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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梦


已经将近五月,白天就变的越来越长,天也渐渐热了起来。

        而这份热意,大黑感受的格外明显。

        ——他此刻正被一个身材妖娆的女人盛气凌人地逼在墙角,满头大汗。

        “大黑,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最近为何都在躲着我?二殿下那边,也迟迟没有你的消息?”

        大黑更加局促。他行刺辰池的事,秋水至今不知——他想起那事的缘由,原本很宽的肩,都要缩到脑袋那么窄了。

        “咳……那个,你饿不饿?我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我们回来再谈,回来再谈。”

        女人冷笑一声,不理他。

        “不说是吧。”

        “别!姐!亲娘咧!姑奶奶!”大黑哀嚎。

        “那就说。”

        “我……秋水……你……”

        女人已经不耐烦地眯起了双眼。她瞥了大黑一眼,道:“再吞吞吐吐的,小心我打死你。”

        大黑脸色稍微白了一点。不过比起他黝黑的肤色来说,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我觉得你最近……不太对。”

        大黑这句话虽不如上一句那么吞吞吐吐,却也十分忐忑。他一边说一边游移着目光,一边试图从秋水脸上发现点什么。

        秋水闻言,却是双唇一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轻笑了一声。

        大黑已察觉出一些不对。他正要说话,就被秋水又逼近了一步。

        天色虽不算太晚,却也绝对称不上明亮。这里本是墙角,秋水更是背光,这一进之间,她脸上的光又暗掉了许多,连表情都模糊不清了。

        她淡淡道:“二殿下和三殿下已经商定,要我回到媚风楼去。”

        媚风楼就是她曾经作为一个乐妓谋生的地方。那里曾险些被程十七夷为平地,却在孙破的劝阻下得以留存。那位天纵奇才却邪意盎然的军事奇才,遣散了不愿留下的女人,剩下的,便充做穆国士兵的玩物。

        秋水回去,无非是重拾老本行,为辰氏兄妹收集些情报罢了。没有别的理由了。

        至于收集的方法……不消多说。

        大黑顿了顿,一把抱住她。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秋水。秋水。”

        别无其他。

        那四个字十分哽咽,但也别无其他了。他不是位高权重的人,他没有一身出类拔萃的本事。在辰台帐下,就是一个平庸无长的小人物。这样的乱世里他守不住自己的家国故土,守不住自己的道德忠义,守不住自己唯一牵挂而深爱的女人。

        这样的命运,在这样的世道里,不过稀松平常,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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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候,唐广叩开了白子卿的门,白子卿见了他,立刻侧身,将他揽到自己房间里。

        庄云天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敲敲打打摸了半天,拆开仇端送他的东西。一把古朴的剑。

        乔禾正在给人回信。

        程十七守在穆从言门外,一句句叮嘱着下属今晚值宿的安排。

        孙破命人去了一趟沣州。

        吴晓睡在辰甫安的床上,微微皱着眉头。

        穆从言一个人站在安静死寂的房间,笔下渐渐勾勒出一只展翅于天的凤凰,凤凰周身流转的羽毛,隐隐约约藏了“尚郡”二字。

        然后他长出一口气,看着这凤凰,低声道:

        “母后啊,儿臣这里……恐怕要变天了。”

        “那场面定然尔虞我诈,残酷非常。母后啊,您在天之灵……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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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甫安将一位郎中蒙了眼,绕了路,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女子是我的妻子。你来看看,她可是患了什么病。”

        那郎中便伸出一只养尊处优的手,探了探吴晓的脉。辰甫安一直盯着他,嘴角带笑,气势却渐渐压迫过去。

        那郎中自然有所察觉。但却也泰然,还是照旧观察着吴晓病情,末了道:

        “这姑娘……怕是染了病。以脉象来看,大抵活不过三年了。”

        郎中口中的生死判决,向来冷静无情。而辰甫安却心里一沉,兀自笑道:“此话当真?”

        郎中点了点头。

        这时候吴晓也忽然开了口。她之前一直目光淡漠地看着辰甫安和郎中两人。她道:“甫安,你也不必如何。既是疾病,想来也是此生之命。不要在意。”

        辰甫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而后他礼数周全地送了郎中回去。

        路上那郎中一抓辰甫安的手腕,没忍住说,他平日里疲惫太过,元气已经大伤,不若去开点药回来。辰甫安却笑着拒绝了。

        辰池和辰甫安最相像的一点就在于此。每每心里犯疼的时候,笑容就愈发和善包容。

        比如这一次,辰甫安的笑容,就与辰池误以为他要将自己远嫁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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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郎中走后吴晓就坐了起来。她看着辰甫安坐过的地方,怔了好久。

        然后她想了想,开始左右翻找,最后竟找出了辰甫安刚刚藏起的文书信件。她手脚冰凉,有些手忙脚乱地抄了一份,想了想,塞到了自己的鞋子里面。

        然后她又回去躺着。却大概是良心不安,无论如何也没有丝毫困意。

        这时候辰甫安推门而入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吴晓一听,惊慌之下脸色更是难看,却也顾不了许多,只好闭目假寐。

        辰甫安进了卧房之后,第一个来做的事果然是观察了一下吴晓的状态。吴晓甚至都感到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紧张之下难免汗如雨下。

        她便听到辰甫安轻轻笑了一声。

        “吴晓,你这装睡的本事,未免太差了些。”

        他摸了摸她的脸颊。比起行走江湖时,这双手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汹涌上吴晓的心头。辰甫安救过她的次数她数都数不清,而每一次,他都会这样抚摸一下自己的脸颊,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安慰着自己。

        而与这熟悉感混杂在一起的,就是无尽的愧意。

        穆从言不过做过她的主子,先踏进了她的心里。若说对她之好,十个穆从言也抵不过半个辰甫安。她当年也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最后为了免个“水性杨花”的名声,从了初心。但是如今,为了穆从言,她要置辰甫安的性命于不顾,却忽然十分愧疚。

        她缓缓睁开眼睛,泪水终于拢不住了,顺着眼角划下来。

        辰甫安见此,也不过就是笑笑,好言道:“别怕。这三年里啊,一定能有许多延长你寿命的办法。有我呢,你睡就好了。”

        吴晓这时候已经坐了起来。辰甫安轻轻环着她——曾经他的拥抱也是热烈亲密的,但自从知道了吴晓倾慕穆从言之后,就很少如此放肆过。

        而后这里的门突然被踹开。

        辰甫安诧然回眼,正看见孙破与程十七,还有他们带来的一队士兵。

        他瞬间明白过来,看了一眼怀里的吴晓,自嘲地笑了一下。

        吴晓低着头,不敢看他。

        ——这样一个人,都露出了这样的情绪。

        辰甫安松开怀抱,站起身,对孙破程十七笑道:“两位,今日怎有空出了行宫?”

        孙破也笑,笑容却愈发邪气:“那又如何?”

        “二位不怕有人刺杀穆国殿下?”

        程十七这时已走到另一边,与孙破恰对辰甫安形成了包围之势,此时沉声道:“不劳二殿下忧心。二殿下,你不如担心一下自己的妹妹。”

        辰甫安笑了笑,道:“看来不必了。”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辰甫安看了看吴晓,想了想,才缓缓道:“没有了。”

        那最后一眼恨意盎然,让吴晓无端端心里一寒。她抬头似要解释些什么,却只见辰甫安随孙破二人而去。

        窗外正是午后时候,阳光正好。

        辰甫安就站在那里,看都没看吴晓这边一眼。他从容地站着,几乎不像是要赴死的人。

        程十七一脚踢在他腿弯,踢得他不由自主跪倒下去。吴晓还没来得及惊呼,一把刀就刺进了辰甫安胸膛。

        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痛苦。孙破这时上前一步,划开他的喉咙。

        他就渐渐倒下去了。

        程十七再也没有动作,而孙破扯着他的头发,割下他的头颅。

        那头,眼睛还睁着,很好看的微笑,却掩不住其中的苦涩之意。

        “干得不错。”吴晓听到它这么说。

        她险些尖叫起来,不由得身子一抖,猛然就坐了起来。

        |

        窗外是夕阳斜晖,风吹着吱吱呀呀的木门。辰甫安推门走了进来,步伐从容自信。

        吴晓长出一口气。

        所幸,不过是个梦罢了。

        她闭上了眼睛。

        而辰甫安进屋第一件事,却是来摸她的额头。吴晓还没来得及紧张,就听他笑了一声,道:“吴晓,你这装睡的本事,未免太差了些。”

        吴晓心里一凉,愈发不愿睁眼。

        但是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辰甫安轻轻擦去她的泪水,那抚过她脸颊的手掌,果然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

        她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一把捉住他的手,就不肯松开了。辰甫安不由得笑笑,却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沉静而怜惜,让人一看过去,就知道他的情深义重——他很少见地,将自己的情绪如此直白地袒露出来。

        即使他早就知道,对于吴晓,他没那个资格竞争了。

        然而这时候吴晓突然听到辰池的声音。那个声音毫无起伏,平平淡淡道:“吴姑娘不必太过伤心,天下奇珍异宝,总有药材可以延长你的寿命。到时候,活的比我二人长久,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睁开眼,泪水朦胧间,果然看到了辰池。

        她还未应答,辰池又道:“这等时候,我看我还是不要在这里误事了。我还是去白子卿那边,与他商量一下沣州的事。”

        她向吴晓意思性地笑了一下,就退了出去。而辰甫安抬起眼睛看着她,笑的很柔和。

        他故作轻松,道:“别睡了,我们出去聊聊天。”

        然后便抱起她,不由分说,走到了院子里。

        虚弱而窘迫的吴晓并没有注意到,他刻意将她藏了信的鞋,向床底踢了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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