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邵昱和冤种女鬼
天为被,地为床,餐风饮露,在人间悠哉游哉消磨了半天后,女鬼终于得到了满意的名字,凌零七,道士百般吹嘘,说这是个堪比白菜一样的好彩头谐音名字,寓意极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实在是大吉大利的好名字,只付了五个铜板,就拥有了新名字,她心满意足,认为合算。
有了名字,凌零七暗下决心,计划要大展拳脚,开创自己的宏图伟业。不过半个时辰,她就雷厉风行地混入了新要入宫的宫女队伍,北风国立国三十年,宫廷不算雄伟奢靡,但典雅精致,宫殿之间错落有致,北构西折,又斑斓素丽,红砖彩瓦,晃得她眼晕,手脚依旧麻利地从孟婆塞给她的万能袋里掏出一叠又一叠的银票交给管事的姑姑和总管,她得去昱贵妃宫里。
银子花了不少,到了派差的时候,这管事公公一脸的肥肉,皮笑肉不笑就把她分去了洗衣房,一副吃肉不吐骨头的恶心样。钱又不能白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凌零七立刻挤出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滑向管事公公,使大力气把前来阻拦的小公公推搡倒地,大手一挥,狠狠薅住管事公公的脖领子,扯着脖子大吼。
“你这个老东西,不怕钱多了索财鬼把你给索去呀。”
说巧也巧,昱贵妃正要回宫,路过此处喧闹,躲也躲不过去,只能去管管。
昱贵妃眉目舒展,姿容华贵,又有威仪,面容却清冷,坐在步辇上,手拢了拢额边厚重的头发,往下略移移,挡挡光,今日太阳刺眼,就不该出门,她的皮肤平时青白,被照了不一会,薄纸一样就透出火烧般的红意了,毕竟是酷暑难耐。她不愿开口,身旁的宫女替她问话,管事公公恶人先告状,说是小宫女不服管教。凌零七气得怒目圆睁,昱贵妃就是邵昱,是自己的目标对象,这个死公公,胡说八道。
邵昱来都来了,索性就打算管到底,这个小宫女长得很不错,眼神清澈,怒气冲冲,满眼杀气,很像以前跟自己打仗的小士兵,她在这个宫里不怎么管事,皇后在上,她也懒得僭越,不过这小宫女似有冤屈,自己以前当官,现在应该勉强也算后宫的官,当官应为民做主,这个公公贼眉鼠眼,确实不像好人。
她提起手,修长的手指点向小宫女,“你,说一说。”
她说话语气平淡,眼神也是古井无波,没有情绪,十分冷淡,后面一排宫女管事面面相觑,贵妃从来懒得管事,不过也没人敢在邵昱面前放肆,邵昱从前领兵打仗,战神一样的飒爽,铁石一样的心肠,北风国两名大将,她算一个,另一个就是她哥,她在后宫想杀谁,根本就是随随便便,皇帝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奴婢冤枉,这管事公公假借职权,收受贿赂,还坑害奴婢,想两头都占,奴婢只是想去好一点的地方当差,把所有的银子都使了,耐不住管事公公位高权重,早把好地方的差事都安排给了自己亲戚,留下奴婢和没钱使银子的宫女拔到冷宫、洗衣房里去。”
说着她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连忙改口认错,“奴婢错是错了,但看不了这黑心的管事公公继续专横跋扈,求娘娘做主。”
邵昱微微眨眼,一个小宫女,性子倒是刚烈,也不怕自己小命不保,她也做事冲动,三下两下就有了打算。“拿人钱财,□□,赵公公自己去领罚吧,管事房的空缺,就报给皇后娘娘,你这小宫女做错了事,为人却泼辣,不肯吃亏,想寻好差事,就来我宫里吧。”
凌零七喜上心头,得来全不费工夫,果然美女就是慧眼如炬,正对上邵昱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风流从容,连忙一脸欣喜之色跪下谢恩,美滋滋地跟了邵昱回宫,一干就是两个月。
暑气稍稍减退,邵昱还是贪凉,凌零七这天悠闲地取冰归来,交给手下的小宫女处理后,看见邵昱似乎心烦意乱地祸害茶具,手指纤长,却并不灵巧,泛着麦芽糖色的剔透茶水珠缠了她一手,颇为诱人,不过她手之外的青瓷茶具们却是东倒西歪,杯盘狼藉,无法入目,邵昱却对眼前惨象无动于衷,无辜又满不在乎,余光瞥见了小宫女阿七进来,若无其事起身,阿七眼明手快,很有分寸,立刻递了一方青色软帕,邵昱揩过手,手帕一丢,眼睛懒洋洋又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小宫女,意会她,自己此时心怀鬼胎,天将降大任与阿七。
夜色四合,八月的晚风总有些暧昧粘腻,吹得人的骨头都如同山间酥软掉了的小碎石,软脚虾样软塌塌,静安寺专供皇族祈福修行,这几年却门庭冷落,鲜有姑子师太修行,这样更深露重的八月晚上微微有些凉意,比白天倒是惬意舒适得多,阿七生无所恋,只能抬头望星。这个月她和她们家贵妃娘娘来这守门已经是第四次了,贵妃娘娘随和,为了她清除了之前是皇后眼线的大宫女,合宫事务她说一不二,成了这宫里的新晋红人,天上没有掉馅饼的事,昱贵妃自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暗中包藏祸心,每次干这种冤枉事,是一定要拉上她垫背的,观他人风月,自己望风,属实糟心,邵昱已有家室,阿七是孤家寡人,偶尔还要看见有情人耳鬓厮磨,执手相看,无语凝噎的却是她。
她们两个本来站在门外,零星半点才能听见一些只言片语,也拼不成什么句子,但眼看着一轮清月渐趋西移,直至隐于远处一棵参天古树的蓬蓬头后,屋内却一反常态,声调渐高,男声低沉又愠怒委屈,女声清美却无限伤情,阿七的眼睛飞快闪动,痴男怨女,有些话她作为奴才不听也罢,便快速拾阶而下,站到院子中,想着少惹麻烦,昱贵妃倒也如影随形地跟了下来,不发一言,只是瞅了阿七一眼,勉强致意,聊表同病相怜之共感。
门窗紧闭的房舍内,灯火幽暗,微微摇曳,在纸窗上映衬出一大一小清瘦的一双璧影,是邵昱的哥哥邵八和皇帝的生母李太后,皇宫人多眼杂,他们两个又身份特殊,就寻了这静安寺见面,太后白日出宫祈福,邵八将军白天忙完公务后再匆匆掩人耳目来到此处,邵昱就仗着自己武功高会轻功,悄无声息溜出宫,给邵八守门。
孟婆调侃过,说不知道邵昱进宫后是不是太孤单,她对阿七就是格外高看一眼,做什么都要拉上阿七,真是小姐妹做派,阿七有些心虚,不知道孟婆会不会因此别扭,不过她们俩相见实难,每次只能通过托梦,在梦里相见半个时辰,自然没有时间论及这些,只是两个人叽叽喳喳,互通有无,再出谋划策。
此刻,苦于上了贼船,阿七特别后悔,自己为了伪装成普通小宫女坚称自己不会武功,因为她们家英明神武的贵妃娘娘恪守宫规,隔天就打听好了,告诉她让她趁着傍晚太阳将将西垂时,钻上运出去的恭桶车,偷偷溜出皇宫之外。
平时恭桶总归是要放些草木灰一类的东西处理过的,总归收敛客气一些,可在恭桶车上,每一位恭桶大哥都毫无顾忌,大展手脚,直熏得阿七头晕眼花,觉得活着做人也好没意思,好不容易出了城再悄悄溜下来,顶着满身臭气与邵昱会合,守完门不一定何时,她再一个人坐恭桶车回去,眼睛闭不上一炷香,但因为是女鬼,所以总是不见疲态,精神百倍,邵昱尤其喜欢她这点。
其实阿七也很喜欢邵昱,邵昱平时貌似沉稳大气,私下却是心思活络,明媚鲜活,一肚子的鬼点子,即使这样,她还能听到其他宫的小宫女说她骄纵,阿七知道她们拿邵昱和皇后比,恨不得处处都要踩邵昱一脚,以前她觉得人无完人,遇到皇后却觉得不尽然,天下竟有这样的圣人!真真是妃嫔的典范,皇帝的贤妻,后宫大小事务事无巨细全归她管,又是已故王丞相的独女,皇帝娶了她更是笼络了王丞相一党,稳固了朝政,打着灯笼都难寻的绝世好妻子,皇帝就遇到了。只是阿七异常厌恶这种踩着别人抬高自己主子的行为,私下就会心里嘀咕,皇后是贤德,也确实有收买人心的手腕和心思,邵昱相比起来,就是个与世无争的傻子,每天心里就是装着自己那点月俸怎么花,小厨房今天做什么糕点,从自己来了,晚上还会偷偷起夜要吃的,吃不到就不高兴。今天阿七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从怀里掏出已经包好的糕点,敷衍但笃定地问,“娘娘饿不饿,饿了吃点东西吧。”
芙蓉糕细腻的白色浮渣被轻巧地抖落下来,恰巧与一阵小风飒飒相逢,簌簌发出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显出风声鹤唳的效果,邵昱半梦半醒的神智都被勾回两三缕,修长的手毫不迟疑就游走到点心堆里遨游。
邵昱吃得开心,哥哥邵八却怒气冲冲推门而出,大吼他不同意,邵八个子挺拔,身姿如松,眉峰如剑,凌厉肃杀,路过妹妹却顿了一下,怕她噎着,把身上的酒袋递给了她,邵家兄妹长得很像,不凭功业,容貌也可动京城。
邵昱挑了一下眉,歪了歪头,无奈撇嘴,把手中东西都丢给了阿七,就转身找啜泣的李太后去了。两人窃窃耳语,李太后情绪似有缓和,邵昱揉揉李太后的肩,踱出门来,与阿七四目相对,皱了眉。
“你怎么还没走?”
阿七平和而恭顺,“娘娘,你东西还没吃完呢。”
上次她没吃饱肚子,一天都是闷闷不乐,邵昱不和别人生气,阿七可看不得这种闷葫芦,小女孩就应该每天喜笑颜开,哪能为吃的发愁,反正都是坐恭桶车,等她吃完了再说。
邵昱说了多谢,接过点心和酒,盯了半天,说:“一会你别坐恭桶车了了。”
阿七仰起头,莫不是不要她了,要赶她走。
邵昱波澜不惊,吃着东西,口齿不清,“我轻功挺好的,可以带你溜回去。”
阿七呆若木鸡,不可置信,“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邵昱抿嘴充愣,阿七连娘娘都不叫了,平时规矩,能屈能伸,可人不可貌相,也是有点脾气在身上的。
天光未开,尚未破晓,一片乌蒙晦暗,京城屋舍俨然,邵昱身如飞燕,拖了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大包袱阿七,流窜于房檐瓦片之间,像两只巨型竹鼠,有些过分的敏捷和不该有的迅猛,狼奔豕突向皇宫潜逃。只是行过某处时,邵昱忍不住转头,眼神低落,十分感伤,那里以前,是勾栏酒肆,夜夜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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