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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既是行令,有女客在,便行个文令罢。”邵攸自觉方才不小心失了神,见着景麟与蓁蓁二人的情态更引起一些伤心之事,便主动起身,有一大半倒是为了掩饰心里的酸楚,“我便忝做个令主,酒令之下无尊卑,都要听我的号令,可要二位殿下先恕我擅专不敬之过了。”

        “这有什么?你来便你来。”他们平日里玩得更过分的也有之,远鎏接了话,还想再说,突然想起来邵攸说不准是因了陌生姑娘家才拘谨起来,就把剩下的话吞下去了,只一挥手,“你就说,怎么玩儿?”

        “今日里既是赏花,不妨就来说花。每人说一月令,提一句诗,诗中又要带上合节气的一种花名。有错了漏了,对不上的,想不出的,都要罚酒一杯。”邵攸说罢,向景麟的方向微微一点头,“就从殿下这儿开始。”

        时下文人雅士行令,武令为射箭投壶,文令则更重机巧。景麟自小也是书本堆里泡出来的,况且这等风流文赋向来难不倒他。当下饮了门杯,不思忖便道:“春分,元鸟至,雷乃发声,始电。”邵攸道:“还要一句诗来。”景麟看一眼满山半开的梅,不假思索道:“暖日……”他本欲说“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一句,忽然想到蓁蓁在侧,不好混说这等轻浮的词,忙咳一声,换了一句,“恻恻轻寒翦翦风,小梅飘雪杏花红。”

        这句平平,邵攸也不知听没听出来,只一点头,看向蓁蓁:“下一位请姑娘来。”他声还没落,景麟在旁补了一句:“姑娘以茶代酒,也无妨的。”正正挨了远鎏的一个白眼。

        蓁蓁起初不知酒令怎样玩法,有些担心怕露了怯,一直噤声在旁等着,手里的茶盏也早放下了。待到景麟说罢,方觉得容易,不由松了一口气。原是她幼时也读过汉书汉文,说几句诗因不在话下,再者女孩儿家总偏爱些风流的诗文,带花的数来也有不少。于是以袖掩着饮了一杯,挑了素喜的一种花来说:“清明,桐始华,田化为鴽,虹始见。”她悄悄望了一眼景麟,见景麟也在看她,声音不由自主地就低下来了:“绀缕堆云,清腮润玉,汜人初见。”

        这本是状玉兰叶与花形的一句,但当她说起“绀缕堆云,清腮润玉”的时候,在场的人都把眼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少女清俏,肌润柔光,仿佛真似一朵洁白的玉兰。

        景麟几乎怔住了,然而也不过是一霎就反应了过来。他忙端起眼前酒杯,一口便饮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里的躁动压下去。只是一放下杯子,他的目光又到了蓁蓁那边去了。

        白玉兰。

        遗芳掩色,真恣凝澹,返魂骚畹。

        很衬她。

        他在这里呆着,远鎏那边可是已经喝完了门杯,自顾行起令来了:“大暑——腐草为萤,土润溽暑,大雨时行。这诗么……”远鎏喝得脸红彤彤的,眼珠子在亭里头转了一圈,想了半晌,才道,“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相到薰风四五月,也能遮却——美人腰!”

        他这句话一出,邵攸和景麟都笑了,连蓁蓁都抬袖掩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景麟才喘过气来,还是止不住地笑:“你脑子里除了美人,还能不能放些其他的?”

        “皇兄此言差矣。”远鎏搁下手里的酒杯,“哒”的一声,做了个说书先生的模样:“世上好物众多,而美人当排在世间第一等。”他眼神一斜,示意景麟扭头去看,把蓁蓁惊了一跳,连忙掩住脸,在袖子底下又羞又笑地啐了一声。远鎏好整以暇地摇了摇扇子,假装没看见景麟瞪过来的目光:“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这话皇兄听过没有?世上佳处妙处,都在美人身上占了个全,臣弟日日念着美人,自然也是念着世上所有的好了。”言罢,远鎏手中折扇“啪”一声合在了掌心,得意洋洋一甩头,摆出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模样。

        “全是歪理。”景麟笑得不住,连忙拿酒压了一压,还想再说几句,突然不知怎的,便想到了那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他愣了一下,再看身边不远处坐着的蓁蓁,刚好正放下一个琉璃的茶盏,映着渐薄的阳光,女孩儿的指尖透明一样地白。

        他陡然闭了嘴,一盏酒掀进嘴里,没了玩笑的兴致。

        景麟突地闭了嘴,远鎏又醉得晕晕乎乎,再坐下去,难保出什么乱子。再饮了几杯也就散了席,仍是景麟陪着蓁蓁在前头,邵攸扯着走路歪歪斜斜的远鎏跟在后头。景麟一径沉默,也许是酒意上涌,他连一眼都不敢多看蓁蓁,就像那女孩儿会被他一眼看化了似的。

        从来彩云易散琉璃易碎,世间好物终难久全。

        佳人是,大承……也是。

        蓁蓁安静地在一旁跟着,只在掀开车帘那不经意的回头时,才不引人注目地悄悄看了一眼景麟。景麟只沉着脸,手一牵马缰,率先去了。只留一个蓁蓁在车里胡思乱想,把方才那场小宴翻来覆去掰开了揉碎了地想,或许……是她真的说错了什么话,又或许是犯了什么错?

        这般的冷淡,归根结底,一定是她做得不当,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马车辘辘地行到了街口,前头不过几步就是萧记了。不等远鎏去请,蓁蓁自己便掀了帘子,垂着头,声音倒还正常,只是在风里立着,即使笼在大氅底下,看着也单薄:”今日多谢殿下的款待。这车马停在这里太过招摇,臣女……自己从后面进去就好。“言罢,她提着裙子下车。

        一边的远鎏早翻身下来,吹了一路的风那点酒气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拎起袖子嗅嗅,觉得没事儿,就赶忙过去扶着蓁蓁下来,一边拿眼去瞧景麟。谁知景麟仿佛没听到似的,一手牵着缰绳,连头也没点一下。还是邵攸机灵,马上微微一侧身,拽了拽景麟的袖子。景麟这才回身,恍然过来竟将心上的佳人晾在了一边,忙拱手致歉:”姑娘不弃,就是某的荣幸了。姑娘回去,一路小心。”可他刚刚的走神人人都瞧见了,此刻又是这般客气,更让人觉得敷衍。蓁蓁眼圈儿倏地一红,只在人前,少不得硬咽了,福身道:“殿下言重了。”

        远鎏这时候也看出点不对来,两步上前,牵衣在蓁蓁面前微微一拦,睁着眼说瞎话:“萧姑娘这是哪里话,哪有让姑娘家一个人走后门的道理?再说,这路上距萧记还有些的路程呢,总不能让姑娘一个人走过去。”说着,还用眼睛往景麟处瞟,一副邀功的神气。蓁蓁也不抬头,方才那句客气,就已经耗尽她的所有力气了。她只是福下身去,道一声”不敢”,便转身要走。

        远鎏还要拦,可这一看之下,倒是愣住了。

        方才谁也没注意到,萧记药铺的门口竟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蓁蓁下意识加快了步子,景麟愣了一下,先叫了侍卫来悄悄把她送回去——他这时候着实没心情风花雪月,可丢下姑娘家一个人,又着实不是他的做派——一面招呼照临过来,附耳叫他去打听打听消息。

        眼见着侍卫护着蓁蓁绕过人群去了,趁这等回话的档口,邵攸扯了扯身旁的远鎏,皱着眉头道:“殿下,你说这万寿节的当口,还有人当街寻衅滋事不成?如今可是二王爷领着京师防卫,若是一会儿惊动了城防营的人,看见你我二人也就罢了,若是见了太子殿下——怕又要有什么说法了。”远鎏一愣,下意识便回道:“我说你没事操什么闲心?皇兄这是体察民情替君分忧,又不是逛青楼楚馆找乐子……"话音儿还没落,远鎏忽地想起前些日子他可是带着太子当真去过青楼楚馆,虽说楼子里提前清了场,但是一路进出并没有着意掩藏痕迹,却忘了如今二王领着京城防卫这档子事了,不由得一顿,随口敷衍道:“怕什么。再说,我那二哥如今怕是在府里给皇上准备寿礼呢,哪会管这些事。”

        说话间,照临打听了消息回来,正在一边小声回话:“回殿下的话,那里头是一对父子,儿子求着药铺施舍几味药给老父亲治病。萧掌柜眼下不在,伙计也不敢擅自做主,又聚了一群闲人,就吵嚷起来。小的刚擅自做主,给了那孝子几个银子,他买了药,看热闹的人就散了。”景麟瞧过去一眼,照临又道:”萧姑娘让薛王二位大哥好好地送回去歇着了,其余并无大事。”远鎏瞅着景麟一乐,景麟也放了些心,想来也没什么事,便回身牵了马,预备回府。

        ”几位爷——”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忽然从道旁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三人跟前,涕泪横流地不住磕头:“小的代我爹谢过贵人的大恩大德!几位贵人都是菩萨心肠,日后一定大富大贵,长命百岁!本来小的不应该再来惊扰贵人,只是小人的爹重病,这天寒地冻的又没个落脚的地方,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小人旁的没有,力气有的是,情愿卖身到贵人府上做工出力,只求贵人给我们爷俩一口饭吃。”那头磕在地上梆梆响,很快就见了血。

        无论是太子府还是王府上侍奉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哪有随便要人的道理?景麟一皱眉,照临手里拿着一袋散碎银子,硬把那汉子搀起来,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拿着钱回家去吧,我家少爷是念着你孝心才赏你的,你可别得寸进尺!快走吧。“谁知那汉子不接银子,却是膝行两步就要上前,嘴里仍是求告不止:”如今这哪有什么家啊,地没了,爹病了,京城又不许我们随意出入,要钱有又有什么用,……几位贵人大恩大德,就收留了小的吧。小人不要工钱,赏口饭吃就成,小的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贵人的恩情!"

        远鎏被他纠缠得心烦,刚要发作,却被景麟按了一下。远鎏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过去,只听景麟沉声问道:“你先起来说话。你是哪里人?京城何时又不许出入了?”

        ”小的是城外胡家村里的。这位爷不晓得吗?如今这京城里没有当地官府的路引,连城门都进不来,在城里被拿住了就按乱党论处。小的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和爹混在炭车里,想去投奔堂伯一家,没成想刚进城就被官兵发现,把我爹的腿打断了……"那汉子声音越来越低,拿袖子抹了把泪。

        “这是哪里的规矩,我怎么没听说?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最近不是二——,哎哟,你打我干嘛?”远鎏脱口而出,被一旁的邵攸狠狠地踩了一脚,才闭了嘴。

        那汉子惶然抬头,邵攸面不改色地接着说道:“我们也只是路过的商人,在京城不过停些日子就回去了,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风声紧得很啊。对了小兄弟,你刚才说你活不下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你们也是外乡人……不过几位爷肯定是有路引的,不像我们——如今都说这皇上过寿要普天同庆,说句杀千刀的话,不就是我们平头百姓的天灾吗。好好的田啊,十几石粮食,都打了穗结了种的,就为了找块石头,生生的,全翻开了……这是实在没办法,我们才想着要到城里来讨点活路……"

        景麟听到这,面色一变,想起了几日前倾城提起的,那块豫章郡守孝敬的巨石。如今竟然就在这皇城根子下头,也有人敢这样胡作非为起来了!

        那汉子还在说,往年不过是徭役重了些,官府也主要是去富户搜刮银两,他们这些穷苦人家不过是出力罢了,谁知今年却是生生地要断掉他们的活路。

        景麟的心思已不在这人的身上。他眼前浮现出永熙帝发下的圣旨,明黄锦帛,一笔御书,对万寿节只八个字:普天同庆,惠泽万民。

        父皇,如果您知道这八个字给万民带来的不是感念天恩福泽万民,而是天怒人怨,想必,您就不会拒绝那些看起来华丽却冰冷的金玉了吧。

        邵攸见景麟面色有异,以为刚刚那汉子大逆不道的话忤逆了他,忙低声劝道:“不过是个庄稼汉子,又心急自己老父,其他事都可……”

        凤瑶池的确是个好地方……景麟给照临使了个眼色,抿着唇不发一语地上了马,狠抽了个空鞭。那马长嘶一声,把还跪在一边的汉子惊了一跳。照临掏出一张银票塞到那汉子手中,把他扯起来低声嘱咐了几句,才回转来,仿若无事地向远鎏邵攸行了一礼:“照临还要去伺候我们殿下,二位爷,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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