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暴风雨来了。
我坐在窗前,让视线穿过密集的雨点,掠过白浪滔滔的大海。眼前的已经是水天不分的混乱世界。白色的水浪被暴风吹上半空,扭曲着,盘旋着飞舞,让天空也被扭得纷乱。
风势越来越猛烈。
风雨交加的铁幕隔绝了一切,把人们囚禁在各自的牢笼里。
整个海港城都停止了活动。
我凝视着玻璃上滑落的一道道晶莹的泪痕,伸出手,轻轻按着玻璃,看着它们把遥远的景色,也切割得朦胧。
我感叹着:“我能继续沉默么?还是我已经淡忘了不该淡忘的一切?”
我在灯下,打开了洪可馨留下的盒子。——我拿起摄像机,反复观看。我忽然想到了什么,用解码器解码,发现里面竟然有何忠善密室中与洪可馨的谈话录音。说的是“战神”的线索。
我把那张写着字的枫叶和陈旧的书信放入铁盒中珍藏起来。
暴风化身无数刀锋,把天空的云割裂成无数块,把大海搅乱成一锅乱汤,然后带着怒火,袭击了海港,让天地昏暗如黑夜。海边的浪涛轰鸣声如同震雷。如雪似霰的浪花舞起一片混乱的音符。而散落的海水好似无数的眼泪。船在浪涛中摇晃着如同无数恐惧的惊颤。
风突然推开了窗。
海风从窗户卷过,撕扯着窗帘,搅乱着思绪。
码头的棚户早已毁坏,无数贫民都受了灾。
我看到灯塔下一个儒雅的男子走下车,站在浪涛旁,举起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让花瓣在风暴中,被吹散,飘落海浪中。
雨水,泼洒在我的脸上。
我努力的关上了窗,让这海边的小牢笼恢复安静。
电话响了,我出门上车,冒雨抵达临时香堂。
香堂设置在公司大楼的顶层密室。
我独自进去,点燃了香,向先祖画像祭拜。
一旁的忠烈祠中,已经多了许多照片和牌位。其中一个新的,就是洪可馨。
我望着她的照片,默默致哀。
我鞠躬几次,泪水已经沾满了眼角。
我转身,又朝杨东义,铁霜及其它捐躯者的牌位鞠躬,然后取出忠字堂口匕首,龙头委任文件,放在架子上。
我向祖师爷的画像鞠躬,上香,默默祷祝。
我在架子上取下□□。
我转身离开香堂。
阿彩站在门口。
我取出一封信函,交给她,“如果三天后,见不到我回来。你就拆开这封信,依照信里的吩咐办,把即位信函交给王文秀,请他出任龙头。”
我把一串钥匙也交给她,“这是我的密码箱的钥匙。”
阿彩问:“你要去哪儿?要干什么?”
我微笑着摇头,“不必多问,照做就是。保重。”
我冒雨返回公寓。
我把许多东西都封存了,收好阿英的照片,戴上了结婚戒指。
突然敲门声响起来了。
我拿起枪,来到门旁,问门外是谁。
一个声音喊:“铁成,是我啊。”
我听着,想不起是谁。
“我是邱翠翠。”
我匆忙开门。
邱翠翠穿着雨衣,但满头湿透。
“你怎么来了?”
“你让我好找啊。”
我请她进去。
邱翠翠用布擦拭头发,说:“我一直不知道你已经当了红叶堂口的头头。你现在,肩负三门重担,责任好重啊。”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些?”
她说:“难道不说这些,说你以前的懦弱?”
“开玩笑,当天我按照你的指引,去了镜湖别墅居住。前些天,来了一位自称鸿一的男子,带来一个口讯,请我转告你。”
我说:“鸿一,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哪儿知道?他说有位叫雪儿的人现在被太岁囚禁。他办事路过镜湖,冒险去找东将,可惜找他不着,在镜湖别墅遇到了我,知道我是铁山堂的人,便托我帮忙送信。他还说,你知道雪儿是谁。他为了防止被旁人得知这个消息,不肯告诉我雪儿究竟是谁。”
“是,是可馨?”
“他说雪儿的车从桥上飞下,被撞击之力抛出车外,落入水中。因为曾经历过残酷的冷水潜泳训练,身体条件反射地保护心肺,才坚持下来,后被下游的村人救起,捡回一条命。她受了内伤,被送去郝师叔处,在小村修养了一些日子。后来,郝师叔遇害,她也被太岁的手下抓走了。她说,与其被自己人迫害,不如被对手擒走。”
“她说对手要借她来对付你,不许鸿一通风报讯。鸿叔叔犹豫了很久,才决定通知你。我又不知道你在哪儿,一路打听,好不容易见到一位骑楼区的老者,经他指引,才找到这儿来。”
我听了,大吃一惊。
“原来,当日的一切,都是太岁的人制造的假像。”
邱翠翠取出一物,是张手绘地图:“这是鸿叔叔送来的黑石堡垒的地图,上面标示了雪儿被囚禁之处。”
我接过地图一看,上面竟然把黑石堡垒的所有机关,暗井都标示出来了。这就是我们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攻破对手老巢的关键东西。可是,我与鸿一素不相识,我怎么去相信他的话呢?如果贸然发动大家前往,会不会落入对手的陷阱?我踌躇再三,决定自己先去探路。
我让邱翠翠吃饭,休息一会。自己思量对策。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如果贸然去救人,反而会害死她。”
“而且,施良还在他们手上。”
风雨中,灯光连续闪烁几次,熄灭后再也没有亮起,停电了。
窗外的灯塔努力的让光芒穿透重重雨幕。
邱翠翠向我问这问那,然后倒在沙发睡着了。烛光下,我返回卧室,拿起毛毯,轻轻给邱翠翠盖上,然后独自躺在狭窄的床上,枕着双手,默默回忆着往事。窗外风暴未停,我很担心海边的渔村。可是,即便近在咫尺,也无法去瞧一瞧,帮上任何忙。在风暴中,所有人都是孤立无助的,只能依靠自己拯救自己。
“对方,就像风暴一样可怕。而我,只不过是风暴中的一叶残叶。”
“是天意么?让我停留在这儿,收到了她的消息。可是,她现在究竟是生是死?”
“暴力,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对彼此都是一种无形的创伤。它在毁灭对方的同时,也毁灭自己。暴力越深,创伤越难抚平。而我们将没有选择,只能继续流血。这是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只要踏足,再滑落半步。就只能越陷越深。无法回头。”我这么想着。
这就是这场持续许久的厮杀给我带来的感触。
我此时已经感觉不到悲伤,更感觉不到绝望。
我想,我素来反对滥用武力,如今也无法抗拒暴力,其它人更是如此。一种已经没有悲伤的,麻木的暴力不但在黑色帮会中存在。它也渐渐,蔓延到了我们的身旁。斗争,给许多人也带来了创伤。可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摆脱它。鲜红的血色,还有黑色的绝望像高墙一样将他们困扰。
“难道,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么?”
我早已经历过太多的苦痛,我希望永远离开纷争,但现实让我依然无法去逃避,依然要继续面对这些纷争。但面对的方法,不一定是让手下和帝国财阀对抗,不一定是让大家去流血,它可以是牺牲。
我一直想:“如果,我可以用别的方式,减少这种,一浪推一浪的血色浪头呢?只要能阻断无尽流淌的仇恨之河。无论那是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当我向他们说起这样的想法。可是,他们却笑我,“你在说梦话。”而我,却对此依然抱着期望。
他们说我退缩了。
我回答,也许吧。
天亮了,灯塔也熄灭了。
黎明的曙光,从云中落下,把大海的波涛,映照得闪闪发亮。
海浪在拍打堤岸的轰鸣声中,送走了蓝色的年华。
我朝窗外看去,一位男子默默站在海浪旁,似乎是在阿清婚礼上见到的那位。
他穿着白色西服,打着伞,背影孤独地站在大海边。
我让邱翠翠带着地图,及一张字条去找铁力,吩咐铁力带她去阿彩家,在她那儿住上几天。
我走在灰色的街头,灰色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站在海边,回忆着,感慨着。
白色的灯塔旁,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大海依旧宁静。可是,恩怨,厮杀,已经夺去了太多人的幸福。它就像一个恶魔,把人卷入其中,让他们失去一切。然后留下新的恩怨,再让人们再次失去一切。如此往复,让人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只能在漩涡中沉沦。
我抬起头,望着天空,一架远去的飞机,钻入云层中。
“遁世,逃避,真的对么?我们躲避了这么久。真的让恩仇消散了么?为什么,流血和牺牲,越来越多?”
“不。该面对的,永远躲不了。要想避开恩怨,首先要面对它。”
“我没有能力来结束这一切。但是,我愿意去尝试。”
风暴一来,就一连肆虐了好几日。
我也被这铁幕囚禁了好几日。思考了好几日。
今天,风雨稍停歇。
我拿起了名片,深深呼一口气。然后拿起了话筒,拨通了吴隐的电话。
“我要见黑岳先生。”
“好。好。稍等。”对方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一抹朦胧的晨光努力穿透浓云的巨幕,把一丝微弱的光线透入窗里。微微的光在街道上涂抹。风势小了,雨却仍然没有停。零星的行人穿过淅沥的雨幕,漫步在遍地狼藉的街上。
一小时后,三辆轿车的轮胎轧过柏油路面,发出刹车的尖啸声。
吴隐穿着皮衣,先开门走下来了。
前后两辆车,各下来四个太保,分站在道路两头。看住四周。
吴隐亲自给中间一辆豪华车打开了车门,伸手请我上去。
我知道。一个叱咤一时的黑暗帝国的头子,黑岳。马上就要和我见面。
吴隐说:“主人已经在等你。这是主人这些年来,头一次等人。”
朦胧的日光在树叶间渗透。
深黑色的贴膜,让空洞的车厢,好似一个无底的深渊。
我默默祝福我的朋友。
我缓步走下阶梯,经过吴隐的身旁。吴隐拦住我,然后亲自搜身,拿走了我的□□,弹匣。我站在车旁,抬头望了望天空。高高的桉树给天空送去高远的印记。而飞鸟,则带走了自由的印痕。
吴隐说声:“请”。
我低头进入车中。
我知道这是一次与东叔一样的遭遇,活着回来的希望很渺茫。可是,若不是这样,我要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呢?武器无法对付黑岳?流血只能让人愈发的痛苦。却从未让人成功。
车窗的黑色窗帘缓缓拉上了,黑太保给我套上黑色头套。
车在郊外的山崖的路上盘旋。
天地在转动。
回忆在流动。
时间,停止了,却又是无比的漫长。
我能感觉到,大海的波涛。能感觉到风过的清凉。也能感受到云的自在。
前方,一切都是未知。它就像一间黑色无窗的房间,只有打开门,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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