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心匪席
我在终南派住了两个多月,前一个月昏昏沉沉地躺在陆吾的卧室中,后一个月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陆吾生活十分单调,早晨去听学,下午去演武场练功,晚上回来翻两页书,还要打坐修炼一会儿,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
我搜空肚肠地想找出些话由,但我书读得不多,他喜欢研究的阵法机关、奇门遁甲均是一窍不通,因此同他呆在一块儿,总是两厢无话。
陆吾的寝室位于终南峰的侧峰上,与主峰还隔着些距离。这里也没什么人来走动,我乐得清静逍遥,便常常趁陆吾不在,偷偷地去“勘探敌情”,将这终南派悄悄摸上一回。
虽然我内息仍旧是空空荡荡,但我随身法器中有一些符箓,足以自保。这些符箓还是我小的时候,老爹将自己的术法封印在其中给我保命的,后来,因为很快就没人打得过我,这些符箓便原封不动地搁置下来。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这一日我正在陆吾房中歇息,我嚼着糖渍梅子,随手翻着两本终南派的功法,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进来一个面容清秀可人的女弟子,眉心一点痣,凤眼上挑,随身执一把碧绿色鞘剑,进门就喊道:“陆师兄,陆师兄!”
“他不在。”我将梅核吐出来扔进一旁的瓷盘中,头也不抬地答道。
只见来人秀眉轻蹙:“你这老太婆是何人?为何会在陆师兄房中?”
谁是老太婆?我又拿过几颗糖渍梅子,翻了个白眼道:“关你屁事。”
那小美人瞧着柔柔弱弱,脾气却不怎么好,只见她狠狠地抬手一挥,一股气流向我打来,我侧身一避,那气流打在窗框上,将木条轰得粉碎。我正感慨这小美人下手没轻没重,只听她道:“你这老太婆说话好没教养,该不是偷溜进来的魔界奸细?”
奸细你个大头鬼,是你陆师兄请我进来的。
若是从前,我一定二话不说打得她满地找牙,让这嚣张跋扈的小美人跪下给我认错。变老以后,我的性子和缓了许多,能用言语解决的尽量不动手。
于是我凉凉地看了她一眼,端足了姿态:“终南派的弟子都是这般出言不逊,出手伤人的?老太婆这把年纪了,竟也劳得你这般大动肝火。”
据我观察,“老人”这个借口还是挺好用的,每回出门,旁人见到我都对我毕恭毕敬,偶尔有人言语上顶撞我两句,还会有人迫不及待跳出来替我主持公道。
她果然涨红了脸:“你为老不尊!我不过是教训教训你罢了。”
“你张口闭口老太婆、奸细的,就是有教养了?我却不知道原来教养是这么容易得的。”我好整以暇地取过一颗梅子含在嘴里。
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突然瞧见我手中正在吃的糖渍梅子,尖声叫道:“木犀陈梅?你竟然将这木犀陈梅当零嘴吃?你到底是什么来路,竟敢乱动门中的宝物!”
我望了望食匣子中普普通通的糖渍梅子,有些恍惚。原来这零嘴的来头很大么?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些理亏,这梅子的确是我从陆吾的柜子里拿出来偷吃的。
“就吃了,怎么样啊?你要打死我老太婆不成。”我索性往床上一躺,翘起二郎腿。反正吃的是陆吾的,又不是她的,等陆吾回来我再打死不认账。
“这木犀陈梅是用木犀花层层蜜酿,窖藏三百年方才取出的,是本门疗伤圣物,你竟然就这么把它当零嘴吃了!”小美人狠狠地一跺脚,拇指一推剑光出鞘,“待我捉了你去向师尊问罪!”
只见她身法如雾,手中剑光一闪向我刺来。
我暗暗将一张火符箓握在手中,看情况不对先烧死她再说。
“婉华,不得无礼!”一颗小石子打在剑身上,将将使得那剑锋偏离了原定的轨道,扎进了我耳旁的床柱上。
我手掌一翻将那火符箓隐去。陆吾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面色发黑。
那唤作婉华的小美人见到陆吾,立马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方才还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现下却换上了一脸纯良无欺的面貌,我在心中啧啧赞叹:这速度,换画皮也赶不上啊。
只见她面色天真娇憨,嘟着嘴抱怨道:“陆师兄,你去哪里了。我在‘抚春堂’等了你好久也未曾见你,便自作主张来寻你来了,你不怪我吧?”
“婉华,婆婆是我的客人。怎这般不识礼数?”陆吾避而不答,皱着眉开口就问。
婉华见他脸色不善,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道:“我……我不知她是你的客人,我见她把木犀陈梅当零嘴吃,还以为……她是魔界的什么奸细。”
陆吾依言看到了桌上被我打开的食匣子,朝我望过来。我双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好,硬着头皮犟嘴道:“这两日苦药喝多了,吃点甜的洗洗口,我怎么知道几颗梅子还有来头。”
陆吾走过去将那匣子合上,说道:“这些陈梅本来就是给你拿的。只不过这梅子吃多了反而会淤滞血气,拖延你的伤势,所以才让你一日只吃一颗。”他顿了顿又说,“若是你喜欢吃甜的喜欢得紧,我让山下的厨房给你送些点心上来罢。”
“师兄,你待这老太太这样好,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婉华瞪着我似是有些不甘心。
陆吾淡淡地看了我一眼,便转开眼光:“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我见婆婆伤重,便救她回来。”
我听到他出言维护我,说“本来就是给你拿的”,心中真是开了千儿八百朵的红月季,后来又听他冷冷淡淡地说出一句“萍水相逢罢了”,原来温热的心立刻就跌到了谷底,冻得冰寒。
婉华挽住陆吾的胳膊,亲昵地依在他的身侧,将一张俏丽的小脸蛋儿搁在他的肩头,撒娇道:“师兄,明日便是乞巧节了,我已经向掌门师叔求过,你明日不必出早课啦,陪我一整日可好。”
陆吾尴尬地看我一眼,道:“婉华,婆婆面前不要胡言乱语。”
见他们郎才女貌,一个英俊高大,一个娇媚可人,站在一处顺眼得很。我当了这么多年魔君,虽然本性活泼顽劣,可到底也磨出了一身人前装样子的本事,于是心中五味杂陈,心口不一地笑道:“我这老婆子,已是半只脚埋了黄土,你们还在意我做甚么。你们爱说什么便说甚么。”说完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难当,暗地将被子抓得皱了才缓解一星半点。
婉华摇了摇他的手臂,说道:“师兄,婆婆都不计较,你还有什么可害臊的。再说咱们都已订下亲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陆吾木头脸上微微泛红,咳嗽了一声。
“师兄,你明天就陪我一天嘛,好不好?好不好?”婉华不依不饶地问道。
陆吾尴尬地看我一眼,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分出一缕余光瞥着他。只见他耳根发红,匆匆应道:“好,你快放手,我答应你就是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趟主峰的药房,捏了个符箓将守夜的弟子全都迷晕,然后将药房里所有的木犀陈梅都翻了出来,用油纸包了一包揣在怀里。一个人背影寂寥地离开了终南山。
离开终南山的时候,我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
终南山侧峰的黑影伫立在黑夜中,像一把锋利的弯刀。峰顶上不时闪过几束御剑青光,我想,这个时辰陆吾也该下了晚课,回房歇息了。在我霸占他床铺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晚都是坐在椅子上入眠,早晨天光微亮便要去上早课,我总会担心他精神不济。现在我走了,他也能安安心心地躺在床上,睡一个好觉了。
我拖着萧索佝偻的身躯向前走着,其实挺期望戏本子里那些情节会出现,譬如一回头,就能看见陆吾高大宽阔的身影,说些话来挽留我之类的。
可我一路走一路回头眺望,只有月光将我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并没有旁人出现。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销魂殿的近卫青檀已接到我的传讯,等候了多时。只见他抱拳单膝跪地:“恭迎圣君回家。”抬头见到我苍老的模样不禁又吓了一跳,低头称赞道:“圣君的画皮术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我摆了摆手,踱着四方小步子,说道:“我同凤影一战力竭,你背我回去吧。”
“属下遵命。”青檀将我抱起来,让我趴在背上。我随着他高高地升起来,背后一轮圆月皎皎,繁星如沙,可是我的心头却不知为什么,有些堵得慌。
我捂着自己的嘴咳嗽了几声,鼻腔被呛得发麻,眼睛也有些模糊不清。
风在我的耳边呼啸,我声音有些闷闷地贴近问道:“青檀,你们男子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青檀答道:“圣君这样的。”
我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恼怒道:“说真话。”
青檀犹犹豫豫地开口答道:“若说世间大部分男子,都是喜欢年轻漂亮的。但说到气质嘛,有些人喜欢纯真可爱的,有些人喜欢成熟妩媚的,这个倒不能一概而论……不过属下以为,圣君的容貌冠绝天下,若说世上第二无人敢当第一。”
我听了沉默了半晌,将眼睛在他背后的衣服上蹭了蹭,青檀见我情绪不高,便道:“圣君是看上了什么人?只要是圣君想要的,属下去帮你把他抓过来。”
我伏在他的身后,苍老瘦小的身躯在寒风中有些寒冷发抖,于是我抱紧了他的脖子,勉强答道:“胡说什么呢。我……我哪里有看上什么人,不过是在人间看了两场戏,好奇问问罢了。”
正胡思乱想着,又回忆起婉华和陆吾恩爱的模样,还有方才青檀那句“都喜欢年轻漂亮的”,手上的力量不自觉地大了些。
突然气流一阵颠簸,我皱眉斥道:“青檀,你晃个什么?你在销魂殿养老养得连御剑术都不会了吗。”
青檀背着我踩在重剑上,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圣君……快放手……属下不能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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