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朱雀初见
秦淮河自古以来便为金陵繁华之地。
十里秦淮上横跨着一座桥,名为朱雀桥,因形似朱雀一翼得名,是秦淮河上二十四座浮桥里,最为宏伟精致的一座。河岸两旁舞榭歌台,鳞次栉比。酒家低低垂悬着红色的灯笼,橘色的灯火映照出画舫中歌女的身影,纤细的手指正拨弄着一把把精巧的琵琶,珠圆玉润的琴声哀怨绵长,别有一番销魂蚀骨的风味。
前些日子九天的菩提树暴动,地府里无端多了许多怨鬼,阎青忙得昏头涨脑,便从地府杀去九天向连渊讨个说法。
两人坐在灵境瀑布前查看了半日,发现这暴动的源头,竟来自于金陵城中秦淮河底的枯骨。枯骨多半为销金窟中惨死的歌女,被抛尸在河底,积怨过深,便化成厉鬼夺取过往人的性命。
菩提树因这一番骚动,无端地毁了许多叶子。那些厉鬼生前都是见不得光的歌女,因死因凄厉,怨念过深,死后极隐蔽地在河底埋了许多年,修仙者也探查不得,攒了这许多年便攒出了这一桩祸事。
连渊觉得有必要下界一趟,便分出一缕神息,幻化成一个金陵歌女的形象扔进了灵境瀑布中。
*
这一日是中秋,凉风习习,夫子庙张灯结彩,吸引了许多金陵城中人阖家出门赶庙会。
太守府里的下人们也不例外,待到府中惯例的中秋宴结束后,得到掌事许可,下人们便个个像解了套的鸟一般飞向金陵城的各处。但府中总要留些人手,莲季资历尚浅又是个孤儿,便理所当然地被留在了后厨。
莲季孤身一人,在王府的厨房黑灯瞎火地守到后半夜也不见人传唤,心道王府众人都睡了。她到底还是耐不住少女活泼好奇的心思。于是搬过一个凳子,从碗橱顶部取下一个雕花楠木的大食盒,沾了些自己做的鸭油酥烧饼和五色小糕,用一张油皮纸仔细地包好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从送菜的侧门溜了出去。
已到后半夜,恰逢中秋之夜的金陵城灯火通明。
杂耍艺人的摊位前围满了叫好的看客,莲季身上还穿着太守府里下人的衣服,人群熙熙攘攘谁也没有注意到身边多出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小丫头。
莲季今年莫约十六、七岁,身形比寻常女孩家要高挑一些,一张小脸生得粉雕玉琢、顾盼生辉,府中的掌事大姐已操心起她的婚事,常常拉着她夸耀自己在街前卖糖人的儿子。
莲季想,会做糖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如我做的糕点好吃。
她坐在一旁的高台上荡着双腿,从怀里摸出一块五色小糕来,甜滋滋地吃着,看艺人们在几个大火圈中穿梭自如地来去,随着人群大声地叫好鼓掌。
此时,秦淮河上飘来绵柔悠长的歌声:
“千年百尺凤凰台,送尽潮回凤不回。
白鹭北头江草合,乌衣西面杏花开。
龙蟠虎踞山川在,古往今来鼓角哀。
只有谪仙留句处,春风掌管拂蛛煤。”
那歌声如泣如诉,仿佛似有魔力一般,轻易叫人陷了进去。莲季好奇地顺着那歌声晃到了码头,只见一艘雕梁画栋的画舫停泊在岸边,窗户纸上绣着鸳鸯图案的金线。
莲季盯着面前上下三层,气势恢宏的画舫,不禁瞪大了双眼,连口中零嘴都忘记了嚼。
俄而,画舫上面下来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妇人。吓得她赶忙把吃食揣进袖子里,左右看了看码头未找到藏身之处,只得将身上的粗布衣服理了理,拘谨地站在一旁。
其中一个美妇人身着宝蓝色绢花罗缎常服,戴着镂空兰花珠钗,似是注意到了她。那妇人朝她望过来,神色奇异,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这是哪家府里的丫头,偷跑出来也不怕被抓回去打板子。”
莲季听到这话吓得一抖,袖子里装着点心的油纸包掉在了地上。
莲季双手叠放在额前,福了一福,不动声色地扯谎道:“我是太守府中的厨娘,因夫人起夜想吃些桂花芝麻汤圆,便差我来集市上买,不想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倒是镇定,看着确像太守家的下人。”穿着宝蓝色常服的美妇人说道,神色间有些阴郁,指了指地上的糕点问道:“不过你这糕点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也是你家夫人让你买的?”
旁边一个红衣女子走到莲季身边,从地上捡起那个油纸包,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些精巧的点心,不是寻常百姓家能吃到的。
“肯定是偷来的,这样的人怎么能送回太守府继续当差。”身着翠绿色软烟罗的妇人帮腔道。
“这些都是我做的,怎么能说是偷来的?”莲季不满地嘟囔道。
“小小年纪倒是会诡辩!光是那鸭油酥饼,姐妹们花了大价钱才从扬州请来一位厨子做出来,瞧你不过豆蔻,能做出这般点心?来人啊,给我把这个欺上瞒下的小丫头片子带回去,好好审问!”
美妇人突然神色一变,显得有些狰狞起来,喃喃道:“长得这么美的苗子可不多见,再过几年一定会出落成大美人,这金陵城中第一名妓的名头已让’望月院’的潇湘公子占去了好些年,也是时候轮到咱们’环采阁’了。’’
“……什么?”
莲季站在月色里,对面的几个美妇美则美矣,容貌却是厉鬼的模样。她拼命晃了晃脑袋,还是只看到几张狰狞的面容,或长着血盆大口,或伸着腥红色的长舌。
只见其中身着翠绿软烟罗的妇人向她扑过来,她心中大惊,也顾不上什么主仆之分,随手抄过一旁码头石墩上的铁质定锚拉钩,使劲向那妇人挥去。
就在铁钩触及到妇人身躯的一刹那,只见那精铁浇铸成的拉钩像软泥玩具一般,顺着力道轻易地弯曲。
妇人化成厉鬼样貌,张牙舞爪地向她扑过来。
她掉头就跑,不知为何,原本热闹的金陵城竟成了一座空城,她一边跑一边喊着,空荡的大街上没有一个人存在。莲季跑了半天来到朱雀桥上,终于力竭,扶着桥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的厉鬼模样的美妇人穷追不舍。
这是撞上鬼了。
莲季绝望地站在凉风中,等着自己被撕成碎片。
一阵熟悉的香味传来,她的身躯被轻巧一带,眼睛被一双略带凉意的手蒙住,只听得耳边几声火星烧灼的噼啪声,和几声刺耳的尖叫之后,周遭安静下来。
她用鼻子嗅了嗅,心中有些疑惑:从出生之时起,她身上就带着一种殊异的莲香味,对这气味比寻常人更敏感些……为何救自己这人,身上也有这股莲香?
莲季用小手拨开遮住她双眼的手掌,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朱红色长裙的歌女,伫立在朱雀桥正中央,正神色冷清地看着在火中炙烤的厉鬼。
厉鬼精气所化的金色粉末在她身边幽游,她颈间戴着乳白色珍珠璎珞,简单的发髻上插着一枚羊脂却月钗,乌黑的长发流泻到脚踝,衬得高贵出尘。手中握着一把嫣红的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朵莲花,那纸伞的伞尖还在燃烧着烈火。
风姿如画,一气如练。
莲季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傻傻地看着那人的脸庞,心中像是越过千山万水,穿过千年万年,无数的萤火在心中闪耀。
那人低下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猛地回过神来,心如擂鼓一般,赶忙移开视线,将头埋在她的胸口抓紧了衣裳。
此刻,天空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滴,桥上的烈火在雨水中灼烧,反更加旺盛。美人将手上的伞打开,撑在她的头顶,伞面上烧着大火,雨势落入火焰中,悄无声息地被吞没。
她将手掌抽回来,冷冷淡淡地道:“已经没事了,松手。”
莲季被他甩在一旁,站立未稳,不依不饶地抓着她的袖子,小狗一样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说道:“美人姐姐,谢谢你救了我。可惜我的点心掉了,不然还可以请你吃点心。”
那红衣歌女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来:“这是不是你掉的?”
莲季眼前一亮,惊喜地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完好无损地放着未吃完的鸭油酥饼,还有几块五彩小糕。她挑挑拣拣地沾了一块最大的酥饼,递给红衣歌女说道:“姐姐,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这个糕点请你吃,我做的东西,大家都说很好吃的。”
面前的小丫头,粗布麻衣,仍不掩清丽,一双瞳仁如明亮的黑珍珠,额头上的莲花印记随着她起伏的情绪若隐若现。她目光澄澈地看着他,眼中充满期待。
他将那个烧饼接过来咬了一口,细细地嚼着。
肉松和鸭油的香味混合,饼皮酥脆含之即化,确是上品之食。
*
人间厉鬼净除,阎王本该回地府去处理公务,谁想他却赖在九天了。
阎青目不转睛地透过灵境瀑布看着这一幕,拍着桌子就哈哈大笑起来:“美人姐姐……哈哈哈,这个称谓好,好好好。”
连渊面无表情地回道:“昨日那殿宇换了阎王像,看去又更威武了些,可惜不如真身来得有脑子。”
阎青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话是拐着弯儿在骂他。
于是他佯装咳嗽一声,强辩道:“小爷风流倜傥,世人如何看我,我是从不在意的,只是这偶人……这张脸长大后便是凤影模样,她的话,你心中可要在意一两分?”
连渊搓了搓手中的白棋,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阎青“哼”了一声,不依不饶地八卦:“你为造这偶人尽心竭力,搭进去一魂一魄,差点送了命。依我看,凤影是一等一的美人,你二人在九霄殿中朝夕相对,难保不生出什么情愫。听说天庭的谢裙仙子亦有意于你,你可不要伤了佳人的心……”
“我造这偶人出来,确有别的打算。”连渊将手中的棋子收起来。
阎青得意地一拍桌子:“甚好甚好,我猜的有无道理?”
连渊不答反问:“你有没有听说过上古那场六界之战的起因?”
阎青眯起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似乎是因为一个什么横空出世的丹药,引得六道不惜代价出手相争……你提这个做什么,难不成这偶人还跟这事有关系?”
连渊道:“不错。此丹药名为‘天命丹’,降世时共有十颗,传闻服用后可以跳脱六道,再不受宿命制约。六界众生,命缘皆有定数,因果结局一早便在菩提叶上刻下了,宿命无法可改。此丹药一出,便有无数人想要靠这丹药来逆天改命。”
阎青疑惑道:“这和你造出一个偶人有什么关系?”
“大战后,九颗天命丹或降或毁,落入六道各势力手中,这最后一颗天命丹,被凤影封印在乾坤造化境中,凤影消失前将通往造化境的天书撕成七份,藏在六界的七个角落。其中一卷就在我这里。”
连渊从虚空中抓出一枚残破的书页来。书页构造依稀能看出是源自一本泛黄的古籍,正反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上古的文字,古朴的纸张纹路一看就是上古遗留的产物。
“这书页上写的什么?”阎青看了一眼问道。
“写的是一个名为‘妖狐生苦’的志怪故事,应该只是上古阵法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阎青手中扇子盘了几圈道:“你是想要找齐这七卷天书,打开乾坤造化境拿到天命丹?”
连渊将手向下一翻将那残页隐去:“我既身为上神,便不能随意下界破坏六道秩序。”
阎青追问道:“你要这天命丹有何用?你的修为已是六界之巅,心境已达“飞升”之境,还能有什么想要那丹药做到的?”
连渊冷冷言道:“这等逆天丹药,只要存在于世,必有一日引得生灵涂炭,必须尽早摧毁。”
“所以你便造了一个和凤影长得一模一样的偶人,放之下界,让她来找到剩余的六卷天书残页?”
阎青恍悟,正想替自己续上茶水却发现茶壶早已凉透,只得将那茶壶递到连渊面前:“茶凉了。”
连渊向茶壶一指,从底部升起一朵艳红的火莲花托起壶身,不一会儿壶中的水重新沸开。
“你这六界火还真是好用。不但能融化界冰、诛杀厉鬼,连煮茶这等小事也做得一等一地好。”阎青笑眯眯地打开折扇摇了摇,“那这剩余六个残页,都找到下落了吗?”
阎青将茶壶从火中取下,替他和自己各斟满一茶盏。
连渊说道:“还未曾找全,只寻得五卷的下落”,
只见从袖中取出一张白色苻纸,在上面写了几笔丢进煮茶的火堆。火光中出现了五个画面:
一个红衣妖艳的女子正对着镜子梳头,几缕青丝飘下来,瞬间变成白发;
一个披着袈裟的僧人,摩挲着一个掐金丝紫铜手炉,对着布帕咳出了血;
一个男扮女装的戏子,正在戏台上倾国倾城地唱着戏,低下观众痴了一片;
一个身材低矮,丑陋独眼的石匠,肌肉突起抡着大锤,砸着一块石料;
一个白衣白裙仙气飘飘的美人,正闭眼打坐练功,身边放着一双舞鞋。
五个场景一个接一个地从六界火中浮现出来,循着火光看的不甚真切。连渊不时写两笔扔进去,那五个画面便来回地循环着。阎青见了,正在斟茶的手一抖,几滴青色的茶水溅在了桌子上。
阎青将那茶壶重新放回火上烤着,叹了口气:“连渊,你司掌命缘几十万年,无数人向你求问过宿命,就连天帝也……可惜,这些知晓答案的人,都生出了妄念执心。”
“正是如此。早日集齐残页,便能早日将这丹药毁了,以免遗祸苍生”
“这里五卷,加上你手中一卷,这才六卷……”阎青疑惑道,“还有一卷到哪里去了?”
连渊道:“我将六道整个观微了一遍,竟没能找到这第七卷的下落。世间苍穹浩瀚,定是有许多我还不知道的场所,改日我再仔细找找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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