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活该
眼下正是枫火烧山的季节,细风吹进宫里来,轻轻凉凉的,本该很舒服。
但燕争帝显然并不舒服,甚至他额头上已经起了一点汗珠。
因为他手里抱着一个人。那人瘦瘦的,身上裹了厚厚一层狐裘,闭着眼,尖到有些锐利的下巴轻轻搁在燕争帝肩膀上。而燕争帝,正在把她放到床上去。
一个气喘吁吁脸色泛红,一个形容枯槁面如金纸。燕争帝抹了一把汗,对旁边已闻讯而来的郎中道:“药煎好了么?”
郎中点头,奉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回道:“回大人,准备好了。我让人一直备着呢。”
燕争帝这才松了口气,目光移向床上女子的脸,恋恋不舍的。
而后他才坐在床边,接过药碗,一勺一勺地为那女子喂下去。
——那自然是辰池。已经药石无医的辰池。这味听起来极为重要的药汁,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镇痛安神罢了。
喂完一碗药,燕争帝看了看辰池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也闭上了眼。
还有五天。
若辰池幸运的话、若他幸运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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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宫殿里燃着令人昏昏欲睡的香。她盖着厚厚的被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纱衣。尚枝抱着剑,坐在一旁发呆。
她初见就觉得这姑娘像极了甘怡。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更是像的不得了——眉峰鼻梁,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辰池清了清嗓子。
尚枝一下子回过神来,腿一发力便矫捷地跪在辰池床前了。她知道辰池虚弱,便不等她发问,道:“您只睡了一个下午。左相大人不知此事。乔大人一直在,刚刚解手去了。今日饮食出了问题,秋水姑娘在查。”
辰池点了点头,吸了一口气,尚枝又不待她出声,答道:“陛下没传消息回来。”
辰池又点了点头,虚弱无力地叹了口气。
“皇兄征伐沙场,身边也没个得力的人。”
“会有的。”尚枝柔着语气安慰她,“听说殿下提拔的仇端将军……”
“他么……他天赋倒是不错。可惜不通兵法,若皇兄有了什么事,不好商量。”
尚枝便不答话了。
辰池沉默了一会,却忽然又笑了笑,侧脸看向她,道:“我们来打个赌吧。”
“殿下想打什么赌?”
“赌我还能撑过几天。”辰池笑的竟有些天真,“明天起,若我没撑过五天,便算我赢了,你每年要去祭拜我,共我饮一壶好酒。”
尚枝低下头去,藏了藏泪光:“那么殿下,若是属下赢了呢?”
“若是你赢了……”辰池沉吟了一下,显然是没想过这可能,“我便赠你一把好剑吧。不过这可要多费一番口舌了。它本是我的,现在却还在乔禾手里呢。”
尚枝勉强笑道:“乔大人对殿下关心的紧,一柄剑而已,又怎会不依殿下。”
辰池看着她,只笑着,却不说什么。
这侍奉她刚刚一个月的姑娘,又怎么知道滨光的来历,又怎么知道她和燕争帝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
尚枝却忽然问道:“殿下这次醒来,似乎心情不错?”
妄猜圣意可是大罪。但尚枝随意惯了,这也不是第一次,辰池也没当一回事,随口便答了:“我时日无多,何必一直摆着脸色。既然这里只有你我,我便随意一些,也未尝不可。”
尚枝盯着她,目光烁烁的:“我觉得殿下这样,平易近人了许多。”
辰池又笑了笑,正打算和她好好讲讲自己童年的故事。但身上忽然又一疼,难得活泛的顽心又冷了下去。
——那些甘老五与蒙追月斗嘴打闹、自己偶然出言一针见血的往事,何须再提。
一年了,再顽劣的女孩子也该转世投胎了。下一个,便是自己。
尚枝见她脸色不对,正打算说什么,却一阵脚步声传来,燕争帝已经走了进来。
尚枝眼里,这身份成迷的乔大人依旧那般步履稳健,目光睥睨间有一番王者气概。他远远见辰池醒了,声音便传了过来:“醒了?今天出了点事,晚饭大概要晚一些。你饿不饿?”
说话间便已到了辰池病榻前。辰池看着他走过来,神色又渐渐悲喜莫测了起来。
“饿倒不饿。不过有一件事情,很棘手,还要你同意。”
“什么事?”燕争帝站定了,瞥了一眼尚枝,目光又转回到辰池身上,又便得格外温柔:“私事还是公事?”
“私事。”辰池微微笑了笑,也看了尚枝一眼,“我与这位尚副统领打了个赌,若我撑过了这五天,就把赠一把好剑给她。但我身边最好的剑,眼下在你手里。”
“是么。”燕争帝也笑了笑,毫不犹豫从袖中拿出一柄袖剑,随手递与尚枝,难得对辰池以外的人和颜悦色:“赌注我付了,你可别输了。”
光看剑鞘,就知道这一定是一把好剑。尚枝不敢擅自接过,看了辰池一眼。见她点了点头,才双手捧过了剑。
燕争帝又道:“你先下去吧。我与封才单独说说话。”
尚枝明知结果,却仍看了辰池一眼。见辰池再次应允了,才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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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枝一走,燕争帝便在辰池床边坐下了。
辰池恍若未见,又闭上眼。
燕争帝道:“我算着时间呢。”
辰池嗯了一声。
燕争帝又道:
“临去之前,热闹一点吧。贺一贺生辰如何?”
辰池讶然,没有答话。但燕争帝已自顾自在问她:“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辰池嘴唇抿的紧紧的,半晌还是干巴巴吐出两个字:“腊月。”
去年腊月,辰台国破——“辰台肃帝为穆国兵士枭首,悬于永定门。其年辰欢城内大雪纷飞、腊梅正好,却不见雪色,但见碧血;不闻幽香,但闻腥气。”
辰台肃帝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公主,在这样的时候度过了她的十九岁生辰——她这短暂一生中,最后的一个生辰。
还不过是拜自己所赐。
燕争帝一番自嘲,才开口道:“区区数月而已,提前一些,也不算提前吧。”
他语气认真,辰池听了,终于睁开眼看了看他,道:“不必。”
燕争帝道:“一场小宴而已,不会耽误什么。”
辰池不语。她拒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燕争帝也不说话。这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但燕争帝依旧觉得有些惊喜和难以置信:他们之间的对峙,竟然与国事无关。他竟然还有机会,抛开身份,与她共同生活一段时日。
最后辰池道:“今年腊月时,自然有人伴我过个生辰。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燕争帝顿了顿,道:“那时与现在……总归不同。”
辰池道:“换了个地方罢了,那时人却都在。总比在这里,冷冷清清的强些。”
燕争帝又要说什么,却被辰池打断道:“我父母、友人均不在世。此刻辰台又正值危急存亡,我怎么能独自享乐。”
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现在秋景正好,到底不是冬天。我过惯了披雪赏梅的生辰,陡然一变,就算强颜欢笑,到底也没那个气氛。”
她把这些理由一一陈列出来,又不说话了。燕争帝移开目光,虽然依旧正襟危坐,手却无意识地开始把玩自己的袖口。
他道:“我的生辰……就在五天之后了。”
燕争帝瞥见辰池的目光顿时玩味起来。他没被人这么看过——他从前的妃子,哪个敢这样看他。
燕争帝耳朵顿时红了些,窘迫至极。他觉得像是过了无数年,又像是只有一个瞬间。
他看到辰池笑了笑,青白的脸色似乎都缓和了一些。他听到辰池道:“那么,我尽力罢。”
燕争帝目光一亮,也放松似的笑了笑。
“……好。”
这是辰池给他的、第一个私人的承诺。
或许也是最后一个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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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辰池收到密信一封。她看罢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信探到火上,慢条斯理地烧了。
燕争帝也收到密信一封,他看罢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也把信探到火上,慢条斯理地烧了。
燕争帝烧信,并没有瞒着辰池。辰池就一边看着他烧信,一边叹道:“不知当时制成这纸的工匠,是否知道他们制之不易的纸张,就被这么轻易地烧掉了。”
又叹道:“只怕这张纸自己也不懂,它明明只做了份内的事,为什么却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燕争帝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便只好侧头看着她。辰池目力已经下降,燕争帝的神情她看不真切,却隐约能猜出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从前和谢云令在一起的时候,整日里和他粘着。那时候我总觉得,他只要还在我的身边,就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我根本不可能离开他,他也不可能离开我。我们都已经成了对方生活里面的一部分。直到去年腊月,穆国铁骑踏破辰台宫阙,他用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在我面前,我才知道,原来这想法实在太离谱。”
“还有我的很多朋友,很多认识的人。他们还在的时候,我总以为,他们永远不会走的。他们还活着的时候,我总以为,他们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一定已经是不死之身了。”
“还有我遇到的很多人。我原本想放他们逃出生天,但不知为什么,却是让他们羊入虎口。”
“到现在,拖着一条贱命苟活到今天的,只有我了。”
说罢,辰池便闭上眼睛,像往常那样睡了一觉。而燕争帝,他枯坐了一整晚。
辰池和自己,还是不够幸运。这条消息八百里加急,从远方千里迢迢飞回来,生生打破他最后一丝妄想,不发一言却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这就是你的手段。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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