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我们抵达灯塔旁的海员公寓,此时公寓内的袁梦兰早已搬走。
我们暂且在此安身。
闲了时,我常到海港城小河边的堤岸散步。
这条注入大海的小河的景色依然如昨。
它留下了我无数的记忆。
我凝视水流,似乎水中,还留存着过去的景象的倒影。
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在水面,在浪花中沉浮着。
它永远,不能两面同时在水面。
忠义不两全。顾得了道义,却只能失去身边人。顾得身边人,却要躲避道义。
——这就是陈强说的“这片叶子,它不可能两面同时在水面上。”的深意。
一切,都随水漂走了。
一条熟悉的,长得望不到头的柳树走廊已经绿意盎然。
春景如昨。可惜,物是人非。我站在栏杆边,想起和苗云英一起看夕阳的日子。如今小亭依旧,夕阳如昨,苗云英的身影,却只能存于回忆中。令人感慨。
离开纷扰的水月宫后,我返回了海港城。
我很疲惫。
洪可馨不许我再掺合他们的事。而且,我对救洪可馨已经尽了全力,现在是她不辞而别,她的安危与我无关了。
我无法改变许多事,也不想被人利用。
我在家闲住了一段日子,却始终没见到阿彩,问旁人,大家也说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一日,我来到接头地点,见了阮则。
“现在施良还在太岁手中,我四处查探,但清龙会各地分支众多,压根找不到关押的地方。只听说他被迫按照记忆中的形状帮太岁制造武器。”
我点头:“只要兵工厂的图纸在我们之手,他们就不会为难师弟。铁霜已经去查探了,我们等她的消息。至于打败黑岳,那是周喜儿与洪可馨的事,也是杜赤焱的事。我们无心也无力去管。”
一日,碧空高远,天蓝如洗。
我戴上墨镜,独自在街上闲逛,无意中返回月牙湾的棚户旧地。这儿的一切都变了。许多老店铺都倒闭,拆迁了。新的利益集团接管了这儿,新的行业也进来了。东叔的友和公司被改成了娱乐场。霓虹灯下的色彩斑斓的招牌令人眼花缭乱,招牌下的花花世界,让人觉得十分陌生。
我来到小河边,独自在河堤旁闲逛,信步所之,不知不觉被一阵柔和,感人的歌声吸引。
这歌声,似乎十分熟悉,但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我驻足,转头向河堤旁的临时小舞台看去,只见一个女子站在台上,教台下的孩童唱歌。
那女子的容貌,似乎十分熟悉。
对了。是袁梦兰。曾经的歌者。
她容光焕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有认出我。我也没有贸然打搅她。
她是来这儿参加一个教习学生的活动的。
她对一群学唱歌的孩童说:“曾经有人告诉我,必须唱出真实的情感,才会把歌唱好。”
她示范着唱了一遍。
我跟着大家鼓掌。
她的目光在台下众人身上一扫。我容貌憔悴,胡子很长。她一下没认出我来。
可是,天生的敏感让她立刻察觉了不同。
她朝我这个憔悴的长胡子男子打量着。
“啊,你,你是?”
“你不辞而别,怎么没来看音乐会?半年了,你去了哪儿?”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语塞,竟然不知道怎样回答。
她认出我了,“你怎么了?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
“我参加比赛的时候,还以为你会来。可惜。你没有来。我想,你应该有许多事情忙吧。”
袁梦兰本想拥抱我,但略一迟疑,看看旁人。
我看到眼前这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不敢相认。
袁梦兰说:“海港城,据我所知,只有一个袁梦兰。世事变迁,贫困的棚户不复存在,变成了剧场。她,也不再是餐馆的洗碗工,已经是个很有名的歌唱者了。”
她还要忙,而且她身边跟着保镖。
我们不便多谈。我先告辞,说改日去找她。
几天后,我去剧院找袁梦兰。
袁梦兰在保镖的簇拥下走入月牙湾的金碧辉煌的剧院。
这也是她曾参加太子的宴会,庆祝其落成的地方。它那高大的穹顶好似一顶巨大的皇冠,似乎是专为袁梦兰建造。这似乎是命运的作弄,她失去了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家,却又得到了另一个“家”。当年的她只是宴会的侍从,今天,却是它的主人。也只有在这儿,她,才是自己的主人。
我专程来找她。
我独自走入剧场大厅,缓步顺着坐席旁的廊道,向前走了一会,坐在一个靠近前排的座位上。
此时剧场除了她,乐团,只有我。
她看到了我,立刻吩咐大家休息,从舞台旁的阶梯走下来,说:“等我一会,请你去喝一杯。”
我微笑点头。
她转身走入剧场,不一会,换了衣服,出来了。
“我已经取消掉了今天所有的日程安排。”
袁梦兰让她的心腹司机坐出租回去,改让我来开车。
她又屏退后面的一辆车上的保镖,不让任何随从跟随自己。
离开港口区,袁梦兰让我开车向西去,拐上了熟悉的海边山路。
这就是当日我带着她离开海港城的山路。道路依旧,树木青翠。大海平静。
很快,车子停在半山平台。
我们来到了海边咖啡馆。这里依然宁静。几株花树,依然青翠。可是,我却再也不认识这里。
这小店早已变了样,不是过去那温馨简朴的样子了。招牌,玻璃门。全部重新换过了。里面也装修过了。素雅的装饰没有了。只有刺目的珠光和宝气。
这是我和洪可馨,每个周末都来的地方。那时候,我们互相并不认识。只不过是面熟而已。故地重游,我心中惆怅。洪可馨最喜欢的素淡,都被改掉了。曾经熟悉的地方,变得陌生。
保镖远远看着。
她问我这些日子都去了哪儿。我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
她说,她在歌唱比赛中夺魁,后成为某个财团签约歌手,从此一路平步青云,实现了素来的梦想。但成功后内心丝毫没有喜悦,却感觉到了无尽的孤独。因为身处高位,事物繁忙,朋友也疏远了,阿彩又不知道去了哪儿,没有人分享她的喜悦和分担她的哀愁。而且,她一直,当我是知交,可我又一直不见踪影。所以今天再次见到我她既失落又快乐。
我在袁梦兰的神色中,看到了一丝喜悦中的憔悴。
“我听了包德说,说,你和可馨的事。……嗯,很遗憾。还有阿英的死,嗯。但是,你也要坚强起来,就像,你曾经告诉过我的话一样。失望,绝望没用。我们只能坚强。而且,只要自己认为自己做的对,就没必要顾及旁人的眼光。”她说。
我坐在木椅子上,望着身旁的花,素淡的野菊也被换走了,只有馥郁的郁金香。墙上挂满了名贵的油画。墙体也用金银丝墙布装潢,十分华贵,好似行宫。“这里,是子胜哥买下的。重新装饰过。你喜欢这样的地方么?”我说:“要是淡雅些,就更能衬托海的宁静。”心想,“这奢华的金镶银裹的装点,完全毁掉这里了。一看就是有钱人的会所。奢靡有余,但只有铜臭。”
“其实,我不懂。他说好,我也说好。”
“他是?”
她低下头,有些羞涩,然后转头望着窗外的大海。“是我的男朋友。”
“那要恭喜你了。”
“他是个公司的职员,经常要去外地出差。要不然我就带他来见你了。”
我们闲聊一会。袁梦兰站起来,来到小店的小舞台上。那里有一个镀金的麦克风,麦克风旁是高脚凳子。她坐上去,“这是唯一的。唯一的,舞台。只属于我。也是子胜哥送的。”她拿起麦克风,轻轻哼唱起来。
我坐在台下,听着歌声,慢慢的回忆着这里的朴素岁月。那时候,我总是来到这儿,看着报纸,望着大海。洪可馨的身影,融化在白色的饮料杯中,是那么的柔和,好像一团雾。
“铁成?”
我忽然从回忆中醒来。
袁梦兰坐下了。
“这些日子你都到哪儿去了?是不是洪可馨骗了你?”
我喝光杯中酒。
“一言难尽。他们这些人,只知道帮会的利益。从不顾及旁人。他们和,和我们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你和我,才是一类人。”
“别提她吧。”我带着醉意说,“我不想听到她的名字。”
袁梦兰从没见过我这么伤心,不再劝我喝酒,拿走了酒瓶。“怪不得,过去大家不许你喝酒。一喝酒,就会失态。”
我不愿再回忆,也不想再提起那些事,我也无法再忍受这个变样的小店。
袁梦兰看了出来,和我来到平台的栏杆旁。
“今晚我还有些事情。改天再请你吃饭。”袁梦兰说。
我不用她送,搭了一辆的士,返回海港区。
我托人各方打听朋友的消息,但许多天过去了,各路人马依旧毫无音讯,甚至连联络方式,也变化了。
我有些不解。
我去找包德。包德耸肩,分开双手,也无能为力。
铁霜出去找施良,半个月过去了,也没任何消息。
她回来后,看到我总是去找袁梦兰,还特意介绍自己认识她,觉得我不想报仇,和我大吵一架,摔门而去。
我独自在公寓闲居。
一夜的风雨让人好不心烦。
我在家呆了一整天,准备出去走走。
太阳穿行云中,天色忽明忽暗。
我刚出公寓,便看到了对面车道停着一辆车。车旁一位女子,戴着墨镜,向我招手。
我欣然向她走去。
袁梦兰除了应酬,演出,平时总是喜欢找我这个闲人聊天。
我们都是被身边人冷落的人,所以总是有时间能聚在一块。
我们时常在海边闲逛,有时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我们去附近的海边小店坐了一会,袁梦兰说公司安排她去外地搞活动,搞应酬,要离开一段时间。
几天后,一位访客来了,是袁梦兰的亲信,送来一只木盒子。
我返回公寓,打开盒子,发现是盒果脯。果脯下是个暗盒。盒子里面是一封信。拆开信后,是一份邀请函。
袁梦兰邀请我去她的家做客。
信函后还有一张纸,写着注意事项。
我不知道她打得什么主意,向窗外一看,一辆车已经停在路旁。
我内心虽然疑虑,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不久,我们抵达了海峡东岸的海湾。
这儿是青龙堂的地盘。码头的高地上是一栋高级酒店,酒店旁的低矮的窄屋子,就是全半山的老巢。他虽然有钱,但十分吝啬,家里的钱堆得半山高,却不舍得住豪宅。窄屋子附近高楼林立。一建在月牙湾对面的帝王堡的一栋高楼的楼顶的别墅,拥有游泳池,观景台,草地。不过,它的豪华还不止于此。它霸占了这片区域。五公里内无建筑,全是绿地公园。
从那儿向西看,还可以直接看到码头水岸对面的豪华剧院。
帝王堡旁一栋别墅,就是袁梦兰的家。
她的住宅外站着许多保镖,四周戒备森严,好似一座堡垒。
她让我伪装成送食材的人,悄悄跟着司机,混入别墅内。
“委屈你了,希望你见谅。要不是这样,他们不会让你进来。”
“不,你现在身份不同了,安保严密是应该的。而且我身份特别,让别人知道了不好。”
她请我入席,端来了亲自做的晚餐。
“这么多年,都没请你吃过饭。”
“大家都是朋友,你太客气了。劳烦你这明星来下厨。”我拿起筷子。
“你快尝尝。我想,花钱买的,厨师做的,都不好。还是自己做的好。”
我答:“素来都听你唱歌,极少吃过你做的菜。我倒是要好好尝尝。”
她见到我,向来是很欣喜的。可是,今晚她的脸上高兴之余,也带了几分憔悴。
我问袁梦兰这些日子去了哪儿。她踌躇片刻,回答说去了外地。
她此时,已经不再是旧日那个带着羞涩的少女。衣着也不是过去的平凡人穿的廉价货了。她刻意打扮了一番,花枝逢露,更是美艳多姿。一位名人搭配上得体的衣装,更让矜持的涵养中泛出一丝华贵。不过,她也有些变化。曾经,她很努力,但一直没有成名的机会。直到最近,才突然平步飞升。可惜,这种成功让她始料未及。同时,身边又没有朋友,没有人能帮助她适应这种生活。身处一个染缸中,所以,她开始酗酒,抽烟。沾染上了一些劣习。
“我手艺差,当然比不上阿英做的。”
我放下筷子。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提起她。”她这么说着,悄悄看我的反应。
我叹气。
“其实,她的手艺也并不是特别好。只不过失去的东西无法再拥有,而显得特别。”
我俩说些无聊的事,很快便吃饱了。
我说她的厨艺可没她的歌声好,一盘菜忘记放盐。
袁梦兰捂着额头,连连致歉。
饭后,我参观她的豪华住宅。她面有难处,但没有回绝,立刻当起了向导。这块土地本是东叔的公司的,而这儿也是友和公司的所在地。
我站在楼顶的平台,看到繁华的街景,远眺东部海湾的“湖山度假城”,深深叹息。
我走在新楼宇中,内心感慨。我在桌子上看到她的照片,还有许多礼品。我视线一扫,突然发现照片一旁的墙下的架子上,有一把象牙短刀,看起来很熟悉。她说是她的男朋友的东西。我便问她的男友的身份,如今人在哪儿。她沉默了片刻,说:“他去出差了。”话语中有淡淡的忧伤,“不瞒你说,是他把我带到这个豪华监狱来的。他让我住在这儿,说怕我被竞争对手绑架,借口保护我,把我软禁了。他说这屋子是他的老板的。是老板吩咐让我住。他自己并不在这儿居住。我又不认识他老板。很奇怪吧?”她幽幽叹气,“他总是,不问,不管我的感受。一意孤行。让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不过,我还是十分迁就他,只要他喜欢就好。”
我问她是否有男朋友的照片,可否让我看看。她使劲摇头,说对方从不与自己合影,出入总戴墨镜,帽子,也不许任何人拍他的脸。
我追问象牙柄短刀是哪儿买的,她说是男朋友的老板送的。她又说,男朋友的老板时常送东西给他。然后他把那些奖品都转送给自己。她取出一只盒子,里面放的是那些礼物。她取出一只戒指,说自己很喜欢戴在手上。我一看,那竟然是东将戴的水月宫的教主莲花戒指。
我已经猜到了八分。
她说这个戒指是不久前老板赠给她的男友的,然后男友将它转赠自己。她看着很有眼缘,所以时常戴在手上。
“其实,这也不奇怪。因为我的身份特殊,他这么做也可以理解。因为那些八卦杂志总是喜欢挖人隐私。公司就规定,我不能向公众公开自己的恋情,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望着她,“你了解他么?他真的爱你么?你别因为一时胡涂,断送了自己的幸福。”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叹气:“胡涂,我早就胡涂了!——你结婚后,我哭了三天,就糊涂了,再也没有清醒过。”她话语间有些醉意。
“这半年来,你去了哪儿?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你打电话回来时说你和洪可馨在逃难。”
我站了起来,拿起一杯葡萄酒。
“去了邵劲家。他家出了一些事。他也生死未卜。唉。”
“唉,我看你的神色,就知道你一定遇到了什么事。”
说起旧事,她也举起了酒杯,喝了一口,“当年,我们三人在快餐店的时光,是多么的宁静。他总是沉默寡言的,好似四处都是仇恨。那时候,我的歌声只能让他愈发地烦躁。”
我叹气,“还是不提这些吧。”
她带我进入别墅深处,那儿竟然有一间装饰特别的小厅,看起来像个神堂。厅内一旁的木神龛内供奉着佛像。
她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默默祷祝。
“每天,我来到这儿,才能让自己的心安静下来。每天,我都会为你,为他,为大家祷祝。请神明保佑你们平安。”
我说:“谢谢你。”
她继续带我向里走去。
别墅另一头,是一间装饰豪华的舞池大厅。
她让我坐下,去换了华丽的衣服,打开音乐,开始唱歌,然后蹁跹起舞。
我看着看着,内心不禁有些痴了。
她跳了一会,也有些沉醉了,坐在一旁休息。
“你的男朋友去了外地?”我问。我还是放不下心。
袁梦兰点头,“他,嗯,是的。”她说着说着,突然垂下泪来。
我看到她的袖子下的手腕有伤痕。扶着她的手臂,轻轻举起。她的手上依稀有伤痕的影子。颜色深浅不一,层次分明。
“谁,打你?——他为老板干什么活?带你去了哪儿?”
“嗯,他时常去出差。有时三五天。有时半个月。至于干什么。我也不敢问。问了回答都一样,就说去办事,应酬。然后,他就酗酒,撒酒疯。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虽然不爱说话,但举止斯文,虽然喜欢喝酒,但也从不喝醉。”
“去年冬后,他才开始酗酒。”
她听到外面有声响,知道是巡视的人来了,忙让我低下头。
待那些人经过,她才继续说,“唉,我每天都喝醉,醉了就独自跳舞,来发泄内心的怨愤。我没有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自己喝酒,喝醉了,就独自哭泣。”说罢喝了一杯。
我追问:“是他打了你?”
她低下头:“他每次出差回来,心情都不好。总是酗酒。——最近,经常动手。只要我一劝他,他就动手。我生气了,打了他几个耳光。他就半月不来见我。”她站起来,徘徊着,“每个人,都以为,我生活在人人羡慕的美满幸福之中。可是,谁知道我的苦处?”她倒了一杯酒,喝光了,靠在沙发上,缓缓点燃香烟,“曾经,生活是那么美好。我得到了今天的成就,却成了有钱人的笼中鸟。我真希望,我还是之前的那个无人知晓的,自由自在的袁梦兰。”
我劝她说:“少喝点。喝酒伤身。”
她摇头,继续添酒。
“你不懂。难道,只有你的内心是激愤,伤痛,难受的么?——我呢?平时,我连个说话的朋友也没有。他不许我结交朋友。甚至,我和以前的学唱歌的朋友去散心,去和阿彩玩他也会生气,把她们赶走。而你又不见了踪影,一消失就是一个冬天。”她叹气,“我一直,在努力的迁就着他。曾经,我以为他是爱我的。没料到,都是假的。”
这温馨的别墅装了昂贵的水晶吊灯,可惜头顶的水晶灯投下的暖暖的光芒,却无法让人的心温暖起来。
袁梦兰的眼角垂下泪来,语气凄楚。
“谁知道我的苦处。在光环下,我过的日子,是怎么个难受?”
“我只想,让他稍稍对我好一些。现在,这也是奢望。”
“我真希望,结束这样的生活。去遥远的地方隐居。从此再也不回来了。”
她缓步走到一旁,继续起舞,红色的长裙在音乐声中舞动着。她的眼角沁着泪光,脚步也有些醉意。她摞起袖子,洁白的手臂上是一道道紫色伤痕。背对着我,雪白的后背肌肤上,新伤旧伤,混杂一片。条条伤痕错杂。
我无意瞥见,她的肩胛骨旁有一个小小的指头大的纹身。似乎是一朵红莲花。
她故意把受伤的地方露出,让我看。
因伤痕多,我不忍再细看。
她披上衣服。
我们继续喝酒。
“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爱情的滋味。当女人真的爱上一个男人,她会为他,奋不顾身的忍受一切。你更不知道,如果一个女人,总是被一个她爱的男人忽略,轻视。那么她会用别的方法来让他重视自己。”
我听了,倒满了酒,一口喝干。
“真的么?”心想,“也许阿英就是这样。”
我连喝了三杯。
袁梦兰看出了我内心的愁闷,走到一旁,拿起麦克风,轻轻唱了一首歌。
“成哥,你说,与以前在小河绿地公园时相比,我有什么不同?”她停下来,问。
我摇头,答:“除了吃好,住好,穿好。没什么不同。你还是那个你。可是,你身边的人,不同了。”
我放下酒杯,对她说:“从前,有一个人,叫做邪七。他杀害了许多人。可是,我看到了他。看到他和一个无辜的,天真的女孩子在一起。”我顿了顿,“你认为,如果朋友知道内情,该不该揭穿他的面具?”
她看我神色着急,犹豫片刻,说:“嗯。如果,如果。他们是真心相爱。就没必要。——如果,他不爱她。或者说彼此都没有真爱,那也没必要。因为他们自然会分开。”
“——可是,许多人,特别是女孩子,总是对爱情太天真,抱幻想。对旁人的劝诫,他们过去不信,今日也不信。只有,当未来他们受了伤害,追悔不及时候,才会相信。”
她瞪大了眼珠。“谁欺骗了你了?你竟然说这些话?”
我摇头,叹气。
“你的男朋友是个怎样的人?他是不是很自私?”
袁梦兰点头。
“你说的对。他是个几乎从不顾及他人的男人。他只顾及自己的事。我认为,他十分,十分自私。”
我心想,“难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么?唉。真是惭愧。”
袁梦兰继续添酒。
“他经常在外面应酬。他从不告诉我他去做什么生意。我有时忍不住,责备他一句,请他想想我的感受。他就狠狠的责骂我,有时喝个烂醉而回,不但骂我,甚至打我。”
我听了,只能叹气,“你请我来,他不会生气么?看起来,他颇为不喜欢你与普通人为伍。”
“我不知道。管他呢。”袁梦兰有些醉意,“即便生气,我也要请你来。再没人和我说话,我会闷死的。而且你是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如果,连你也见不到,我宁愿,再不见他。”
“朋友?推心置腹?”
“是的。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我听到朋友二字,内心五味杂陈。想:“有些人,你当她是朋友,她却当你是个工具。比如洪可馨。她不需要我保护了,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离开他吧。难道没有他,你就不能生活?”
“唉,”她摇头,“难道我没想过么。谁让我喜欢上了他?我一说要走,要分,他就求我,甚至跪下来求我。说这样他会被老板责罚。结果,我好几次要走,都没走了。”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么?日记本中的事。”
她点头。
我问:“你相信我么?”
“当然。”袁梦兰不假思索,“虽然,他们总是诋毁你,说你带着洪可馨私奔了。但我绝对相信你。”
“那个故事中的秘密社会中的黑门邪七喜欢上了一个爱唱歌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很天真。痴心得让人心痛。可是,谁也无法让她知道,她爱上的,是一个恶魔。爱情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陷入其中,便会忘记了一切。即便是最好的朋友的劝阻,也会被误解为恶意的阻挡。”我站起来,我此时已经有些醉意,打开窗,呼吸新鲜空气,“所以,许多人虽然知道内情,但遇到这样的事,只能选择沉默。”
她痴痴的听着。
“如今,有一个人,虽然知道一切。却害怕被误解。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一切。”
袁梦兰思考一会,低下头。心在犹豫中徘徊。
我问:“你认为,他应该把事实,告诉她么?”
我看到外面的清龙会的手下,已经猜到了八分。
“不知道,我,我。”她犹豫着,徘徊着。
她不是傻瓜,但她不想从自己的梦中醒来。
我们正聊着,保镖的皮鞋声响起了。袁梦兰急忙拉上帘子。我们两人坐在沙发下的地毯上。这儿是视线的死角。
袁梦兰神色紧张,踌躇着,“监视我的头目快回来了。你也该走了。——你还是,不要告诉她。也许,让一个女人,活在梦中,她才能守住幸福。”
“嗯。或许吧。不过,在没有确认之前,我也不敢下定论。”我坐在地毯上,把新的日记交给她。
她接过我的日记。
这是一本贴满相片的笔记本,在每一张相片下,记叙了与相片有关的时间,地点,故事。
“至于,那个女孩,是不是你。那要看你了。”我斩钉截铁地说着,一口喝干了杯中酒,苦涩的滋味让我皱眉。
她很犹豫,内心激烈的冲突着,但是,她也是个聪明的女子。
她许久没说话,努力掩饰内心的混乱。
“那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深深吸一口烟,然后连连咳嗽。
“难道,你就一点也没察觉?”我问,“他若是普通人,为何行踪隐秘。”
她叹气。继续倒酒。“说实话,我也能察觉到,他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活。否则他不会每次去办事回来,都要酗酒度日,借助酒精的麻醉才能入睡。但是,我更宁愿相信,他只是一个,一个普通的,有劣习的,花心,坏心的男人。我只是,他所有女人中的一个而已。但我相信,我会让他爱上我,只爱我。”
我站起来,凝视着她的眼睛,按住她的酒杯,不许她继续喝下去,“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呢?即便你爱他。可是,有许多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断!”
“你们,要杀了他?”她紧张的问,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不敢继续正视我的双眸。
她伸手擦拭眼角,“其实,你说的对。有时候,他真不像个人。他们当我是笼络达官显贵的工具,他没有反对。可是,谁让我爱上了他呢?”她深深吸一口烟,沉默片刻,呼出烟,在水晶烟灰缸里拧灭了烟头。幽幽叹气,“没错,他总是打我。要让我远离他。可是。我偏不走!我知道,他是爱我的。虽然,他每一次,都更加发狠的打我。我能感觉到,他的内心并不想这么做。”
她拿着日记,认真的读了下去。“真不敢相信。”,“不,不会的!”她在使劲的摇头,伸手去客厅的桌上拿来一瓶还剩下一半的酒,倒入杯中,喝了一大口。
我劝她,“你醒醒吧。”
“不,我,我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袁梦兰回头,大声说。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收拾情绪,“他虽然,虽然是个坏人。但请你们,不要,不要伤害他。”可怜的女人,总是天真的,站在爱情的一边。
我拿起酒杯,一口干了,“希望你小心。否则,当我们对付太岁的时候,一定会和太岁的人交锋。”酒力反呛,我一皱眉,“那时候,你会让自己也陷入危险中。——动起手来,死伤谁也无法预料。我不希望伤到你。”
她忽然问:“你会像当初帮助洪可馨那样,把我从对手的魔窟中救出来么?让我认清他们的丑恶,让我不再去爱子胜哥。”
“我,我只能尽力。”
她缓缓叹气,“唉,我这个贫民窟出身的人,当然是没法跟人家大小姐比的。怎么可能和她一样受你的重视。让你宁愿涉险,也在所不惜。”她自嘲着,“也许,沦为他们的玩物和工具,就是我的宿命。”
“不,我觉得,你曾是一个坚持自我的人。——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我也没法给她更多的承诺,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劝她保重。
一个保镖悄悄在窗外走过。
我侧身,用窗帘遮蔽自己。
她说:“你也见到了,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如今,我想走也走不了了。子胜哥安排了手下,说是保护,其实是时刻监视着我。连我的日程,都是由他安排的人来拟定的。我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不由我不从。若不是我笼络了几个男女心腹,还无法请你来呢。”
我说:“我留下电话。如果你要离开这别墅,重新回到自由的天地,就打给我。我会赶来,带你离开清龙会的魔爪。如果你认为我帮洪可馨是因为她身份尊贵,你错了。只要是朋友有难,我都会义不容辞地出手。”
袁梦兰送我出去,“你总是不辞而别。若是你来听了我的歌唱会,如今的结局会不同,难道不是么?——现在,我一个弱女子,无亲无故,能上哪儿去?再说,以我的身分,无论去哪儿都会被他们找到。能这样忙里偷闲,有些许自由,我就满足了。我希望你有空,多来看看我。”
我叹气。“许多事,我们都无法选择。”
我向她告辞了,在司机的带领下,离开别墅。
我在港口外的海堤旁漫步着。
我站在夜晚的海堤旁,望着灯塔外的海面,想:“黑岳,为了自己的权力,制造了无数仇恨。”。“可是,这一切,都需要无辜的人来偿还。可是,我是那么的无能为力。无法承担这些重责。本来,仁君与华伯,宗夏的恩怨已告一段落了。是谁,是太岁么?让它重新被燃起?”
“为什么这么多无辜的人被卷入了纷争?”
我回到灯塔下,在光线的闪动中,沉思着。
我坐在海边的岩石上,听着大海的呼吸。直到天快亮了,才返回海港区的公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推开窗,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海堤旁。
袁梦兰来到灯塔旁的公寓下,来回踱步。
她戴着墨镜,头上围着头巾,防止被别人认出。
她来回张望,似有要紧事。
我离开公寓,来到她面前,问:“为什么不上来找我?”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休息。”她语气有些牵强,有些踌躇,转身朝海堤走去。我跟了上去,和她在灯塔下散步,来到僻静的地方。她眼圈有些红,似乎也是一夜未曾合眼,“——我想,你路子多,认识人广。又是,是帮会的头目。能不能,帮我找找他?上次我打了他一个耳光,他已经半月没来见我了。”我叹气,心想,“找他,我正要找他。”海浪打来,发出轰鸣声,“只有你这天真的姑娘还蒙在鼓里。”
我想起洪可馨,也感叹起来。
我们都无心休息,去海边小店继续喝酒。
“唉,这个世界,真的很难去信任一个人。当你相信她时,她却把你当成工具。”
我连喝了几大杯。
这些日子中,我们两人时常就这样喝酒,各自有各自的愁闷,彼此借酒浇愁。
“我若是见到他,我会劝他回头。”我大醉着说,“可惜,那个洪可馨,比他好,好不到哪儿去。她竟然,竟然连自己人,也可以拿来当工具。”
袁梦兰走至小酒吧的酒柜,再拿了一瓶伏特加,拧开了瓶塞。说:“我不认为,洪可馨会骗你,利用你。别问我理由。因为这是女人的直觉。直觉就是这么告诉我。”
她继续给我添酒。
我听了,举着酒杯,却忘了喝酒。“不要提她吧。”
袁梦兰凝视着我。
“女人呢,就是这样。甚至,可以为爱情牺牲一切。只可惜,你们这些男人,总是不了解女人。”
袁梦兰还没醉,走出小店,望着大海上璀璨的光。“未来总是好的。就像这美丽的大海,虽然被风暴席卷,但总有看到日光的一天。这也是你曾在我失望时告诉我的。所以,我的心,总是对未来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她望着灯塔外的海,这么说着,“虽然我知道,相信身边人,这对你,对我都很难。”
我点头。
我们信步上山,来到天后宫外。
她望着远方,双手合掌,默默祷祝,“我天天喝酒,才能入睡,我是不是罪业深重?”
我摇头,“你,如果你有罪,他们就是十恶不赦了。”
“你说,缘的生灭,都是天注定的么?”
我听了,想起苗云英,沉默不语。
她也叹气。
当晚我们返回她的别墅,继续喝。我想起了许多往日的朋友,想起了苗云英。继续喝起来。
没多久,我就已经沉醉了。
袁梦兰让我在别墅过夜。
第二天,她又邀我去海边小店喝咖啡。
我自知昨夜失态,十分惭愧。
袁梦兰一言不发。我也有所思虑。
我一直在想着袁梦兰和邪七的事,但又不能让她知道。可是袁梦兰,又在想着别的事。
袁梦兰说:“这几天,老板身边来了一个叫灰袍的人。一直向我打听什么水月宫的事,可是,我压根不知道什么水月宫。他们还让我帮忙去笼络人。我都快烦死了。”
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们要向你打听?”
“这我哪儿知道?他们还派了一个叫楚楚的女孩,说是当我的助手,其实是专门负责监视我。”
我看到邪七的保镖悄悄来望风了。
“他也许很忙。有他的难处。把这事情留给我处置吧。我会帮你找他。”我安慰对方,心想:“有些时候,还是不要打破她的梦吧。”
我走出咖啡馆,独自回去。
第二天,我准备去海边搭船出海,一来去找铁霜,查探施良的下落,二来,去帮袁梦兰找邪七。
她从袋子里取出一张贵宾票,递给我。
我一看,这是她的首次个人音乐会的票。我说:“预祝你成功。”把门票塞入口袋里的日记本。我的日记本里,已经有三张没有使用过的过期票了。她失望着,说:“你,不来听我的歌唱会了?”
“是的。”
她送给我一张她的唱片。
“三个月后,我会参加一个重要的音乐会。那也是海港城剧场投入使用后的第一个大型音乐会。这次音乐会对我很重要。是我走向成功,离开配角,担当主角的最重要的一次演出。我希望答谢每一个帮助过我的人。所以,请你来参加。”
“而且,我能踏上最好的舞台,拥有一个属于我的舞台,是我的梦想。希望大家一同来给我鼓劲。”
我点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我一定会赶去。”
“他的事,也交给我吧。你不要太担心了。”我安慰袁梦兰。
“没时间也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
我转身,刚想迈步。
“等等。”
袁梦兰突然走过来,搂着我。
“给我勇气!答应我,一切小心,安全回来。”
“勇气?”
“嗯!爱上一个,不知道是幸福,还是痛苦的未来,但依然要爱下去的勇气!”
我心头一阵酸楚。
我拍拍她的肩头,和她道别。
她在那儿,轻轻哼唱。海风轻佛着。歌声,依旧美好。只是,多了几许寂寞。
大街上,华丽剧场外的海报被灯光照射着,袁梦兰的美丽容颜,阳光般的笑容,印在高墙上。路人走过,纷纷抬头注视着海报。我望着海报,感慨万千。袁梦兰的梦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个世界太多恶人。他们总是把自己的罪恶的魔爪伸向别人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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