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决绝诗
昌平府65
“去了空墨书坊?”吴知府看起来颇感意外。
下首有人禀告:“是,畅谈许久才离开。”
吴知府沉吟半晌,“可探听清楚都谈了些什么?”
“这……多是咬文嚼字的话,属下只听了个大概。”探子身手非凡,可文化程度却不高。
吴知府眉头拧起又松开,“这些日子他倒是去了几个地方,多是无关痛痒,派几个手下盯着聂二和宋家的举子,王御史那里还是你亲自盯着。”
等下属领命离开,他又独自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难道是他?可若是他拿到了东西就不会入昌平了……莫不是想从我手中得些好处?”
——
谷青县县衙——
除了城门处还守着人,县衙的士兵已经被撤走了,如同来时一样,这群人并不屑给个小小的县令什么理由,说来就来,说走也无人敢拦截。
严昶笙和衙役们从附近受灾最严重的村子回来,吴知府不上报朝廷,没有朝廷发放的救灾粮。但往年收成好的时候,他会用余下的钱财屯上些粮食,算是他的私粮。
严昶笙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用膳简单,后宅里早年还有书童照顾他起居,还有个后来收养的小柳。后来书童死了,小柳也走了,他花销就更简单了,往往几个馒头就是一天的伙食。
衣裳只有每季两身的换洗和一身半新不旧的官袍。
俸禄余下都买了粮食囤,但这点粮食又能够多少户百姓所食?不过是杯水车薪。
哪怕谷青县的许多村庄早在发洪水之前就已经被他命令撤离,保住了家里的钱财和人命,哪怕此时谷青县是整个昌平受灾最轻的县城,可仍旧避免不了百姓流离失所。
为了活命其他县城流浪的灾民又去争去抢,撑不下去背井离乡的流民越来越多,若再等不到朝廷赈灾拨款,严昶笙纵然有心为民,可一样毫无办法。
几县灾民,不知最后会死伤多少,又有多少父母失去孩子,多少孩子成为孤儿。
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庄,他眉宇间是无奈和愤怒,无奈自己官阶低微,愤怒顶头上司是吴知府这样贪婪的饿狼,为了自身前程不给百姓留一条活路。
他如今也只能带着衙役先从受灾最重的村子开始,组织青壮年开采县衙管束下的公山木材,用以多盖些临时住人的草棚,让居无定所的百姓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至于在暴雨的冲刷下风寒等死。
生了病的百姓同样要隔离开来,还要派人照顾,可药材同样要钱,他只能同当地乡绅商议,放下脸面在他们手里赊账。
他忙的晕头转向,今天终于能回县衙歇息,用凉水冲了澡,小柳从外面买包子回来,两人坐在桌旁安静的吃完饭。
看着严昶笙疲惫的脸,小柳将他推去休息,自己收拾了桌子,然后拿着他换下的脏衣裳去院里洗。
那群官兵走了后,小柳就从乡下返回到县衙,有时也会去找严昶笙,不过严昶笙不是在上山就是在下田,他去了之后只会瞎捣蛋,后来他就不去了,在县衙等待,也学着怎么照顾劳累的严昶笙。
院里有水井,小柳打了水将严昶笙换下的粗布衣裳扔进水盆里搓。
“小柳,我自己洗就可以。”
严昶笙走过来想夺过衣裳,却被小柳躲过去,“你都累成什么样了,快去歇着,我能行,这些年我在外面学了可多了……”
话音刚落,手里的深蓝色衣裳就被撕下了一条袖子。
小柳和严昶笙面面相觑,拿着手里的破损的粗布衣裳尴尬的解释:“昶笙,你听我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会洗衣裳的。”
严昶笙眸色温和下来,疲倦的目光中带着丝欣慰,“嗯,我知道,小柳长大了,也会帮我做事了。”
被他这么一夸,小柳反而不好意思了,“也没有啦,我还会补衣裳,一衣裳等晾干了,我就帮你补好。”
就用针线缝嘛,明天他去布庄里找人请教请教,肯定不难!
小柳搓衣裳搓的更来劲了,不过这次他控制了力道,尽量不让本就伤痕累累的衣裳再受伤害。
严昶笙摇头笑笑,迈步向书房走去。
太阳西下,暖色的光辉映照到他身上,使他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金光。
——
齐盛二十四年,十月十一日。
前一天一家子热热闹闹的给孟晚过完了生日,今天一早,他和宋亭舟就要出发去盛京。
这回去盛京不光是宋亭舟带着孟晚,连祝三爷也要同行去送儿子。镖师照旧雇佣妥当,他们需先乘马车到奉天府,再从奉天府坐船南上入京。
马留在家中,雪生将自家的行李都搬到雇佣的马车上,总共八个木箱。不算多,反正到了盛京也要再添置,带着路上紧缺的就是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好在常金花已经有些习惯,毕竟这次上京是好事,儿子要去准备明年初春的会试。
今日天气晴朗,高空万里无云,他们清晨出发,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被阳光一照,霎时变得五彩斑斓。
车马路过的震荡颠簸到小草叶,露珠便顺着叶片滑到草心,滋润着新生的嫩叶成长。
刚出昌平府南城门不远,前方官道就被人堵得严严实实,祝三爷吩咐镖师上前查看,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人还没回来。
祝三爷和宋亭舟亲自下了车,往前步行了小会儿,越是靠近,越是发现场面不同寻常。前头有护卫戒备,禁止人群过往,若发现可疑人员,便会被护卫扣押,他们的镖师就正被他们扣着。
看样子,前头的车队里是个大人物。
祝三爷是个老江湖了,嗅觉敏锐,当机立断说:“别过去了,咱们撤,绕小路过去。”
镖师犹豫着说:“那虎哥他们怎么办?”同时还被前头的官兵押着。
祝三爷沉声道:“他们就是探个路,又没犯事,不会被怎么样的,别废话了,走!绕东边的小路。”
宋亭舟叫住他,“伯父,从西边绕过去。”
他双目深沉,里面是沉甸甸的、祝三爷看不懂的情绪,却让他心头翻涌,忍不住听从了宋亭舟的话。
“从西边绕。”祝三爷吩咐前边开路的镖头。
镖头不解,“三爷,西边是农庄。”
田边的路不好走就算了,踏坏了田地还要赔钱。”
祝三爷不耐的重复一遍,“爷都说了走西边,磨叽个屁!”
宋亭舟往回走的前一瞬,双眼紧紧盯着前方的车马,以及……跪在马车前面,一身知县官服的人。
————
“……自八月初谷阳县水坝被洪水冲破,谷文、谷青两县水坝接毁,到如今已有两月,三县百姓有六成都已流离失所。”
“卑职有心联合两县的县令一起上报朝廷,却被谷阳、谷文两县的县令出卖,将消息捅到了吴知府手中,吴知府派遣府兵围困谷青县,另下官不得外出。”
“如今三县田地里的庄稼都被洪水泡毁,百姓没了过冬的口粮,若朝廷再不救济,明年年初不知会死多少人!”
“卑职所说句句属实,还请王大人回京上奏陛下,请他派人严查昌平知府吴衍!安置灾民,移粟就民,赈给粮粥!”
严昶笙跪在马车前,句句哀痛,声声泣血。
马车上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你说的这些称得上是骇人听闻了,但我记得四年前昌平知府曾上奏户部,拨款维修昌平内的几处大坝,怎么可能一朝决堤所有堤坝尽毁?我且问你,越级状告顶头上司,朝廷三品大员,可有实证?”
严昶笙从怀里掏出两本册子,仍是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捧着献上,官服几年未换新的,已经洗的泛白。他声音激昂,谁都能听出他音调里的怒火。
“卑职身为知县丝毫不知此事,更没有收到知府拨下来的修堤款项!三县境内民不聊生,只要大人往北走去亲自一观,便可知道卑职所说皆无虚言。除了昌平三县被隐瞒下的水患之灾,这两本账目上还记录着吴墉联合皇商祝氏私造盐井,以私盐充官盐售卖给百姓,和为了勒索下官,将朝廷下发的数万斤土豆种放烂在府衙粮仓!”
他所说之事太过惊骇,王大人终于露了面,他掀开车帘对身边保护他的护卫沉声道:“将书册拿过来给我。”
护卫刚一动作,东边的林子里便传来了人声,一众兵马瞬间包围了整个车队和所有带刀护卫。
王大人从马车上下了,眉头深皱,“吴知府这是何意?”
“下官担心王大人路上会遇到危险,这才带兵过来相送,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吴墉嘴上轻描淡写的说着话,却带领了数千府兵围剿全场。
真刀真枪的面前,人数较少的护卫们并不敢妄动,任由吴墉上前抽走了手中的书册。
严昶笙眼睁睁的看着账本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落到吴知府手里,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眶瞪得通红,已经是愤怒到了极致,“你怎么会知道我会来找王大人?”
吴墉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在他脚下挣扎的蝼蚁,“我倒是不知道是你这种小货色,能从我书房盗走东西,倒也有几分胆色。”
严昶笙蓦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身子的瞬间又被两个士兵拿刀按跪在地上。
严昶笙声音惨淡,“原来如此,你是故意将消息散播出去,想引我上钩!”
“哼。”吴墉冷哼一声,“倒也没那么蠢,只是走错了路。”
既然已经中计,吴知府是不会让他活着回到谷青了,严昶笙只有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王御史身上。
“王大人,卑职万死不辞,但昌平的百姓何其无辜,他们不该枉死啊!请王大人救救他们吧!”
王御史离他只有三米远,他背倚着车厢沉默不语,没有回应严昶笙的话,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吴墉的人。
他声音不怒自威,“本官是替天子出来巡视,吴大人难道要对天子不敬吗?”
吴墉忙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但旗下县令擅离职守,危言耸听,冒犯了王大人,下官是定要将他拿回去定罪的。”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但神色却没几分敬意,甚至不等王御史发话,他已经自行起身了。
“王大人巡视北地下一站应是安平府吧,一路舟车劳顿,太过辛苦,不如让下官的人送大人前往。”
如王御史所说,吴墉不敢将他扣押或在昌平境地杀害,但安然放他回京已是不可能了,干脆将他送去安平。
安平府乃最北地,姓王的就是返京也要两月之上,到时丝毫证据没有,只靠一张嘴,看国君信不信他的一番话,便是信了,这两月时间也够他花费数十万银两打点好上面,届时只将所有事情都甩锅在几个知县的身上,如此便可高枕无忧。
吴墉眼睛一眯,已经将所有细节想遍,自然再无遗漏,心中得意之下又看向跪在地上的严昶笙,却见对方眼里的怒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息。
严昶笙抬首望着不再言语的王御史,对方却不肯与他对视,此情此景他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王御史为求自保,是不会管了。
他惨笑一声,悲戚高喝:“田间无粟百姓饥,洪灾无情官无义。华楼满砌红白物,皆是苍生血铸成。”
吴墉抓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声音饱含危险,“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活了。”
严昶笙仰天大笑,所有悲苦、恨意、愤怒、失望,种种情绪糅杂在一起,竟然生生吐出一口污血,染红了吴墉大半张脸,还没等吴墉发火,他便挣脱对方桎梏,一头撞在了王御史身后的车辕上。
鲜血喷洒在破旧的官袍上,让这身红色官服,添上了一层新色。严昶笙缓缓倒在地上,顶着涓涓流血的伤口,死死盯着拿帕子擦脸的吴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王御史不忍的闭上了双目,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对身旁的护卫说:“将严大人就地掩埋了吧。”
“这就不劳王大人费心了,下官来处理了就好。”
吴墉脸上的血渗进皮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就顶着这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抽出下属官兵的长刀,狠狠刺在严昶笙的遗体上。十几刀下去,刀上沾染的除了血迹,还有破碎的内脏碎屑,吴墉这才满意的收了刀往旁边一扔。
“王大人,请吧,下官亲自送你出昌平境地,之后的路也会由府兵们相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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