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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宜嫁娶 上


辰池再睁开眼的时候,伤口已经被人仔细处理过了,索玛和乔禾都在她的面前。前者已经昏昏欲睡,而后者,却似乎还是怀着一丝担忧,目光清明地望着她。

        真像是摈弃了一切家国立场,情深不寿。

        辰池看着他,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乔禾顿了顿,答道:“三殿下不必担心这点。”

        辰池皱眉:“我只问——”

        “三殿下,以后莫要再逞强了。”乔禾微微抬高音量打断她。他一贯不显山不露水,此刻严肃起来,神态愈发威严的像是一个帝王。或许这正是骨子里的他,虽然刻意因故隐瞒,却在偶然流露的时候更显震撼。

        辰池看着他这神态,苦笑了一下。

        “乔禾,有些人生来锦衣玉食、万人景仰。寻常时候,常人都羡慕他们位高权重、说出的每句话都不容置喙。你难道不知与此对应的是什么么?

        “是每场灾难他都首当其冲,是他一生都不能有伏小做低的资格和举措,是所有耿耿的忠心变成对他最低的要求,是所有人都在惶惶不安时等着他英勇无匹,是这家国,太平时做他的屏障、战乱时便成了他座下针毡!”

        乔禾垂着眼睛,久久不曾说话。很久,才道:“三殿下,这话似乎太绝对了些。”

        辰池不再与他辩解,只下床道:“乔将军自泠州一路而来,难免疲惫。我辰台不比往日,无能以佳人美酒招待,将军便好好睡一睡吧。我有事,你不必跟来了。”

        然后她拍醒索玛,问道:“我二哥呢?”

        索玛打个哈欠,揉着眼睛迷迷糊糊道:“他说他就在你们从前居住的地方等你。”

        辰池不假思索,便出去了。

        而索玛伸着懒腰跟了上去,乔禾虽得辰池冷言冷语一番训斥,却也并没有犹豫,紧紧跟在辰池身后。

        辰池回头看着乔禾,抿了抿嘴唇,最后冷声道:“你一个燕桥人,跟着我干什么?”

        乔禾也不怒,只反问道:“我一个燕桥人,三殿下又何必留我在身边?”

        辰池不再理他。

        当然,最后,辰池还是没有带乔禾去通元当铺。推开辰甫安书房房门的时候,辰池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自己留下乔禾的举动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若他不是争帝,倒也无伤大雅。若他是争帝……总比放任他在外施展手段来得安全。

        这一思量的功夫,辰甫安就已经发觉门外有人。书房里便传来他的声音:“谁?进来说话。”

        辰池便不再想。

        进去之后辰甫安看了她和索玛一眼,一边不动声色放好了剑,一边笑道:“怎么了?”

        辰池道:“二哥,既然我已经回来,就和之前一样,和你一起处理复国之事吧。”

        辰甫安顿了顿,道:“好。不过燕桥那人,你又如何打算?我看他似乎对你有意……可是真心?”

        辰池怔了怔。或许是虚弱的人总会多想,辰甫安的笑容,此时落在她眼底,却是有些陌生了。

        “就算他有心,只怕也没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感情算什么。而且……皇兄忘了么,在你回宫的区区几天之前,与我两情相悦的那个人,就已经战死了啊。”

        辰甫安低了一下头,察觉出辰池语气中淡淡的敌意,又道:“你的伤……我已听说了。大黑的确是我的手下,但今日之事,却不是我的命令。他已经与我解释过了。你不要多想。”

        说到后面他抬着头,认真地看着辰池的眼睛。那双早些年就写满了风流的眼里,是难得的清澈。

        辰池笑笑,心里已经不想再追究——再多疑的人心里,也会有一个信任的人。无论多深的误会,只要那个人说一个“不是”,便烟消云散了。辰甫安正是辰池信任的人。于是她只是顿了一下,便施施然坐到辰甫安对面,翻看着他还未处理的纸页。

        索玛本是站在她身后,此时却跑到辰甫安那边去,像一个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辰甫安看着他,又笑了笑,道:“我和小池身边很危险。明天我请你喝酒。”

        索玛一扬眉,神采飞扬道:“好!”

        辰甫安毕竟有些江湖人的影子。

        国灭后,他共向四个生死之交求助过。只有这个索玛,答应了自己,帮自己复国。

        而剩下的,如今却已经杳无音信了。

        那天晚些的时候,索玛被辰池叫去看住乔禾。

        就算他不是燕争帝,毕竟也是头猛虎,虽此时还是一团和气,也终需小心。

        然后她安静地坐下来,翻起文书,平静得像是她不曾去过泠州,辰甫安的手下也不曾对她痛下杀手。

        辰甫安也安静地翻看着什么。他甚至比辰池还要平静。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傍晚。房间里的光暗下来。辰甫安刚要抬头,辰池就已经在灯台上点起了烛火。

        那灯罩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辰甫安神色稍微有些不自然。他正要开口说什么,辰池却又已低下头去。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们两个却都不觉得温暖。

        正在这时,忽然有人敲门。辰甫安眼角一跳,辰池含笑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而是直接走过去,亲自开了门。

        门外的人身量纤细,弱不胜衣。看到了辰池,脸色紧张到发白。

        辰池见了吴晓,反而笑了笑,让过了身,道:“吴姑娘?”

        辰甫安皱眉皱的阴影沉沉。

        辰池虽让了吴晓进来,却是快她一步,在吴晓关门之时就已坐回了椅子。吴晓回身的时候,就已无处可坐了。

        她瞥了辰甫安一眼,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吴姑娘如何得知这里?”

        吴晓虽出身卑微,却不知何处学来一身不凡气度。此时她已平静下来,道:“被逐出行宫后,我不知如何是好,正遇见大黑与秋水二人。我携了穆从言与孙破之间的密信、一些口头消息,和一些隐匿在琐事中的信息。而大黑向来与我关系亲密,便将我带到了这里。不想遇见了岑甫安。不过这些事情太多,我一时也不能全都记起,更无法说完。于是每天,若我想起了什么不曾说过的,便来补全。”

        辰池见她不似说谎,便也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她周身架子都已似不在。吴晓顿时松了一口气,忽觉冷汗涔涔。

        毕竟辰池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更握过权柄,擒过刀兵,经过离乱,纵此刻沦落至此,比起吴晓自己那不光彩的出身,还是强势了太多。

        但吴晓没有想到,辰池的下一句话,更令她难以招架。

        她没头没尾,忽然对吴晓抛出了一个要求。

        “我记得,二皇兄在外游历江湖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你一直在他身旁,红袖添香。现在,虽我二人已经没落,但我可以保证,他,还是原来的他。虽然国破家亡、机关算尽,他对你,依旧是一往情深。

        “吴晓,你若也真心实意对他,可愿嫁给他,做我辰池的皇嫂?”

        听到这里,辰甫安才终于有了声音,道:“小池,莫要胡闹。”

        辰池却都不看他,只继续道:“与他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你,可愿意?”

        吴晓顶着辰池的目光,背后又开始发凉。她知道,若说不,便只有两个结果。

        一是自己死于辰池之手,二,便是辰氏兄妹隔阂愈烈。

        她还不能死,所以在辰甫安看过来之前,她就已看着辰池的双眼,坚定道:

        “好。我愿与甫安,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今后若他之事业未竟,我定也尽我微薄之力。而若有朝一日,他落败身死,我亦将随他而去,绝不多苟活半日。”

        辰池这才真正笑笑。她看了眼辰甫安,满眼得意。

        之前种种疏离,都是一种极隐晦的撒娇与不满。但她知道,辰甫安仍将她视为极亲近之人。不然,这面对千军万马犹能泰然自若、孤身周旋穆燕二国又伪装的滴水不漏之人,怎么也不会在她面前乱了心神。

        到了这如今,她终让辰甫安迎娶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心里的得意,便是压不住了。

        辰甫安苦笑一下。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栽在辰池手上了。

        但这气氛只是一瞬间的消融,吴晓尚未来得及再松口气,便已又听辰池严肃道:“但今日以后,请你一直留在当铺里。你若要出去,便不得离开我和二皇兄五步之外。如今情况非比寻常,吴姑娘你嫁的更不是寻常人家,想必,也能理解。”

        吴晓不小心触到她的目光,心里一凛。

        她认识那样的目光。孙破每每遇上想要行刺的辰台旧人时,都是这模样。

        辰池看了她一眼,又笑道;“我今日有些疲惫,先不说了。这地方也没什么花烛喜酒,更没什么排场。吴姑娘,你的婚礼我会亲自去准备。但在准备好之前,也就请你先将就一下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这地方的确没什么花烛喜酒,日子被定在四月十二。辰池说了是去准备,却一直没有动静。吴晓都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一个惨淡的婚礼,却在那一天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房间里被放进了几双红烛,两壶清酒,一袭红衣。

        酒壶上有血迹。旁边还有一张便笺。那字迹与辰甫安的有着些许相似,却少了几分飘逸,多了一分沉稳正式。很明显是辰池亲笔所书。

        ——南城如今一副民不聊生惨状,北城守卫又太过森严。我也是花了这么多天,才勉强寻到这些物件。希望嫂嫂不要嫌弃。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为嫂嫂好好准备一场婚礼。

        便笺上还压着一盒新脂粉、一支崭新的发簪。那香气,与辰池身上的香味极像。

        她看完便笺后,便穿上了那身红衣。然后她对着铜镜,抹了些脂粉,带上那簪子。

        那簪子极贵重,珠宝甚多,有些沉重。它看起来像是皇宫中物件,也不知辰池何处寻来的。

        吴晓看着镜中的人,眼神有些微妙的变化。从这一刻起她便是一个人妇,若想再嫁,只怕也有了瑕疵。尤其她心上的人,绝不会迎娶一位再嫁的女子——从此便算是更远了一步。

        往事如烟,不知怎么,总往她脑海里飘来。她想起从前很多事情,好的坏的悲的喜的,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

        她又看了看自己,走到水盆旁边。

        又走回来。

        如此反复了几次。

        然后她还是洗掉了那些看不惯的脂粉,只穿着红衣,戴着簪子,走出去了。

        那簪子还是太过沉重,她又知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所以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不自然。

        出门走了没几步,她便见到了辰池。

        辰池似乎心情很好,眉眼间虽然还是肃然的模样,眼底却有一丝笑意,那笑意虽浅而弱,却是真实存在的,让她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

        “皇嫂,今天,你可是新嫁娘呢。”

        就连话语里都带着一丝暖意。对于吴晓来说,这并不多见。

        她也只好笑笑。

        辰池又道:“那脂粉已是我在附近所见最好的一盒了,皇嫂你不要嫌弃。说来惭愧,从前在宫廷里锦衣玉食而不自知,到现在,举步维艰,我才明白,原来只是生活,便多有不易。”

        吴晓这才不由抬起头,多看了她一眼。今日辰池也化了妆,身上有着女子柔和的香气,半点都不凛冽,完全不像她替她二哥求婚的那晚,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换句话说,这模样,愈发平凡了。

        然后吴晓就被辰池攥住了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带着,走到了房间里。

        辰池开始亲自为她整理她漫不经心穿上的衣物,又亲手为她施脂抹粉。做起这种事情,她有些笨手笨脚的,还不及吴晓。

        但是吴晓心里却仿佛升起了一股寒意。她看着辰池今天格外温和悲悯的眉眼,仿佛明白了她的用意。

        昨日施威,今日施恩。看起来再柔和的打扮,也掩不去她本身的锋芒。

        辰池这手,与穆从言的治下手段虽有些不同,她却并非不能看穿。这是要将吴晓与辰甫安牢牢绑在一起,若非她辰池或辰甫安愿意,没人能将他们的名字命运分开。

        用情分,用舆论。

        ——昨晚辰甫安就已经提醒过吴晓,辰池虽然不会大张旗鼓举办一个形式,却一定会发布消息。至少这辰欢城里面,八成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如今的关系。

        用这样简陋的婚礼,就换来一人。

        这样,他也不知会如何做想。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自己放在心尖上时时思念的那个人……他那样大智若愚,哪会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

        吴晓坐在辰池面前,思维却已不自觉的放空。辰池看了她几眼,眼里好容易浮起的喜悦,又不动声色地、飞快地沉没了下去。

        她对于吴晓的看法,又有了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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