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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无人敢写帝皇书(17-3)


负水能正常下床走动是七日后的事。

        其间,李珰日日来治疗她的伤势,次数多了,两人配合默契,不用负水牵着手腕,李珰便能准准儿地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处,终是在那坛药粉见底前结了痂。

        其实后面几日疗伤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小半天了,李珰每次见她自然是打着商量军情的旗号来,固定地坐满两个时辰。后来负水的伤势好些,便真的聊起之前吩咐的军令鼓号之事。

        负水指着先前他给的简牍,压低嗓子小声给出自己的意见:“你的这些,给的太细太散。多了人记不住的。”

        她有意把话说得含混,军中虽是李珰统帅,未必人人都忠心于昔日的靖远大将军李珰。

        “之前的战略,羌州如今活着的那些满国贵族多是见过。我有意将这些年的战术、研究出来的阵法规整融合,已经尽量删繁就简。”李珰倒没避讳这么多,说得清楚,不过声量也往低了走。

        负水撑着下巴,蹙起眉凝神细思。按照李珰的计划,怕是这些阵法之后会在羌州用上。又担心用的次数太多,被敌人洞悉诀窍所在,一个阵法给了好几种形成变换的策略,可及时更换军令指示。

        负水为每个阵法设计的鼓声要做到各个策略间有所联系,又能有清晰的不同之处,方便将士识记,战场上还能确保他们及时准确地分辨鼓音。

        她想了想:“其实不一定按照传统的军鼓声设计。可否用乐曲?好听又好记,音律多,也方便变换,就是战场上可能有些不够霸气。”

        李珰此人,应该极其注重风仪。

        他眸光难得流露出肯定的亮光,语气染上快意:“军中一切服务于战必取胜,其他不过流于表面功夫。若是大军得胜,管你奏的是《入阵曲》还是《渔阳调》,照样威风凛凛。”

        得了李珰保证,负水定下决心,准备开始从乐谱入手,敲定设计的计划。

        两个时辰到了,李珰还得处理其他军务,明日他便不来做这憋屈的将军大夫了,心情不觉轻快。面上按捺住愉悦心情,依旧面无表情地吩咐负水:“明日能起身了,记得还有浣衣的惩罚没领。”

        负水没有半分不虞或是委屈,反而因为想出了解决之计正满心踌躇,干脆昂扬地回了一声:“是!属下保证圆满完成!尤其是遇见将军的衣物,一定清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焕然如新。”

        李珰听着以为这人是在讽刺他给的刑罚太重,不近人情。回身一望,她表情郑重严肃,没有半分不敬。连拍马屁的谄媚之色都没有,单纯地给出一个保证,以表忠心。

        他淡淡哼了一声,抬步离开。

        离大军开拔还有二月余。

        李珰忙着操练征募上来的百姓新兵、安抚百姓情绪;负水白天主持《入阵曲》万人擂鼓之事,黄昏时分来不及吃饭便去后方跟着上了年纪的老兵在河边浣衣,晚上回了营帐还需思索军令之事。如此这般,二人一月未见,负水没有时间向他回禀自己的计划。

        离大军开拔尚有一月,朝廷拨给的渡船开始下水,淮水两岸高帆远影,蔚为壮观。北岸流民纷纷聚集在河岸边缘地带,遥遥追随着从流飘荡的远帆,情思哀婉,不忍细看。

        又一月,负水终遇李珰,却是开征前《入阵曲》演奏的排练。明日,天子和朝廷百官亲至送行,淮水两岸会有官兵清理道路,百姓不得观礼。故而今日,两岸附近的郡县乡民接踵而至,人头乌泱泱地压倒淮水青绿,水面只留下如墨般浓厚的顾盼身影。

        万人擂鼓,从淮水北岸穿江而过,蔓延至淮安城京郊外。壮阔整齐的一条线像是一条纽带,连接两岸人情,不见其人,亦闻其声,可探其情,故而两不相忘,难舍难分。

        几十年风雨漂泊,如今终于有第一批北岸百姓,以军籍身份,堂堂正正渡过淮水,见识淮水之南十三州风貌物产,世情变迁。

        军鼓面白侧红,高架之上,用悬挂铜铃的红线前后相系。鼓槌尾部皆栓上耀目的红绸,飞扬飘逸。

        负水作为司鼓之一,负责起音,位置布在北岸鼓架之首,《入阵曲》将从她手中被奏响。

        李珰作为新军统帅,自然负责在《入阵曲》的磅礴之势下,率领新军横渡淮水,之后,会在淮安城下接受朝廷册封,正式领着十万流民之军西迁。

        河岸为首的龙船桅杆高立,横槊临江,船板上甲兵威严庄重地静候一旁,高举着晋国军旗。李珰将青铜钺背负身后,迎着江风傲立船头。

        两翼铺开栉次鳞比的渡船,渡船十步之外,甲兵个个昂首挺胸,气质威严。然,幽幽目光中浸润着盈盈水光与欢喜之色。如此气氛,绵延百里,笼罩在两岸数百万观礼之人的心头。

        尽管甲兵身后也有哭泣作别的不舍之声,但没有人突越防线一步,只目送着他们的父子兄弟,可以平安渡江,来日,接他们回家。

        顾少安站在岸边架设的瞭望阁上,于李珰和负水的正中间。龙船上传令官打起旗帜,顾少安接过信号,转身面向台下的负水,重复着李珰发出的指令。

        负水深吸一口气,稳稳抬起手臂,力量在落锤的一瞬间暴涨,鼓声急凑如雨,波纹散开,带动鼓架上的丝线,铜铃像是闪电,涌起无尽璀璨,带动两岸渐起震天动地之声。

        《入阵曲》第一段,便是男儿从军报家国,辞父母,离旧乡。

        生离死别之苦,因男儿志在远方并不显得悲情,只有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

        第二段,将军百战身从死,不破楼兰誓不远。

        成王败寇之情,在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中变得豪迈动人,生死不计,力克劲敌,马革裹尸,无怨无悔。

        第三段,自然是天子坐明堂,锦衣还故乡。

        家国安宁之乐、建功立业之喜,终于在这一刻达到巅峰,旋即复归平淡,缓缓如涓溪。

        如此转折,说尽从军之人最完满的一生。虽为《入阵曲》,枉叹太平调。所以无论盛世乱世,这首《入阵曲》代代相传,流传千古,不坠其情。

        负水感受着曲中情感波折,在跌宕起伏的水波声中落下最后一击。

        今日,风景如画的春明山被布置为送别将士的观礼台。

        张信候在山脚处,身侧跟着一位捧着托盘的内侍。

        李珰迎上去后各自行礼,没有寒暄。他解下身上武器,放在托盘上。

        “这铜钺太重,烦请张大人安排羽林军代为保管。”

        张信抬眼瞧见铜钺弯刃处流露着银光,不似非凡之物,笑着点了两位羽林军接过。初始二人不觉其他,只用一只手托住,李珰松手瞬间兀自一沉,赶紧双手接过,退到一旁。

        李珰颔首,表示谢意。

        上山的石阶上每十步伫立着一位皇宫羽林军,与中央禁军不同,兜鍪上的红缨换成了白色羽毛,高耸挺翘。

        倾山揽月阁布上重重帷帘,将各个居室分隔开,百官列坐其次。李珰一路前进,各门各处皆有内侍负责打帘。

        上了二楼,进入最里,帷帘换成了碎玉珠帘,窗边之人龙袍加身,负手而立,自成帝王风仪。右手一人,龙章凤姿,气质雅贵如仙山之兰芳珍草,不似闲时月白素袍,太子衮服光艳摄人,头戴紫金双龙冠,赫赫耀目。左侧一人,温致如玉,气度沉稳,着齐紫色亲王服,是为皇三子,东海王司马炽。

        身后众人,仪态神情各异,都是朝中重臣。

        “臣李珰,参见皇上。”李珰抱拳单膝落地,行的是军礼。

        皇帝未让他平身,司马烠接过圣旨,步履翩然。隔着一道珠帘,李珰垂头恭顺臣服,太子华贵高高在上。司马烠没有立刻宣旨,眸光落在他坚硬冷质的甲胄上打量了片刻,一寸一缕,细细考究,眼底翻涌着不可言说的复杂情绪。

        这种沉默在场众人都注意到了。

        所以圣旨未宣,李珰盯着木板,开始思量朝廷此番会如何出尔反尔。

        李珰改为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地面上,额首点地,腹部完全贴住膝盖,将礼仪改为了君臣跪拜叩伏的大礼。

        “还请太子殿下宣召。”

        李珰打断了司马烠的沉默,他很清楚,这种沉默是无用的,只会徒增皇帝疑虑。

        司马烠终于翻开圣召。

        “右军校尉李珰,改迁擢升为靖远大将军,统十万新军西征羌州乱民暴动。赐号新军为靖远军。传召天下,以定名分。”

        最后二字,他咬得格外沉重。

        名分,无形的天堑。

        皇帝此举,是为斩断李珰同北疆“靖远军”的联系,如今他成了实权在握、名副其实的一品大将军,不再受州郡辖制,只服从皇帝诏令。

        也是一道皇帝诏令,轻轻一句“传召天下,以定名分”便是让北疆无名无分的“靖远军”消失在民声之中。

        那谁还记得他们的功绩呢?这一招是为了偷梁换柱,还是赶尽杀绝,亦或两者皆有。

        李珰想问个明白。可是不可问,一把“不臣之心”的利剑高悬在他的颅顶之上。

        “是,微臣谢陛下隆恩,谨记朝廷所托,平定羌州之乱,拱卫晋国安宁。”他自觉这番回复还算情真意切,落落大方。

        一侧的张信将一封舆图放在他的脚边,朗声开口:“李将军,朝廷这几日重新审度了靖远军西迁路线,诸多朝臣建言,从长江走水路赶赴羌州,虽行程快,但毕竟是溯流而上,又是冬季,多有不便之地。且沿岸多有重镇守军于江上操练,十万大军通行怕是有波折之处。”

        他蹲身,指向舆图上的一点:“朝廷认为,先走水路到九京,过洞庭,经湘州、渝州走陆路为十分便利。卢将军会在益州、渝州交界的蜀阳迎接大将军与靖远军。”

        靖远军,他说得真顺口。

        李珰捡起舆图,仔细折好后放入腰间锦囊。冲着帘后众人稳稳一拜:“臣李珰,代靖远军十万将士叩谢陛下、诸位同仁体恤之恩。”

        十万大军从淮水下游走运河水路直抵长江,再由长江经过鄱阳、洞庭,而后便是陆路。

        李珰未多做停留,领完圣旨和修改后的舆图,再由张信领下山。

        直到走入无人之处,他一拳垂入路边栾树的树干,关节凸起处血肉模糊,疼痛之意稍稍驱散心里差点压不住的杀意,整个人因为力量集中在拳,几不可查的战栗才被粗暴打断。

        李珰眼尾泛起血腥的红,血泪悬在眼睫上,就是不肯轻易落下。

        他胸膛起伏,平息着怒意。直到良久后神思清明,眸光恢复平静,他牵过飞马,将青铜钺背负身后,打马离开。

        淮水南岸,十万靖远军已整装待发。

        顾少安与崔负水等人皆下船候在岸边。崔负水眼尖,远远观见他手上血痕,加之神情淡淡,不复之前意气风发的快慰之色,心底隐隐有了担忧。

        李珰走后,他举荐顾少安接任右军校尉之职,至于以后京中有谁把持禁军之权,他已懒得废心神去猜了。

        这是顾少安最后一次替他传令。故而李珰下令前,顾少安冲他行了个朋友间的揖礼。

        军中之人难得动情,分别之际,多是山高水远,死生不见。

        “少安谢将军知遇之恩。”

        李珰抬手扶起他:“少安有贤才,功不在我李珰。日后相见,愿君功成名就,得偿所愿。”

        崔负水在身后听着,这是李珰第一次说出这般温柔真情的话来。

        “传靖远大将军令,统帅十万靖远军开征羌州,陛下御赐军号,众将士自当铭感于五府,英勇作战,不负圣恩。”

        方圆间率先听到军令的众郎将皆是一惊,尤其是代为传令的顾少安,怔愣在原地,神情无措,表示不可相信。

        “陛下怎会——”

        李珰怒斥一声,打断他的妄加揣测:“顾司令,你是要违抗军令吗?”

        情感上来了个天翻地覆般的扭转,顾少安稳定心神,了然出声:“是,下官谨遵将军令。恭贺将军升迁之喜,愿将军此去平安凯旋。”

        这是旧朝留下来的遗风,具体出自哪朝,已不可考。只说朋友中若有为军者,送别之时必须赠与一句“平安凯旋”,先是平安,后是凯旋,顾盼君归,缺一不可。

        北风嚣嚣,正是扬帆南下的好时节。

        岸边号角声四散入萧瑟的风声中,被割裂成呜咽的短音,更添某种悲凉气氛。

        这一年的《入阵曲》,是李珰最后一次听,自是负水最后一次演奏。

        晋国以降,《入阵曲》的曲谱便佚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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