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病好后你还在我身边吗
三人在苗阿北的木屋里住了下来。
李桑榆不大理解为何那二人执意住下,她脚踝上的咬伤不算太严重,托苗承恩这位本土人的福,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治疗,没过多久,连走路都不再一瘸一拐。
可苗方二人难得默契地达成了共识,每天流水般的汤药给她往下灌,还时不时陷入医家争论,吵得李桑榆直揉耳朵。
一个斜坐在树干上,神色邪性不羁。
“你懂什么?这明显是不知名毒素侵入心脉,才会有这种奇异脉象……”
一个施施然打着折扇,看着是个君子,说话却夹枪带棒。
“哈!我不懂!我们神医谷给淑惠皇后看诊起家,医王妃公主医了那么多年,最擅看女子心脉!县主这明显就是五脏郁阻……”
“五脏郁阻……呸!”苗承恩从树上跳下来:“那你的方子呢!吃了怎么不管用!”
方若黎登时红脸,折扇扇个不停,“你……你家方子吃一日就见效!”
“我家方子还真——”
咣!
窗户被推开。
“要吵远点去吵!到林子里吵去!我还要睡觉!”
李桑榆手臂撑着窗台,头痛欲裂。
她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病!
至多就是食欲不振,精神不济,白日懒怠困倦……
夏打盹么,这也正常,何况这木屋建在竹林深处,住起来格外惬意。
她又没事情赶着做!多睡个把时辰,怎么了么?!
“县主又……又困了?”
咣,瓷枕从窗口飞了出去。
“走走走!县主别生气……这就走!”
“听见没……又困……”
那二人压低了声音,你推我搡地去竹林里接着吵,李桑榆再闭上眼,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方才的争吵给她提了个醒。
【娘娘瞧得上他,要用他的方子……】
娘娘,是哪个娘娘?
娘娘为何要江舫的方子?
什么方子,太医院要不到,百草堂要不到,反而要找江舫要?
这几个问题,李桑榆想了很多天,在这一刻,突然豁然开朗。
从方若黎祖父的话语中不难听出,江舫并非自愿入赘方家为婿,而是被强留下的——甚至在方若黎出生后,他还试图逃回南疆。
只怕强留他的原因,也正是为了能讨好“娘娘”的那一纸方子。
可一纸方子而已,再贵重也贵不过自由,江舫为何偏偏不肯给?
【百草堂本为救人而立,到了错的人手里,却反成害人利器……】
李桑榆全明白了。
正如方若黎所说,百草堂于妇婴产科、老爷太太富贵病最为精通,和太医院钻研方向不谋而合。
若是普通病症,“娘娘”不可能舍近求远,去问一个初出茅庐的穷书生!
可穷书生江舫,师从南疆苗阿北。
“苗阿北最擅长什么?”
她突然阵阵泛冷,像是竹叶青吐着冰凉的蛇信,沿着手臂嘶嘶盘旋而上,鳞片划过肌肤,留下大片恐惧的鸡皮疙瘩。
李桑榆喃喃,低头拽起裙角,看了看自己还裹着纱布的脚踝……
“——毒!”
苗阿北,擅毒。
疑惑到此,仍然只展开一角。
江舫根本不认识她,临死前,为何要让儿子方若黎跟紧她?
方若黎比她大,当年她还未出生,不可能同此事有关联,她的父母早已和离分居,那……难道是和母亲有关?
“娘娘”、百草堂、江舫、和安平公主之间,会有什么纠葛?
母亲这些年不爱同王妃公主们来往,当年性子更是傲得很,宫里宫外交好的,能称得上一句“娘娘”的……
也只有齐皇后!
李桑榆几乎是瞬间就回忆起,当年婚事定下之前,齐放的诸多犹豫……
上一辈的事情有些复杂,他当时如此说。
会同此事有关吗?
李桑榆躺在床上想来想去,开始还翻来覆去睡不着,没过多久,思绪渐渐飘至半空,她身子一沉,坠入梦乡中。
再睁眼,是被双冰凉的唇唤醒的。
她正在梦里遨游林海,迷迷糊糊间以为自己又碰到了蛇,被缠住头脸无法呼吸,挥手就是一掌。
啪!
手腕被狠狠握住。
李桑榆睁眼,撞上苗承恩微红左脸,以及十分不虞的双眸,他努努下巴。
床榻旁的桌台上,放着一盏晾凉的苦药。
李桑榆登时苦脸,趴到他手臂上,“……能不喝吗?这些天下来,我舌头都尝不出味儿了……”
苗承恩勾了勾唇角,不说话,动作很坚决,长臂一揽把人禁锢在怀里,另一手背后去抄药碗。
“我不要喝!我真的不喝!”
李桑榆被他按着,一个劲儿地扑腾,扑腾了一会儿浑身乏力,两眼泪汪汪,没换来苗大夫半点怜惜,一狠心瞄准,闭眼朝着那双冷冽的双唇就啃了上去。
“唔!”
苗承恩正偏着头,于是没躲开,被她趁虚而入扑在床上,手里的药碗咣当一声落地,满屋苦涩蔓延。
竹林木屋陋居,眨眼成旖旎香闺。
外袍腰带丢满地,发出闷哼的人换了一个,李桑榆眼前天旋地转,热意袭裹,泛白的手在身下死死抓紧床单。
“唔……你轻……轻一点,方大夫会……会回来……”
苗承恩扬眉,似乎在说挑衅的人不是你么,现在告饶未免晚了,眉心狠戾,动作愈加凶狠地冲撞。
……
药碗摔碎成了渣,李桑榆被折腾得浑身酸痛,还以为终于逃过一劫。
万万没想到,再次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眼前仍是一模一样的人,手里端着一模一样的碗。
苗承恩靠在床头,笑得邪气肆意。
“县主,该喝药啦。”
李桑榆:“……”
苗方二人孜孜不倦地改方子熬药,到底也没争论出谁胜谁负,但肉眼可见地,李桑榆在木屋里歇息大半个月后,病情日渐好转起来。
开始是困倦的时间变少了,不再一睁眼就是午后。
再后来,舌头能品尝出些滋味儿,偶尔会嚣张地扬着脸点菜。
“烤兔子、竹筒饭、那日咬了我的坏蛇,拿来熬酒!”
方若黎自小长在京城,听到这菜单脸都绿了,“县主还……还喝蛇酒呐?”
李桑榆瞪眼:“谁说我要喝了!我就是要熬了它!让它咬我!”
苗承恩:“……”
说得好像你会熬似的……原来是给他找活干。
又过了半月,就连李桑榆自己,也察觉到了一丝旁人不知的变化。
——她最近越来越少,听到那个萦绕耳边的声音了。
那声音跟了她已有半年,头一次出现是在安国寺遇刺时。
刺客将她逼至密林,她本在袖口藏了匕首,抬手欲刺,却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扰乱视听,反丢了匕首。
大难临头,本以为小命休矣,刺客却被烟云弹唤走。
后来想来,若是她当时用匕首反抗,恐怕多半已成刀下亡魂,是那声音救了她一命。
因为这些缘故,哪怕那声音出现频率愈演愈烈,经常尖酸刻薄,她也一直不曾与人提起。
可现在,那声音来的越来越少。
就像是要离她远去。
李桑榆说不出什么心情,有些空落落,又有些释然。
治病的这些日子,只要她拒绝喝药,苗承恩就能想到法子夜间爬床,爬了也不吭声,闷头只那一件事。
这毕竟是他的地盘,李桑榆防不胜防!
虽说她不介意,多少还有点享受……
可木屋里还住着方若黎这个大活人!她总还是有羞耻心的!
病人开始配合,自然好转得更快,眼看李桑榆双颊终于长了点肉,脸色也泛起自然红晕时,安静的竹林里突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巫医救命!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儿!”
来人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衣衫褴褛,脚上鞋子破洞,额头汗水混着泥往下滴,如蒙大赦般跪倒在木屋前。
那惨相让人揪心,然而苗承恩冷酷地站在木屋前,上下打量,并不动容。
“有人追杀你?”
他冷血惯了,病人若将仇人引至这里,他一概不收治。
妇人头摇得拨浪鼓般。
“没有没有!只是遇了劫匪,十里外就甩脱了!我没钱,他们不会来追的!求求巫医救我的孩儿,如果不放心,我可以走!孩子留下就行!”
妇人一边说一边叩头,苗承恩又看了她片刻,似在确认她没有说谎。
“进来吧。”
他接过哭声微弱的婴儿,一时犯难,手都不知往哪儿搭,方若黎面有得色,挤开他上前把脉,只片刻就皱眉。
苗承恩瞪着眼:“什么症?”
方若黎面色像吃了黄连。
还以为是什么疑难杂症,终于轮到他露个脸给苗承恩看,结果!
“饿的!”
他回头想瞪妇人,可看见她瘦得枯骨般模样,又憋了回去,自去厨房端了汤饭。
“吃饱了就有奶了。”
妇人含着眼泪哀哀道谢,狼吞虎咽地吃了饭,给婴孩喂奶,可婴孩饿得哭声微弱,却没吃两口就吐了出来。
方若黎又来把了一次脉,摸出异样来,和苗承恩交换了个神色。
“这孩子面色青灰,青筋爆出,是受惊过度,你们遇到了什么?”
“劫……劫匪……”妇人喃喃。
苗承恩冷哼,“你这个样子,劫匪能从你身上劫到什么?劫你这身破衣烂衫吗?”
李桑榆连忙冲他摆手!
方才她把妇人搀进屋内,看她实在太脏,找了布巾水盆让她擦拭,这才发现,妇人褴褛衣衫之下,竟是浑身伤痕!
从伤痕在胸腹密集来看,她的遭遇可想而知……
果不其然,苗承恩这话一出口,妇人眼泪开了闸般嚎啕大哭。
“真……真是遇了劫匪……呜呜呜好不容易逃……逃出来,又呜呜呜……又碰到……都死了……都死了!我娃儿还这么小啊……”
妇人连哭带嚎,好半天才说清楚事情经过。
原来,她本是十里外白家寨子的人,因同丈夫吵架,负气带孩子回娘家,不幸路上遭了劫匪,劫匪瞧她样貌尚可,将母子二人一同掳回去。
她饿了三天三夜,多番受辱,好不容易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回到白家寨子外,正碰到南梁人征兵。
妇人抱着婴儿藏在树上,眼睁睁看着白家寨子,连同不愿被征去打仗的人一起,被熊熊烈火烧成灰烬!
“早知会这样,他要多喝二两酒,就让他喝嘛呜呜……”
妇人想起去世的丈夫,又呜呜哭了起来。
然而李桑榆三人听明白后,交换眼神,俱是凝神深思。
李朝同南梁作战,打的是东路,南疆位于两国夹角之间,却在西侧。
而此时此刻,南梁征兵的队伍已经绕过齐铮带领的东路大军,毒蛇般蜿蜒潜行,深入南疆腹地,
不日即将回头,在齐铮的军队后方,狠狠咬上一口!
“收拾行李吧。”
送走年轻妇人后,李桑榆正色看向苗方二人。
“这些日子养病也养够了,咱们得掉头朝东走。”
不止是为了军机,更是为了江舫一事的重重迷雾。
江舫既然被迫入赘方家,多年后仍对苗阿北念念不忘,那为何不论苗承恩还是方家祖父,都声称她死于江舫之手?
倘若“娘娘”指的是齐皇后,安平公主也牵涉其中,那根据齐夫人同她们交好程度,不难猜测,将军府该知情。
可李桑榆拜访齐夫人的时候,她分明是囫囵不知的样子。
齐夫人是苗阿北的亲妹妹!
这些人联合百草堂威逼江舫要他手中方子的时候,竟然无一人看齐夫人的面子,念这份血脉亲情?
李桑榆有预感,找到李朝大军,见到齐铮。
这一切,都该有个答案。
可她没想到,问题比答案来得更快。
帅帐中,齐铮长剑出鞘,直指李桑榆鼻尖。
后者刚从盛放战利品的木箱中爬出来,神情无辜里带着娇憨,眸光盛满深深的渴望,小声试探着问:
“齐放……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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