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蓁蓁那日从山上回来吹了些风,心里又郁郁的,这几日就不大爱出门,只在屋里坐着,闲时给萧掌柜帮帮忙。萧云儿是知道蓁蓁给谁接了出去,可见她回来一副沉闷寡欢的样子,十分不解,追着问了好几次。蓁蓁都含糊过去,心里却明白,她只是说不出口。
要说什么呢?宴上本是气氛融融的,突然那副表情出来,令她止不住地想到坏处去。
她也只是个女孩儿啊,得不到私心里倾慕的人的欢心,合该痛哭一场,把洒满了泪的手帕交在闺阁里的姐妹手里。可她此刻寄人篱下,一无所有,萧云儿与她虽说亲近,可年岁太小,怕是不懂她的心事。真要她说出口,蓁蓁亦觉得难堪,于是到最后,也只是默默地搁在心里,愁肠百结,无处可吐。
她这样兴致,萧掌柜平日里也看得出来。他是经了世事的人,跟着凌王世子上回来接的事一琢磨,也猜出了几分,约莫是那次出门过得不好,受了委屈。萧掌柜私下里也叫萧云儿去好好宽慰一下,只是萧云儿自己也是稚幼的姑娘家,蓁蓁不愿说,她又懂什么呢?不过镇日里拉着蓁蓁莳花弄草,又嘱咐小厮寻些新奇玩意儿来,想逗她开心罢了。
临近隆冬,雪也盛起来。萧云儿本不是那等拘在闺阁里的女孩儿,早晨起来见后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便高兴得不得了,先是叫扫院子的下人不准把院里的雪扫掉,接着就一头撞进蓁蓁住的屋里去:“姐姐!外头下雪了,快来和我堆雪人去呀——”
蓁蓁这几日睡得不好,早上醒得迟些,幸而因着下雪,天光亮着,卯时初至也起了,此时正坐在桌前梳头。萧云儿闯进来,蓁蓁才把一枝填丝琉璃的簪插好,被云儿一惊,倒是吓了一跳。她入中原,身无长物,这枝簪还是她从太子府出来时华氏赠的包袱里带的,银丝制成花形,中间镶了一颗小小的碧色琉璃,不值什么钱,不过胜在心思新巧。蓁蓁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小家女孩儿,看了也不禁喜欢,便时时戴着。云儿也知道,一眼看见,还未说话先笑了:“姐姐不戴这些钗儿环儿的也好看,可别忙啦——外头下了好大的雪,姐姐可瞧见了?前几天就说下了雪姐姐要陪我堆雪人儿的,今天可算下了,姐姐可不许躲懒,还不摘了这些累赘同我一道出去。”
“云姑娘也太急了,还不等姑娘换了轻便的衣裳,再去院里寻云姑娘。”屋里侍候的丫头香艾掩着嘴笑。她和萧云儿屋里的丫头香茹一样,原本也是侍候萧云儿的,自蓁蓁来就分去了蓁蓁屋里。萧记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姑娘们也事少,一人一个丫头倒还伺候得过来。香艾勤快大方,蓁蓁感念萧家收留,自然不会苛待她,这样和和睦睦的,也是正好。
“姐姐可要快些!”萧云儿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蹦蹦跳跳地出去了,留香艾侍候蓁蓁把碍事的钗环卸了,换上套绣了龙须海棠的袄子襦裙,鲜鲜艳艳的,教人心情好。这还没过一刻,萧云儿的脑袋又从门口伸进来:“姐姐别忘了把络子带上!”
她说的是前几天为讨蓁蓁开心,找丫头帮忙打的一条天青色的络子。香艾一边找出来为蓁蓁系上,一边笑道:“云姑娘也是活泼性子,竟一刻也闲不得的,想一事是一事。”
蓁蓁轻轻点了点头应了,心里也知道云儿是看她不开心才事事拉着她去。毕竟是年纪尚小的女孩儿家,虽则心里为着那场山间小宴的事颇不痛快了几天,可看云儿为此百般花样出尽,也不是不感动的,何况小时候拘束惯了,偶然出来玩雪,也有相当的乐趣。她和萧云儿在院里堆了两个雪人儿,沁出一身细汗,心里着实痛快了不少。萧云儿平日里在外头玩就野惯了,堆的雪人白白胖胖,像模像样的,脑袋顶上还插了几根枯枝子权当是眼睛鼻子;蓁蓁就差了不少,费了一番功夫,堆出来的雪人还是歪歪扭扭不像个样子。萧云儿一回头看见了,忍不住笑出声来,香艾在旁边听见就有点担心蓁蓁不虞,转脸看见蓁蓁也跟着笑了,眼角眉梢都没了之前的低落,这才松了口气,跟着香茹一起凑着趣儿笑了。
正闹着,前头跟着萧掌柜的小厮半夏拿了封信进来,悄悄把香艾叫过去,说了会儿话,信交到香艾手里,转身跑了。
萧云儿看见了,好奇地凑过来,直往信封上瞄:“香艾,谁的信这么神神秘秘的?”蓁蓁也跟着走过来,香艾蹲了个福,把信封往蓁蓁手里一放,笑嘻嘻道:“奴婢可不知道是谁的信,只听半夏说是要交到蓁姑娘手里,送信的人细细叮嘱了半刻才肯走呢。”
萧云儿听了,当下拍手笑道:“难不成是世子来的信?这下姐姐该开心了,瞧这几日愁云惨雾的,也该转晴了吧?”
把蓁蓁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一捶她,道:“别胡说。”却是把信收着,自己回房去了。留萧云儿和香茹香艾两个在后头嬉笑,萧云儿捂着嘴指派香艾:“还不快去跟着姐姐,傻丫头在这儿笑什么!”香艾忙跟着去了。
回到屋里,蓁蓁先不忙看信,说是在外头玩久了出汗怕惊了风,先叫香艾提了热水来洗了身子,换了家常衣裳,这才倚着罗汉床把那信封拿出来,慢慢地拆了。
信封上没有墨迹,但纸张细腻,白润如玉,触手柔软,显不是凡物。蓁蓁方才就想,她在京城是无人识得的,能送信来必是因了上次山间宴饮。只是不知是那位那位邵公子,是凌王世子,还是……
想来那人是太子,这般放低身段必不肯的,又听说凌王世子府中七八位侧妃,想必对待姑娘家必然很有手腕,那日见她不豫,也是这位世子先开的口。这样一想,这信,大概是世子所写吧。
蓁蓁握着那封信,心里一阵儿热又一阵儿难过,只盼信里提到太子一个字半个字的,至好是太子请世子写了信来宽慰她一二,教她知道那人左右也是上了些心的,也就罢了。
这样思想了好半晌,蓁蓁才把信纸慢慢地展开了。只见一方素笺上,落了两行风华的楷字:“绀缕堆云,清腮润玉,汜人初见。”其下一行小字,是说妙云山玉台照水开得正好,静待君赏。
蓁蓁没见过景麟的字,可看这口气,也猜出了七八分。她先是一惊,随即脸儿便红了,信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一时羞怯,一时又欢喜。
若是早知是他写来的信……蓁蓁把那张薄薄的纸页捂在怀里,又猛地想起来怕皱,忙又拿下来,搁在手心儿里,仔仔细细地又念了一遍。不过是几行字,一霎的工夫也就读完了,她却反反复复,念来念去,念得都要背下来了,还觉得不足。
“姑娘?”香艾的头从门口探了进来,蓁蓁忙把信胡乱塞进枕下,咳了一声,随手从小几上搁着的笸箩里摸出个线团儿来,在手指间缠来缠去。香艾抿嘴儿一笑,虽是看见了,也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立在门口,唤:“姑娘,掌柜的和云姑娘请姑娘去用午饭。”只是话虽规矩,她的一双眼可是在屋里到处看,看得蓁蓁羞个不住,立起来忙忙地推了她出去了。
大间里热气腾腾地摆了饭菜,萧掌柜和萧云儿都已经坐在桌边了。蓁蓁进屋,仍是先行礼告了罪,这才入座。毕竟是小门小户的人家,规矩也不大,只是见了这礼,不由让萧掌柜心里寻思,这姑娘必定从前是富贵人家,不是小姐也是得了用的大丫鬟,礼数全得太过客气了。萧云儿年纪轻,倒也没有察觉,只嚷着饿,待萧掌柜动了筷,便伸手上去,把一只囫囵个儿的鸭腿挟走了。
“云儿!这丫头,也不知道让着姐姐。”萧掌柜笑道,蓁蓁也笑,托着碗笑吟吟瞧着萧云儿看。萧云儿嘴里刚撕了一大块鸭子肉,险些噎住,半天才费劲咽了,登时回嘴:“姐姐哪里要我让?说不准不日就要进凌王府里去了,哪山珍海味的,哪里就缺我这一条鸭子腿了呢。”
“云儿!”这话一出,蓁蓁简直手脚都不知何处放了,闹了个红脸。把萧掌柜也吃了一惊,半晌才回神。蓁蓁匆匆扒了几筷子就告退回房,萧云儿自知是惹了祸,头也不抬,把鸭子腿塞进肚子里就想跑,被萧掌柜拦住了,细细问了个分明,这才知道前几日来马车接蓁蓁出门的,竟是那位风流成性的凌王世子。
“你这孩子!”萧掌柜满脸不赞同,“那世子岂是好沾惹的?听说府里头乱得很,虽说你姐姐是养在咱们家里,毕竟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咱们家在王爷跟前也不过是平头百姓罢了,若真是把人要了去,岂不是让她在那高门大户里头吃苦?”
这话萧云儿可不爱听,撅了嘴道:“凌王府有什么不好?那可是王爷府里头,要买十个咱们家也买下来了。再说了,凭姐姐的美貌,肯定是要招世子爷喜欢的。这么,不过是回来不高兴了两天,信就送到姐姐手里了呢。爹你看姐姐方才高兴的样子,只怕自己心里也是愿意的。”
“信?什么信?”萧掌柜的心提起来了。
“就是那封信啊,半夏早上拿进来的,指名要给姐姐,那可不是世子殿下送的,还有谁?”萧云儿莫名其妙。
“这半夏……唉!”萧掌柜皱着眉头,“云儿,信这事可不能再提起来了。他再是世子,和未婚的姑娘私下传信也是私相授受,若是叫旁人听见了,世子风流倒不怕,可要连累了你姐姐的名声。你记得了,信的事,咱们自己知道也就罢了,可不能上外头去传,听着没?”
“知道啦!”萧云儿不高兴地皱着鼻子,“爹爹就是事多。”说着放下碗就跑了,留下萧掌柜一个人坐在饭桌边上沉思。萧掌柜夫人早去,留下一个独生女儿,不免心疼了些,养得性情活泼,规矩却是不足。如今又惹上凌王府,看来真是平日里管教得少了……那街上救来的姑娘看样子性情也好,却又收了私底下的信,只不知和云儿常在一起,对云儿好是不好。
“唉!”想来想去,怎么都不妥,萧掌柜不仅长叹一声。这养女儿就是难办,若是妻子还在,也不至于叫他一个人这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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