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日光透过窗户,慢慢在屋子里移动,掠过桌子,爬过床沿,终于照射在我的脸上,让我的眼睛淹没在血红的温暖中。激烈的战斗场面,惨烈的流血景象,一同在脑海中闪过,子弹在耳旁飞窜而来,交织成网。血色淹没了眼眸。我一惊,惊呼一声,坐了起来,睁开眼。身边日色明亮,透澈。银杏叶子摇曳的影子,投射在窗台上。桌上的影子,一晃一晃,好似平静的没有波澜的乐曲。
我揉揉眼珠,从迷糊中清醒,一转头,却发现床上的洪可馨的黑色眼珠,温和的盯着我。
“你醒来了?”
她眼角一颤,渗出一滴泪水。泪水滚落,在脸颊留下一道泪痕。急忙扭头。
我一直只当她是一个冷冰冰的人,没料到她会落泪。
“我以为冰雪做的人不会懂得疼痛,不料你竟然也会疼得哭起来。”我擦擦脸,坐在床沿,“伤口还没愈合。疼痛是肯定的,忍一忍。子弹已经取出来了。”
洪可馨转头,瞥我一眼,再转回去,看着屋梁发呆,说:“谢谢你。你把画还给我,不是不想和我做朋友么?为什么你要救我?”
我心想,洪可馨和铁霜倒是一对姐妹活宝。一个如雪冷漠,一个如冰扎人,“对不起,当时情况混乱。我见你受伤,便带你到地图上的桂花巷口。唔,不料,是那个兽医救了你。”
“这种麻醉性水银毒伤,找他就没事,就对了。他最精通这个。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讨厌我。可是,你也不该把画塞给我。”
一和我说话,立刻变回了冰冷的口气,好像天生的仇家似的。
我知道,她在故作冷漠。
她看到我有些生气,也有点后悔,索性继续睡。
我走出小院,在墙角的水龙头捧水洗漱。我没有离开过她半步,脸颊,脖子的汗水,已经在衣服上凝结成粉末了。我一瞥,发现老六也在院子守护了一夜。他看到我,把我拉到一旁,比划许久。他和小曼都是庄园收养的孤儿,从小跟着四嫂长大的,但是,他却不会写字。这可难倒了我。幸好小曼教我许多哑语,我终于看懂了一些他表达的意思。
“周喜儿说你和小姐出卖了庄园,烧了庄园,说你们是叛徒,私奔逃亡,要大家清理门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并不吃惊,答,“你问何媤琪就知道了。”
老六比划着,“放心,别处不敢说,小姐在这儿是安全的。”
我忽然听到屋子里有声音。
“我口很渴。帮我拿水来。”洪可馨说。
“我去倒。”
我走到厨房,找到暖壶,提回房间,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吹凉了,送到她的身旁。她双唇干裂如冬日干旱的稻田,全是裂缝。使劲喝了一大口,被水呛着,连连咳嗽。我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背,扶她坐起一些,轻轻拍几次。
她喝了几口,依然说口渴,还要继续喝。
我再倒了一杯,捧在手里。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窗外传来:“不要让她喝了。否则,我可没法救活她。”
一个身影,穿着旧马甲,隔着玻璃窗上的剪纸图案,背对着我们,这么说着。
我急忙放下了杯子。
“她失血多。现在还没恢复。别让她喝太多水。”
他被白色的日光包围着,在窗纸留下一个黑色的侧影。隔着窗,身子好似一个皮影,掏出火柴,点燃烟斗,抽了口,吐出烟雾,走开了。
他留下一颗子弹,放在窗台。
我走出房子,在窗前空地呼吸新鲜空气。我发现,何媤琪也在那儿。
“小姐好些了么?”
“是的。”
“你怎么到了这儿?”
何媤琪头上扎着绷带,“本来,我想去雪山的。可是,半路遇到对手,我只好返回海港城。前几天听说太子和全半山驳火,我也去看。结果遇到撤退的清龙会的人,被炸药震晕了。然后就到了这儿。”
老六问她庄园的事。
何媤琪看看我。“小姐不是叛徒,一切,都是铁成的错。”
老六气的拽着我的衣领,要打我。幸好何忠善带铁霜来了,吩咐他退开。老六愤愤不平,但又不得不松手,朝院子外去了。
铁霜走到花架旁,看看上面的藤萝。
“啊,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势?”
“问我?我比你先到的。区区烧伤,至多破相。”
铁霜到一旁坐下。
“我看,你们自己没能力保护洪小姐,就怪旁人,推卸责任。”她看着何媤琪说。
“他这么厉害,究竟是什么人?”我问。
“曾经的一位长辈。”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他会藏在这儿?”
她很累,不想回答,返回房间。精神依然没有恢复,倒头继续睡去。
我想:“这位何先生脾气这么古怪。想在他身上找那东西,难。”
我回到房里,看护洪可馨。
傍晚,老六来了,送来饭菜。我拿过桌上的饭碗,小心的喂她米饭。“你是第三方,局外人。你完全可以丢下我。为什么你不走?”洪可馨问。我放下碗,拿过手帕,给她擦嘴角,“不,你错了。就算我们素不相识,我也不会袖手旁观。况且,你帮我一次。我不能忘恩负义。而且,而且……”她听了,摇头,“我不需要你报答。你总是用它当借口。其实,我心里明白,你和袁梦兰关系不一般。”闭上眼,安静休息。
说实在话,我内心喜欢袁梦兰多于洪可馨,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在小屋外问何媤琪大家的近况。
“现在,大家都是生死不明。”何媤琪说,“至于别的,知道也不能告诉你。”说着向一旁的墙角一瞥。
铁霜转头离开了。
半夜,窗外屋檐下的雨帘如珍珠,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雨季中谁也无法出门。
如此修养了几天。
一日,阳光终于透过了云峰,向院子投下一束潮湿的光芒。洪可馨伸手,示意让我搀扶她站起来。
我扶着她,缓缓走出小屋,来到小院的瓜棚下的藤椅旁。
她轻轻坐下,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树叶的缝隙透出蓝色天空。云朵如印在蓝色的琉璃上的画。
我们在树下闲坐。
日光明媚,绿叶下光线交织纷杂,乱如思绪。
她看着我说:“你为什么总是闷闷不乐?”
“你真的没法忘记阿英么?现在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不会忘记。”
她有些生气,有些伤心,说:“唉,自从你带着我离开七星寨,我就再也,再也无法像普通朋友一样对待你了。说什么结拜兄妹,也只是自欺欺人。”
我转过话题,问那位何先生的事。
洪可馨说:“以前,他和父亲是朋友。这也是旧日的秘密医疗站。可是后来,大家分裂后,我许多年没听过这里的消息了,也不能确定,这医疗站是否还存在。”
我们正闲聊着。老六示意我们回避。
五个受伤的黑太保被吴隐派人用担架送来了。
何忠善拍拍衣袖的烟灰,说:“兽医要忙了。”在前方给受伤的黑太保救治着。
何忠善的两面逢缘,竟然可以安身在黑太保势力范围之内。让我感觉吃惊。
我们躲在后院秘密分隔墙后,不敢出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小院。蓝色的日光,如倾入这小小的四方井中。这是一个无数院子中的夹缝区,外人很难发现这儿。四面墙头爬满了藤蔓,墙下摆设了八只石墩,石墩上是火盆。地面用碎石铺就,中间一个巨大的船舵标志。标志中央是个忠字。院子旁的小屋前摆设了两个兵器架子,其中一个已经破损。
我看这儿更像是一个帮会秘密聚会场所。
“看得出来,过去,他也是一个好汉。虽然隐居在这儿,身上那种江湖豪杰的气概,是改不了的。”
“是么?比如。”洪可馨问。
我看着一旁的葡萄藤。
“例如,说话干脆,做事干净利索,讨厌婆婆妈妈。而且,他不怕死。你当时昏迷,不知道我差点杀了他。”
“过奖了,我只是个贪生怕死的人,藏在这个小镇里,专治黑禽兽的疑难杂症。所以叫兽医。不过,我也顺便帮好人治病,苟求一日三餐。穷人分文不收,禽兽千金不多。有时宁可救一只牛,也不治一个坏人。人家才叫我怪医。”他从一旁瓜棚后转出头,口里叼着烟斗,手中提着修剪钳,给枝条休整。
“唉,我们老了,没用了,对于现在的世道,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在这儿隐居。”他咳嗽几声,“谈不上救死扶伤。也就混口饭吃。过过平静的日子。决不敢得罪人。”
我问:“既然你要救黑岳的人,为什么还要救她?”
“你不懂,我不是不肯救她。”
他缓缓移动脚步,边走边修剪。“若是她有事,会连累我嘛。”
我倒是觉得奇怪了。
他继续说:“你想,若是她在我这儿出事,人们都以为是我下的手。以为我得到了花红和黄金。都来找我讨要那些东西。我还能安宁度日么?所以啊,劝你也少跟她在一起。”
我摇头,“不,你在找借口。”
何忠善笑起来。
“我需要借口么?不是每个送到这里的人都能救活的。能康复,那是她幸运。”
“丑八怪知道我救了你,一定不会放过我。如果我不救你,他又放不过我。这真是一个两难的抉择。可惜,忠字堂口已经分崩离析了。否则,我压根不必前怕虎狼后怕蛇蝎。”
“忠字堂口,听伯伯说,它不是已经毁掉了?”洪可馨问。
“老堂口确实被火焚毁,但是,我把残存的东西搬到了这桂花巷来,重建了它。这石墩,兵器架子,都是从老堂口搬来的。我专门修了这个墙中院,就是为了祭祀用。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有人会记得它,会来看这些东西了。”
他领我们进入正堂。
厅内挂着忠字堂的开山祖师的画像。我们向画像鞠躬。
他站在地面的图案旁,望着画像,感叹着:“你们让我看到了你们的勇敢。这是我救你的真正原因。”
洪可馨说:“你看到了我们的勇气。可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圣物的下落。我们就快输掉这场比赛了。而且,如果它落入那些顽固派手中,堂口革新受阻,无法改组成新的公司体系,就彻底完蛋了。”
何忠善拿着烟斗,沉默着。
“我是外人。你们有什么话要谈,我可以回避。”我朝一旁走了几步。
洪可馨却说:“我们没有秘密。你是铁先生的弟子,也不是外人。”
何忠善摇头。“不,不是我不肯告诉你。只是,只是。唉,说来惭愧。有些往事,难以启齿。其实,我拿着圣物,重修聚义堂,并非是想霸占堂口。虽然我是被恩师救回的孤儿,入门一年恩师就去世了,从小跟着韦二祖过日子,但是,我也知道这圣物来历不凡。它是恩师从天京带回来的太平军造的武器,曾跟着他老人家九死一生。”
他喷口烟,拍去手里的尘,迈步出了小院门。
我不明白他过去究竟做过什么,心想也许他们之间也存在着许多的分歧。
何媤琪来了。“麻烦你,没事不要来掺和我们的事!都是你,才会让小姐受伤。”
洪可馨问她当晚发生了什么事。
何媤琪愤愤的说:“我被陈强救起,就责备他几句。他见我受伤,怕我是累赘,扔我到街角店门口,打电话叫老六赶来接我,自个儿走了。我想不明白,周喜儿怎么会让我,和那个烟棍流氓在一起?”洪可馨说:“难道,你讨厌和他一起么?他救了你。一定是你,得罪了人家。他才这么对你。我看,你是因为他丢下你而生气吧。”
她一努嘴,“才不是。下次见了他,我非骂他一顿。而且,我问他的事,他总是敷衍我。”
洪可馨不想再讨论这些,说想立即离开这儿。
何媤琪掉头,大声朝何忠善喊:“喂,你快把她治疗好。我们还有事情要办。”何忠善叼着烟头,点头。“嗯,来了。”他竟然一改之前的倨傲,对她十分亲切,说:“洪可馨的伤口要愈合,如果不出意外,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但是,要重新康复,拿起枪,快则半年,迟则一年,关键看她自己的造化。”
我们听了,都很泄气,以现在的形势再等下去,就要入秋,大雪就要封山了。
我在院子看见老六,对老六说:“对不起,庄园遇袭当晚,四嫂子在下山路上遇到袭击,已经身亡。”
老六听了,低下头。
“你一定要坚强。”洪可馨安慰他。
老六点头,走出了小院。
洪可馨叹气。
我有些不明白,询问为什么所有侍从都是哑的。
洪可馨解释说:“是帮会的旧规矩。过去,帮会的头目的近身侍从,为了保秘,不让官府与对手在他们身上用酷刑拷问出本门的秘密,都不能识字,而且,从小必须服药变哑。四嫂就是如此,她是伯伯的师父在乱离时代救的女孩,被安排为伯伯的贴身侍从。后来,伯伯对自己收留的两个孤儿六哥和小曼也继续施行了老规矩,并安排他们跟着我,服侍我。其实,我根本不需要他们服侍,更没必要用这样的方法来保密。”
我点头,“帮会的规矩我也略知一二。如今许多老规矩都应该废除了。”
我问:“这何先生,和华伯有什么关系?”
“若说关系,那是非同一般。”洪可馨说。
“他,是宗夏的人?手下?”
“是他的师弟。都是韦二祖一脉的人。”洪可馨回答。
何媤琪伸手,要把绑带扯下来。“宗夏的一派,都不是好人,你忘记了么?”
“当心,疼的不止你一个。”洪可馨说。
“哼!”何媤琪一把扯下来,抛在地上。伤口果然疼痛难耐。她强忍着。
她也是从小就被送到庄园了,和洪可馨一样,对于儿时的事仅有朦胧的记忆,对老一辈的事不了解。
何忠善看着洪可馨,叼起烟斗,深深吸口。犹豫一会,试问:“白先生夫妻,还好么?”洪可馨有些哀伤,说:“父亲和母亲在十二年前,已经死了。伯伯突然把我带走,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直到最近,我才得知这个消息。”
何忠善听了,脸上泛起一阵悲伤。“是么?”
他慢慢的低下了头,“我知道,只是不敢,不愿意相信。是,是怎么,怎么。听说是枪伤?”
洪可馨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说是被子弹的毒所杀。至于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她看他有些自责,“不过,不是死于受伤不治。是,是被人直接害死的。”洪可馨已知道当年何忠善也是脾气怪异,见死不救的。如果他出手,父亲不会死。
“嗯。”何忠善点燃了烟斗,抽了几口。
洪可馨问他要怎么才能交出圣物。
何忠善说:“我的条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可是,如果你动手,就简单多了。”
她说:“我从不谈条件。”
何忠善摇头,“不,那是华伯欠我的。太子手中有还我清白的文件。听说,它落入了你们手中。”他沉吟片刻,“我和海港城的总督的儿子,太子有仇。之前你答应帮我杀太子,作为交换。现在,我听说,太岁的人已经杀了太子。他迟早要来讨要那东西。不过,只要你答应把那些还我清白的文件拿来,我依然会兑现诺言。”
“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原因被追杀。在我这儿,你们都是无罪的。当年,我就蒙受过这种冤屈。我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伤员,救了他,后来才知道他是黑岳。因为这件事,我被华伯下了追杀令。我又不肯投靠黑岳,就藏在这儿。黑岳要利用我,便保护我。——对了,我也会替铁先生的女儿,彻底治好。我尊敬铁先生,所以,我不会拿她来要价。”
洪可馨点头答应,立刻驱车离开了那儿。
我额头,脸颊的伤口也请何先生帮忙处理,打了绷带。暂时在那儿住上几天。
何忠善总是找借口,请我与何媤琪一起吃饭。席间不停问这问那。我不喜欢与何媤琪同桌吃饭,但又不好不去。何忠善邀来桂花墟的同宗弟兄赴席,一再提起我输血救何媤琪,我说那不是什么大事,他却把此事宣扬成舍生救人。
我吃了饭,去找铁霜。
铁霜恭喜我,我不明所以然。
铁霜说:“何先生托我,来跟你说亲事了。要我撮合你和那位高傲的何管家。”
我听了,不敢相信,摇头,“别说笑。”
“不是说笑。你要是不答应,恐怕何前辈不会饶了你。怎么说,他都是忠字堂的前辈,恩师的师弟,我们的长辈。他脾气古怪,而且,你别忘记了,圣物在他手中。没有圣物,谁也无法对付黑岳。虽然你心里只有阿英,可是,人总是有弱点的。他拿出帮会大义的棋子,不怕你不肯。”
我们正说着话,老六从地道出来了。
他身后一个女子突然出现了,她从后门进入,一路走向内院。
是洪可馨。
她手里拿着银色的密码箱子,把箱子交给何忠善。然后穿过廊道,按下机关,一座青砖屏风缓慢向旁移动,露出小门。她走入秘道,绕开陷阱,迷宫般的墙间小路绕了一会,才转向后面的秘密小院。
洪可馨来找铁霜,质问她为什么在江城偷了王文和的箱子里的东西。
我伸手拦住气得面红耳赤的洪可馨。
“那是公司的帐目。有了它,我便可以夺回公司。就不需要稳住周姐姐,留她在那儿。”
铁霜说:“我是怕你对师弟心怀不轨,所以防备着你。只要你不安坏心,我留那些东西也没用。况且,我也没有译码器,看不到光盘内的东西。”
“你快把东西还给人家。”
“不,要给,也只能给你。”铁霜转身走了。
洪可馨愤愤地返回院子。
我跟上去,来到花架下,“我还没问你,为什么你失踪的这些天,有人在江城运走矿山的东西?”我打破了沉默。
洪可馨望着地面,踏上了树影。“我不必向你解释。”
洪可馨慢慢的恢复着。
铁霜独自离开了。
夜晚,何媤琪捧来水,给她擦拭身子。
我见她好了些,也不好在旁守护,让何媤琪来接替。
何忠善因洪可馨兑现承诺,送来被太子抢走的可以证明自己清白的文件,又因为女儿的出现,而把她体内的毒子弹取出了。可是,洪可馨的伤口还要好些日子才能愈合,暂时还不能乱动。所以行程也被阻滞了。
何忠善听说洪可馨夺回红叶堂的龙头职位,便说杀太岁的事,要请她帮忙。
洪可馨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自己会尽力。
因为憎恶华伯,何忠善变成一个左右逢源的人。他数次帮了黑岳,并救过黑岳的命。所以,黑岳与他也有交情。也因此,华伯在日与他誓成水火。他后来被太子算计,蒙冤了,成了一个背负骂名的人。他的妻子反感他的作为,带着女儿投靠华伯。华伯听了他的所作所为,更对他的为人十分不屑。洪可馨看过密室的档案,知道他是个墙头草,投机分子,立场不定,左右摇摆,如果以帮规追责,等于是逼他投靠黑岳。所以多年来没有责怪他。当枫叶山庄遇险,怕他彻底叛变,便提前派老六去找他,说自己知道他女儿的下落,会帮忙找寻。
她此举就是要稳住对方,防止太岁去拉拢何忠善。因为何忠善曾是忠字堂口的关门弟子,也是最年轻的弟子,因此知晓许多帮会的的秘密。而且宗先生就是从忠字堂入门,跟随韦二祖办事,然后再自创山头。所以他与宗先生这位昔日的大师哥十分熟悉,或许知道宗先生的下落。
我知道他熟悉枪伤,拿出杀害铁先生子弹,问他是否见过这支枪的其余受伤者。
何忠善看了子弹,说:“子弹很重,威力极大,所以枪管必须是特制的,使用消焰口,减小后坐力,才能让准确度更高。而且,子弹是达姆弹,命中后会在人体内爆炸,因而发发毙命,十分狠毒。不过,据我所知,只有黑岳用它。为了保证行动的成功率,他不惜使用这样不道德的武器。”
我叹气。“我早猜到是他。可是,之前没有证据,不敢乱揣测。现在看来,我们错怪杜赤焱了。他真的是被黑岳嫁祸的受害者。”
我们在小院中散步。“那孩子是谁?”何忠善站在花架子下,目光看着何媤琪,悄悄问我。
“她是洪祖华的手下,堂口的总管。”我说,“其它的事,你该问洪可馨。我不该多言。”
何忠善放下烟斗,若有所思。
何媤琪的脖子戴着一个小小的铜牌。何忠善在给她包扎时已经见到了。当时,因为洪可馨受伤,无暇多问。
何媤琪对他颐指气使,看到这乡间土医盯着自己的护身符,立刻指骂他一顿。
他叹气,摇头。鼓起勇气,走到何媤琪跟前。“孩子,你的父母是谁?”
何媤琪本在院子旁看葡萄的长势,不假思索,说:“哼。妈妈说我的父亲,是个忘恩负义的坏蛋。他早已死了。”何忠善沉吟着,“你怎么会在华伯手下做事?”。“不是他救我们,我们早死了。”她抬起头,“妈妈说,伯伯虽然冷血,但不是无情的人。但是,爸爸是个热血,但却是无情的人。当年,妈妈不嫌弃爸爸大她十几岁,嫁给了他,没料到爸爸却抛弃了她。”她望了望何忠善,转身离开小屋。
何忠善看她神色愤懑,也不敢多问,取出烟斗,用火柴点燃了,抽了一口。
第二日,洪可馨好了一些,便起来找我。
她拄着拐,来到院子里。
我们两人坐在木亭的木椅子上,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我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今天何先生问何媤琪父母是谁。还问她是否认识一个叫何敏琪的人。”
洪可馨站在亭子旁,神色如常。
“其实,有些事只是自己不肯去承认。也许,有些事不知道的还好。何媤琪意思就是何思亲,是伯伯让她勿忘父母。明白么?”
我听了,满头雾水。
“我还担心他会把你治成,治成一头牛。”
“你失望了。他本来,是一个很厉害的权威法医。更是外科专家。专攻这行。深谙各种武器创伤,毒伤。对我的伤势,自然是了如指掌。”
“听说后来因为鉴证一宗谋杀案。不肯收黑帮的黑钱,帮他们做假,包庇坏人,终于得罪了太子。太子的父亲是仁君的手下,得了帝国财阀的帮助,自然是权倾一方。他不但丢了工作。还被他们追杀。后来独自潜逃。隐居在这儿。”
我点头。“现在这样的人,很难找了。”
我们继续闲聊,“对了,华伯的革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连梦窟也封闭了?”
她走向一旁的花架子,看着无数藤萝。
“虽然,我们也是帮会。但自洗白经商以来。大家重新定了规矩。这些黄赌毒便不再碰了。我们的保护费,也只向自己内部的会员收取。参加任凭自定,不强迫。我们经商,资金流动大,已经开了私人银行,也没必要碰高利贷。至于收钱出杀手□□,要看对方是否是危害一方的恶霸,绝不可错杀一个好人。这些,都是伯伯告诉我的。”
“而且,我们的会员每年都要拿出一笔钱,凑起来,拿去资助贫民。上次在庄园的伯伯诞辰晚宴,那些公司企业的头头,就是我们的会员。现在,秘密结社已经不叫门徒,不称弟子。都叫会员。公开名义是某某同乡互助社。或者某某交流协会。”
洪可馨说:“伯伯的规矩,还有本门素来的门规,大家都一直恪守。伯伯常说。我们行事要无愧于天地。我可以告诉你。本来我们枫叶公司的不动资产就已经有数十亿。周喜儿虽然自私,但管理和做买卖倒是有一套。这些年经商所得大大增加。若加上堂口的其它会员的财力,便有上百亿资产了。——虽然与帝国财阀比,还是单薄了些,但是也足够与他抗衡。可惜,没料到,周喜儿却贪得无厌,与太子联合,插手毒品生产和运输的暴利生意。”
“伯伯在日,就禁止了堂口经营这一门生意。可是,周喜儿又干起了过去的勾当。她要把帮会变回过去的帮会。”
我怕她着凉,知道她是想自己宽心才来闲聊,找个借口,送她回房了。
巷口外望风的拉响了冲天炮。
大家警惕起来。
老六从街上匆匆回来,打手势告诉我们,太岁的人在四处搜查。
我们听了,提起了心。现在究竟是走,还是留,是跑还是战,如今都是难题。
突然,有人来打门。竟然是司马先生带人来了。
“何师弟,你让我好找啊。镜湖之战后,你一躲就是十年,我们还以为你已经失踪了。”
“师弟,开门,开门。”皇甫四忠喊。
老六忙去应付。
何忠善问:“小姑娘,如果你的父亲还在世,你会恨他么?”
“当然会。”何媤琪回答。
“可是,就像那个救你的男子。他丢下你,也许,是为了你好。”
“哼,这不可能,打死我也不相信。”何媤琪说。
何忠善让洪可馨进入他的密室,交给她秘制的疗伤的药物。他和何媤琪之间,总是有些怪怪的,仿佛在刻意避开对方。何媤琪见何忠善每次见到她,总是不发一语,发火了:“当年就是这样固执,才害了人!现在,你还要这样么?”何忠善从嘴角取下烟斗,沉吟许久,终于答应帮我们,“现在四处都是他们的人,我们不必贸然涉险离开。或许他们还不知道这儿的秘密。”
何忠善对我说:“你虽然不是红叶堂的人,但是,毕竟对大家有恩。所以,我看你的手臂中过神经毒素,虽然毒被封闭在一个小区域,但也让你手不听使唤。解毒的药物,我已交给白小姐了。”
他去前面应付皇甫四忠,胡鹰及其手下,留我们在一墙之隔的后院。
只听吵闹声不绝于耳。
大概来了数十人。
“两位老兄,多年不见,你们的脾气依旧没变。我哪里是躲藏,我是伺机复仇。”
“哼,少说废话。”
皇甫四忠发狠说,东西被夺走,都是洪可馨的错,要把她杀了解恨。
卓仕站在一旁,垂手站着。
胡鹰说:“何师弟,不料咱们忠字堂解散多年后,大家都快知天命了,还能再次聚首,真是令人感叹啊。”
万先生要何忠善交出忠字堂的圣物。
何忠善摇头,说不知道,好些年没见过圣物了。
何忠善对胡鹰说:“感慨?没错。本来咱们堂口为了避免遭朝廷铲除,所以恩师向全忠让大家自立门户,若不是你培养了仁君,在镜湖之战中帮助他,咱们也不会分道扬镳。这都是你的过失。”
向全忠是红帮弟子,十六岁时曾与石小芹的高祖父石达铭,韦肃等人一起离开南方,投靠洪仁坤的太平军,当了洪兵,在天京附近遭曾国藩的湘军阻击,兵败后退回南方。大成政权覆灭后,化名洪全忠,在西江粤桂交界处纠集旧部,成立红山堂口,俗称忠字堂,占山为王,抗击清军的追剿。因曾是洪兵,因此江湖辈分极高。
胡鹰说:“还不是你们的错,你们以为洪老头是好人呢,帮他出头,现在知道错了吧?他过河拆桥,利用周喜儿干掉你们。——联合仁君,干大事,胜过让洪老头把持恩师的产业。”
他们的弟子来到后院搜查,但什么都没找着。
“哼,师弟,你以为你躲在这儿,我们就找不着你了?你不要执迷不悟。”
何忠善说:“我早已引退了,现在大多数时候只伺候禽兽。”
他们边喝茶,边商议着。
何忠善吩咐老六去准备饭菜,让各帮会的人填饱肚子。
司马先生对重振堂口十分自信,说只要得到圣物,拿到黄金,推举卓仕上台,堂口必然复兴。
皇甫四忠大骂华伯改变祖制,□□□□,借周喜儿之手清除异己。“当日不是我命大,早就被周喜儿暗算了。哼,还说是自己人,我看,他为了私利,什么都能做得出。和仁君倒是同门。和我们是敌人。”万先生说:“话也不是这么说。虽然我反对洪兄的计划,可是这些年来,世事变迁,我倒是觉得,他的革新倒是很有见地,有远见。如果放在今天提起,我也许会同意。我只是无法接受一个女人当头头罢了。可惜了,洪兄的外孙女竟然也叛变了。”司马先生驳斥:“这是什么话?帮会的人不卖大烟,不开赌场,不收保护费,那还是帮会吗?我们这一把年纪了,还穿个西服,去公司坐办公室,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对啊。新帮规里面,打家劫舍竟然也算违反帮规。还要求大家做慈善。那我们不如直接开善堂算了。”皇甫四忠说着,从腰间取下大烟枪,去桌旁拿个酒精灯,点燃了,躺在沙发上,开始吸起来。
“枫叶山庄被毁了,我们连善堂也开不了了。要别人开善堂施舍咱们了。”
“妈的,什么枫叶山庄。什么红枫山。当年,那儿叫做海云寨。山叫做将军岭。山上有个洪崖庙。到处都是荆棘密林。是打家劫舍的强人的老巢。洪老儿就是他们的头子。忠字堂被毁后,我们逃去那儿。全寨都是木屋子,只有唯一一座小楼别墅,还是从洋人手里夺来的。后来洋人去找衙门告状,终于东窗事发。朝廷围剿忠字堂余部。洪老儿丢下我们,逃往海外。这一躲就是三十年。后来,赚了一笔回来了。买下山林,拆了大寨废墟建了庄园,住上白楼,穿上洋装,走上石头小径,拿起拐杖,就把自己当绅士了。”
万先生摇头。“话也不是这么说。洪师兄的海云寨虽然占据那几十里山地做没本买卖,但他劫富济贫,抢的都是恶人坏人。有钱人当他是个恶棍。可是附近山里山外的贫户倍受土豪官府欺凌,卖儿卖女,食不果腹,倒是当他是个活菩萨呢。你当他怎么能招揽那么多人?那些都是被欺压的人。他还是第一个高喊平均地权的帮会中人。因为打抱不平,喊出了贫户心声,且能互相扶助,所以那些农工商等行业的穷人才乐于加入本帮呢。海云寨虽然在山上,但人马却分布在方圆三百里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门人的眼睛。好不威风。当年日本人进攻南方,进行大陆打通作战时,还被洪师兄带人袭击,打掉他们好些兵马呢。”
“是啊。有些人表面是坏人,干的却是好事。有些人表面是好人,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后者如仁君,还有他的领路人,徒弟。”
“那又怎样?他毁掉了堂口。”
外敌环伺,可是院子之内为处置眼前的事,万先生和司马,皇甫两位争吵了起来,二人几乎大打出手,幸而被旁人劝住。
万先生和何忠善私下聊了许久,然后留下贪图利益的众人,半夜拂袖而去。
司马先生忽然发现了什么,拿起桌上的纱布。“这,这是那孩子的对不对?”他一把抓住何忠善,“她现在在哪儿?”
何忠善抽着烟,说:“这个无可奉告。”
“你是不是想独吞?独吞那些花红和黄金?”
司马先生立刻翻脸,一改之前的和气,吩咐手下看住何忠善,防止他逃走。
“哼,师弟,你想留下圣物,拿到钱,自立门户?”皇甫四忠说。
何忠善呸地一声,说:“我看,想自立门户的是你们。你们坏事做尽,和周喜儿有什么区别?洪老头虽坏,但也比你们强。那个孩子天真仁善,也比你们强百倍。——别抽了,快把大烟灭掉,我们都要中毒了!”
皇甫四忠说:“师弟,你别当叛徒,否则我们不好办了。”说着继续抽大烟。
墙外忽然传来枪声和吵嚷声。
望风的回来说太岁的人马快到了。
他们匆忙躲入后院的秘密场所,何忠善也被两位师兄“请”去。
大家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了一夜。
天亮了,紧迫的形势没有半点放松的迹象。
这儿虽然是个不起眼的乡野兽医的家,但平日里,不但治疗牛羊马,同时也给对手的伤员治疗,虽然有黑岳保护,但对手迟早会发觉并找来。
我们在后院的密室躲藏。
洪可馨脸色如常。
我问她伤势的事。她缄口不提,“对手要来了,我们赶紧走吧。”
我们正筹划着对策,后门敲门声传来。我一听,敲门声三次,外加一声拍门。老六去开门。门开了一缝,是包德来了,说:“他们要查所有的诊所。已经到几家生意好的诊所去了。把所有的医生都抓走了。”
包德一看,何忠善被擒,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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