱人的老板。

        我沉默了。

        大家,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安静地喝茶,抽烟,思考着。

        杨东义问何媤琪:“对手眼线众多。远走高飞着实不易——难道远走高飞,对手就会放过他们了么?他们知道太多对手的秘密,对手不会罢休——我们要想个万全的策略。你有什么好办法?”

        何媤琪说:“这个简单。我有办法。”

        我摇头,“办法虽然有,但风险难以避免。”

        杨东义说:“你说的对。——要不这样吧。我们光说是毫无意义的。我们先去摸清楚剧场和对手的状况,制定几套方案,然后再来定夺。”

        袁梦兰走到屋子外。

        我和她去附近海边礁石滩走走,希望她冷静下来。

        她一直沉默着,不肯说话。一个海浪打来,让她惊醒。她突然说:“铁成,你一定要答应我。否则,你就别把我当朋友。”然后离开海港,转身回去了。

        我匆忙送她出去。

        我返回棚户。

        甄桢送了晚饭来。我吃不下。陈强吃了几口,也抛下了碗。杨东义只吃了几根青菜。邵劲不见踪影。他从雪山回来,便更加的沉默寡言了。不参加任何讨论,也不和旁人商议。他眼里,只有行动不行动。只要大家决定了,告诉他什么时候出发,目标是什么,就行了。

        我没有胃口,在木屋旁靠着木柱子,凝视窗外的海浪。思绪如浪涛涌来。“我失去了洪可馨,难道,我还要失去另一位朋友?可是,我根本无法说服她。她的决心,就像当年我的决心,大家的决心一样。也许,这就是罪恶的花,结下的痛苦的果实吧。”

        邵劲回来了,带着三分醉意,一屁股坐下,说:“我宁可出去拼了,和他们同归于尽,也不要这样窝囊的躲在这儿。”说着,把手里的核桃一捏,咔嚓碎裂,皮肉都抛了出去。他从来不发表意见,但看到我畏畏缩缩,见到甄桢时常来纠缠,心里颇不耐烦。

        甄桢独自来找我,说有事请教。

        我和她走到屋外,站在浮桥上。

        天色晚了,船身起伏。

        她欲言还止。

        我疑惑着。

        “我想知道,我的父母的事。”

        我有些犹豫,“你真的想知道?”

        “嗯。”

        我点头,“好吧,有些话,我也正好想对你说。”

        我把黑岳,宗夏及当年雪溪谷的事说了。

        她听了,神色如常。

        她更关心邵劲,“我能看出来,过去的他,不是一个冷血的人。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他曾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能,能告诉我么?”

        我叹气:“没错,他过去不是这样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毁掉了他。也让他变得外表和内心都一样的冷漠,绝情。过去的他虽然寡言少语,不爱说话。看似外表冷漠,但内心热情。可惜,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一个男人的血性,心中只有的嗜血魔障。”

        海风吹拂,浮桥摇晃。

        甄桢双手交叉,夹紧外衣,可是这压根无法让她饱受冰冷侵蚀的内心温暖起来。

        海风呼啦啦的掀动棚子,棚子左右摇晃,却始终不倒下。

        “其实,我也很替他担心。我本以为,时间可以抹掉一些创伤。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对于他不会。也许,只有报仇后他才会找回,变回过去的自己。”

        我沉默片刻,“那些遥远的事,就像是一个不会愈合的伤疤,不提也罢。其实,就目前来说,邵劲也有他的难言之处。退一步说,他不希望任何女人成为他的包袱,这并非针对你。”

        甄桢还是不懂。

        “曾经,也有一个爱我的人。我却没有冷漠的回绝,终于连累了她——走我们这条路的人,就需要断情,你明白了吗?”

        “他对雪山抱着很大期望,历尽艰辛才拿到那些东西。可是,结局是对复仇毫无作用。他的内心认为这对他是一种愚弄,也是一种打击。——你的身世,你也听到了。你是黑岳的女儿。那些袭击村落的人,就是你父亲的手下。黑岳又是六合刀这一门的弟子——不过,这并非他疏远你的真正原因。他是个无法摆脱仇恨纠葛的人。”

        “——对了,这些日子,黑太保一直在找你。为了安全起见,你可以选择离开,不一定去黑岳那儿,我们能为你找一个安身的地方。”

        “你,你们,嫌我是累赘?”

        “不,黑岳始终是你的亲父。——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

        “——如果能帮上忙,我不会回绝。可是,恕我无能为力。”

        甄桢听了,神色凄楚,回头看看远处棚户下喝闷酒浇愁的邵劲,默念着:“不,我不走。可是,可是,我留下来,我的意义是什么?别人从来没有把我当朋友。”她看着手中的六合刀之魂的头巾,转念又想:“只有报了仇,他才会变回原来的他。报仇。报,仇……”她默念着这两个字,转身走入黑夜的帘子中。

        我默默的想。

        “我最了解邵劲。我不希望你受伤。也许,报了仇他有可能会爱上你。但是,报仇……”

        “……谈何容易。”

        时光迅速流逝。

        距离庆祝大会拉开帷幕的日子已经不远。

        一夜之间,巨幅的袁梦兰的海报已经被挂起。

        时间紧迫,演出在争分夺秒地准备,无论是否行动,我们也要立刻准备。

        杨东义开始制定代号为“殉难日”的刺杀计划。

        大家坐在一起,把收集到的资料研究透了。因为公司是投资方,有剧场的设计图。这对行动是极大的帮助。大家设计了好几种备选方案。小曼由袁梦兰介绍去剧场干后勤,顺便带了微型摄像机进去,拍摄,摸清那里的内部结构。铁力等人则装扮成剧场人员,进去实地勘察。陈强则开车带着遥控相机,来到剧场附近,采集剧场周边道路,码头,建筑的资料。

        大家在沙盘模型模拟了好几回行动的程序。然后,再模拟了撤退的方案。

        杨东义带大家去附近小镇的剧场,进行了模拟演练。演练后,杨东义与陈强等商量,说:“即便找到太岁,因为他手下保镖众多,暗杀的成功率不足三成。所以,为保险起见,必须在舞台地下室的煤气管道旁安装足够的炸药。不管真假太岁,一古脑的干掉。”

        何媤琪说对方的帮会中有自己人,可以帮忙躲避检查。

        杨东义说:“搞这行,你们都是徒弟辈了。还是让我来安排吧。——你最重要的事,是让大家安全撤离。特别是要想好计策,该怎么弄走邪七。”

        可是,我依然没有答应,没有允许大家执行这个计划。

        毕竟最关键的关于太岁的资料信息,我们一概没有。

        我不会答应这种冒险的举动。

        我是袁梦兰的好友,袁梦兰也只听我的。而且,我的身份是代理龙头。所以,只要我一天不答应,大家就无法实施刺杀计划。

        时光匆匆。

        演出的票已经售卖一空了。

        所有的武器,都已经准备好。

        最贵的门票,已经拍卖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价。

        各帮会准备了礼金,整理好了装束。

        陈强用笔划掉日历上的日期。距离红色的圆圈,只剩三天。

        “今天10号,还有三天,就是国历5月13日,殷祖师爷的殉国纪念日,同时也是帮会传统节日了。”

        电视新闻中那位满脸笑容的女主持说音乐会即将拉起帷幕了。

        袁梦兰身边的保镖更多了。

        小曼扮作随从时刻跟着袁梦兰,暗中保护她,有事随时回报,以防万一。

        大家整装待发。

        即便大家都准备好了。

        我还是继续沉默。

        我独自来到海边小店,站在店前平台,望着大海。

        这里已经变了样子,我不再走进店内去了。可是,风光,依然是昨日的风光。它是唯一的无法被改变的记忆。

        我望着这蓝色的风光,陷入思虑中。

        我,我们,都失去了太多。

        我们还要继续失去么?

        我返回海边棚户。

        何媤琪轻蔑地说:“铁成,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你还要继续犹豫么?别浪费大家时间,别消磨大家的意志。”

        我望着大海,沉默不语。

        袁梦兰悄悄抵达了。

        我们继续商议。

        袁梦兰说:“请你们在行动中不要伤害子胜哥。”

        陈强说话直:“这倒是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不过,如果他执迷不悟,我们为了除掉太岁,也一样会对他不利。”

        大家继续商量。

        “我们安排人手去保护你,送你们走。”我说,“但是,情势肯定很危急。到时候,计划不一定能实施。你必须随机应变。”

        “就怕到时候邪七执迷不悟……”杨东义说。

        袁梦兰说:“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为了子胜哥,才答应帮你们,消灭太岁。”

        我和陈强相对一望。

        石屋内的所有人,都望着我。

        我不置可否。

        何媤琪则说:“这是个除掉对手的好机会。你要想想,多少人在恶魔的魔爪下痛苦的挣扎。你不能这么自私!”

        邵劲默不吭声,天天酗酒,见我不点头,丢下酒瓶,离开小屋。

        黑太保始终在海港城周边搜查,希望发现甄桢的下落。甄桢没有选择离开这儿回雪山去隐居,也没有去投靠生父黑岳。甚至好几次,她差点被黑太保抓住,全亏邵劲冒险把她救回。

        我返回住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旧相片。

        “珍惜身边人。”我默默念着相片上的字。

        往事在我的心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不。我不能,决不能让袁梦兰去冒险。——到时候,对手至少有数千人出席,虽然在公开场合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不会携带武器,但如果我们贸然动手,也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不能让她去冒险。”

        我离开住所,走到渔港的栏杆边,望着浪涛翻涌的大海。

        小曼来了,悄悄把一只手表,塞入我手里。

        “这是小姐的东西,还是你来保管吧。”

        手表的指针还停留在当日洪可馨落下峡谷的时刻。

        我望着手表,除了叹气,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周喜儿失踪了。小姐也不见了。没了头头。何媤琪很难管束大家。”她比划着,转身离开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

        袁梦兰来了,用眼神乞求。

        我摇头,劝她打消这个念头。

        袁梦兰说什么都不答应。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都要去赌一把。否则,我活一辈子都不会开心。人活在世上,如果不开心,如果只有痛苦,就算再活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呢?”她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是我的决定,不是你的决定。而且,消灭太岁,不但可以救出他,还可以让许多歌唱者离开鸟笼子。你也不想让我永远生活在太岁的阴影和被囚禁的痛苦中。难道不是么?”她慢慢把烟吐出。

        “可是,即便你不怕。但是,剧场里那么多人,可能会误伤无辜。而且,纷乱中,也可能误伤了你。我们人少力微,如果被包围,可不是清龙会的对手。”

        袁梦兰说:“这是一次只对帮会中人和相关人士开放的内部的奢华音乐会而已。它是太岁的社交工具。那些宾客大多是与他们勾结的富商权贵,还有帮会的头角。哼,哪有贫民?有的只是吸血的恶魔。你根本不必为他们着想。云英,还有洪小姐都能为了大家牺牲,你也要让我给大家做些事。”

        杨东义也无法统一大家的意见,看着我:“以前,我在战场,遇到这样的处境时,我只知道,下决定,比拖延好。无论如何,都会有人牺牲。机遇转瞬即逝,优柔寡断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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