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起来嗨
辰甫安与白子卿是一路抢着攻进来的。这穆国行宫,是依托辰台旧宫旁边的一处大宅而建,结构说不上太复杂,很快,几人就攻破这里,一边杀退穆从言的侍卫,一边四处搜寻。
找出穆从言等人溃逃的方向,报仇雪恨!
搜查到最后一间房间的时候,这行宫里几乎已经没有穆国人了。眼见追杀穆从言无望,辰甫安置身于此,忽而悲从中来,眼前一晕,就瘫倒在床榻上。
白子卿扶住他,向身后人吩咐了什么,辰甫安没有听清。白子卿摇了摇他的肩膀,低声道:“辰甫安,你振作一点!我们现在退出去,放火一烧,兴许还烧得死他娘的一两个!”
辰甫安看了看他,嘴唇都是灰白的。忽而他指着角落里一个倒下的书柜道:“我看那个书柜,虽然没什么异样,却总觉得不正常。请将军替我看看,里面是否有可杀来痛快的穆国余孽。”
白子卿望去,却见那书柜上一片狼藉,显然是有人劈砍过,却没有劈透。他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别的半点异常,看大小,更不像是能藏下一个人。
他一犹豫,就有人抢了先。
乔禾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掀起那书柜。一开始并没有发现什么,但他掩住失落,要放下来的时候,忽然书柜里掉出来一团东西,滚落在他怀里。
他大惊,手一抖便松了书柜,又猛一起身,那团东西就又重重砸在书柜上。
那东西似乎是个活物,却毫无声息。乔禾想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把她抱起来。
轻飘飘的。血淋淋的。脏兮兮的。
那团活物,是辰池。
此时辰池的呼吸已经几不可闻,脸色苍白到能映出人的脸色,几缕头发也被冷汗贴在脸上。她紧紧团成一团,因为太瘦弱,看起来根本不是一个常人的大小——也是因此,她才能藏身在那书柜里。她手里握着一片薄纱,像是很冷,但手指又握不紧。她闭着眼,牙关紧锁,早就不省人事了。
乔禾呆呆抱着她。这时候其他人都凑了过来。辰甫安才探头一看,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他伸出双手,对乔禾道:“给我。”
乔禾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辰甫安又怒吼道:“把我妹妹给我!”
白子卿听不下去,轻轻拍了拍乔禾的肩膀。他这才如梦初醒,看着辰甫安暴怒的表情,把辰池轻轻递过去。
辰甫安接过来辰池,才像是得了慰藉一样。他想抱一抱她,却不敢使力。想清理一下她身上的血迹,却怕拉扯开新的伤口。
辰池什么时候这么脆弱过。像是个纸剪出的小人,一碰就坏了。
没有人敢出声。倒是辰池,终于睁开了眼睛——但也只是强打精神,眯开一条缝。
辰甫安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上,尽自己所能,放柔了声音道:“是我,是我……小池……别怕……别怕……”
辰池听了他的声音,身子先是恐惧地一缩,才渐渐放松下来。而后辰甫安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出来,辰池就突然把自己按在他怀里,头靠在他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出来。
她像是防备着什么,一个字都不说,只是哭。泪水蜿蜿蜒蜒,像是没有尽头。
她哭着哭着,终于头一歪,昏睡过去了。
辰甫安的眼眶也红着。他抱着辰池,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只想着,这怀里的人,什么时候已轻成了这样,像是没了血肉,只剩白骨。而那白骨,还是干枯的、轻飘飘的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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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穆从言几人还是逃掉了,包括施长岚在内。
——是的,施长岚还潜藏在穆国。虽然她无法传出消息,但自攻城开始,辰甫安心里总有隐隐的防备,便没有让她回来。
若真有变,不说她能不能帮得上忙,只要她能打乱时局,就一切都有机会。
不用辰甫安问,白子卿当然已将经过告知于他。辰欢城结构复杂,那天他们追出去,兵分三路,竟然都没有找到穆从言的身影。
倒是听说程十七仿佛受了伤,施长岚似乎也有伤在身。
辰甫安当时便只是听着,也不好多说什么。不一会乔禾找了一个士兵通禀,想进帐子里来。白子卿看了辰甫安一眼,见他似乎没放在心上,只淡淡道:“好。”
乔禾进来之后虽不动声色,但果然先瞄了辰池一眼。她还没有醒过,侧颜比起分别时更瘦。
辰甫安此时几乎是不允许她离开自己半步了。
乔禾只看了一眼辰池,便向辰甫安与白子卿行了礼,道:“前两天捉住的探子,现在有了口供。口供事关重大,是二殿下与白将军下入其中,还是将他提到这里来再审?
辰甫安眼都不抬,果然道:“提过来。”
乔禾点了点头,便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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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探子口风远没有辰池紧。几个刑下去,他便一边倒吸着气一边招了供。辰甫安将他后来的供词与先前狱卒记下的比了比,所差无几。
他说穆从言懦弱无能,但对女子向来很好,为了辰池曾结结实实打过程十七一顿鞭子。他说施长岚不得重用。他说孙破与程十七对穆从言怨念已深。他说穆从言想要借由旁边的辰疆城回到穆国,而孙破主张隐匿在辰平镇,以期反击。
辰疆辰平两座城一南一北,眼下无论是辰台还是燕桥兵力都不算太过充足,难以兼顾两头,势必要做个决断。而辰甫安听了,也还只是看着郎中检查着辰池的身体,淡淡道了句:“知道了。”
乔禾依旧看着他,和他身边的辰池。那郎中正是蒙晦海,此时在他目光里抬起头,似乎是起了玩心,讶然笑道:“乔将军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乔禾收回目光,正色道:“三殿下才智过人,更关乎辰台光复。我担心她罢了。”
辰甫安便道:“按说,明日小池便该醒了。乔将军这几天总来看望她,今晚不如等一等。”
乔禾没有答话,却也没有走。半晌,辰甫安道:“乔将军坐吧。”
乔禾闻言,才在辰池床边坐了。他似乎很喜欢这个位置,每天来四五次,每次都坐这,每每坐这,都是看着辰池,时不时发现她头发乱了,便笨拙地帮她梳好。没什么事了,他就握着辰池瘦巴巴一只小手。偶尔她冒了冷汗,或发了烧,他忙上忙下忙前忙后的,比辰甫安还紧张。
他倾心于辰池的事情,一两天内整个军中都传遍了。
辰甫安让乔禾坐下之后,又传了仇端过来,对他道:“跟白将军那边说一声,即刻派五百兵卒,封锁辰疆,不准任何人进城。辰疆附近大小城镇,皆不准有人出入。若发现穆国军队,不得冲突,跟紧了,令人快马回报。”
顿了顿又道:“你自己带精兵包围辰平,行军要快,不得打草惊蛇。”
乔禾眉头跳了一跳。
辰甫安却连一瞥都不给他,看了眼辰池,又道:“兵贵神速,你们今晚便出发吧。”
仇端点了点头,道:“好。诶三殿下,庄云天说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叫人做了点糕点给你。”
辰甫安皱了皱眉,没接仇端递过来的纸包,反问道:“军中何来糕点?”
仇端挠了挠后脑勺,道:“我这不是不知道怎么说嘛,不过是把肉干和干粮加盐做成了个什么,不过我偷吃了点,还挺好吃的。”
辰甫安:“……”偷吃是什么鬼!我能打你吗!
但他还是接过来掂了掂,又放在一旁,突然道:“还是人家燕桥的将军有心,不像我这的仇将军,大大咧咧的,难怪要人家照顾着。”
仇端瞬间涨红了脸:“……”
仇端:“二殿下您不知道!我也照顾他的!我昨天晚上还给他打了洗脚水!”
辰甫安扶额。旁边乔禾也笑了笑。
仇端见乔禾笑了,立刻又想去调戏他:“乔禾你这几天心事重重的,想什么呢?是不是看上的姑娘跟人家跑了?”
乔禾笑容僵硬了一下:“……”
乔禾道:“军中何来女眷。”
仇端面不改色立刻改口:“那就是看上的汉子咯?”
乔禾:“……军中事务繁多,仇将军快去吧。”
仇端道:“乔将军先去。”
乔禾:“……”
他面无表情,捂住了脸。
仇端走后不久乔禾也站起身来,道:“军中事务繁多,末将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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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时候,军帐里响起一阵嘶哑咳嗽。帐内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辰池,只见她咳完这一阵,若无其事,只是僵硬漠然地看向辰甫安,口中也不说话。
辰甫安长臂一伸,捞过她的手,眼里竟突然弥漫上一层雾气。
辰池眼睛没什么问题,只是五脏均有损伤,连带五感受了连累。他带她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除了剜去的腐肉和一些断骨以外,她整个后背都是脓水,身上比较重要的几处关节也都已经脱臼,尤其是手肘,虽然已经复位,却也几乎很难恢复如初。
肩膀和膝盖也是如此。
辰甫安不傻,又有吴晓告诉他那是穆从言的房间,自然不难猜出这是穆从言为控制辰池所为。
现在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变成现在的模样,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小的时候他经常带着辰池在宫里上蹿下跳,搞得那些嬷嬷们手足无措的,一群侍卫在下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慌慌张张的样子常引得他们发笑。那时候身体无恙行动自如,谁都没有想过辰池会变成这般模样。
明明大好年华,却再也没有半点生机,连动一动笑一笑,都变成奢侈之举。
辰池手掌被辰甫安虚握住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又等了半天没有出声,只是一直听着辰甫安和旁人说话,到了傍晚,帐子里只有她和辰甫安两个人,才张了张嘴,艰难问道:“白牛是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脑,辰甫安却对答如流:“是我们小时候母妃为我们做的小玩具,可以自己跑的。”
辰池闻言,过了半天,才慢慢点了点头。
这事,只有寥寥几个人知道,而寥寥几个人里,只有两个生者。
这个……一定不是幻象,也不是冒充辰甫安来套话的人了。
她如释重负笑了一下,却没看到辰甫安的心痛的模样。
她又问道:“帐子中,皆是辰台旧人吗?”
帐子中没有旁人。
辰甫安沉默了一下,坐上床,将辰池揽在自己怀里,将她的手慢慢拉到自己耳朵旁边,才道:“放心,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闻言辰池犹豫了很久,才渐渐凑在他耳边,用气声道:“燕桥有二心。”
辰甫安眉毛动了动,神色便冷了下来。他一边又将辰池抱了抱,一边问道:“如何?”
辰池同样地将自己这数月来所遇种种,略过受刑,皆轻描淡写一提。她身上关节等处又开始隐隐作痛,逼出一身冷汗。
辰甫安知道事情远非她说的这般平淡,此时却也来不及深究,立刻道:“依你所说,燕争帝定然知道,你会将此事告知于我。沣州之事败露,辰燕两国已经难以言和,他第一件事必定是引兵撤去,或直接反戈一击。”
辰池身子一僵。
但她忽然又想到一点,反问道:“我获救之事,燕争帝应当一早便知。但他一直没有动手,或许这一次,也不会动手。”
辰甫安没有回答。他只当燕争帝是一时舍不得辰池,但这想法很明显经不起推敲。
他们都不知道,其实乔禾看到辰池的时候,那份震惊并不是装出来的。他也并没有想到,辰池会在穆从言手里活下来——自己这个外甥看起来满是妇人之仁,实际却心狠手辣,发起狠来六亲不认,手下势力都隐在暗处,庞大驳杂,连他都有所忌惮。他实在没有想到辰池会在他手里撑过这么漫长的时间。但震惊归震惊,辰池却留不得了。她获救这几天来,他一直往辰池身边凑去,不过是想在她醒来之前取她性命。只要辰池不醒,燕辰合作便可得以延续——这也正是对燕桥较为有利的方法。
但辰甫安将辰池保护的太好,他竟连下手的机会都寻不到一个。昨夜听说辰池今日便可醒来,已下了令,时刻准备倒戈。
他是在等着辰池醒来的消息公开、辰台军队欣喜若狂的那一刹那。
这边,辰甫安又道:“不如你便先安心歇歇罢,明日醒来再做商议。若燕争帝想要倒戈,只怕早已经动手了。”
辰池想了想,,环在他肩上的手向他的耳朵凑了凑,但终究没有动,只是在他怀里便闭了眼,睡着了。
那一张脸,总算又柔和了一些。
——此时他们都还不知辰池已被穆从言下了毒,全需他的解药几日几日吊着。
结果当天中午辰甫安又收到穆从言密信,说辰池中了毒,若依旧派兵围他,没有解药维系,一月之内必定身死。
辰甫安看了这信大皱眉头,请人把了辰池的脉,听她脉象不像有毒在身,才将那密信烧了。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马上约了乔禾——燕争帝第二天来帐中商讨此事真假。
也因此,燕争帝大动兵戈的计划,又被轻轻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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