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礼尚往来
当晚,大家玩儿得尽兴,所有人都很开心。
猜完灯谜,江雅又嚷着去看杂耍。
庄书宁本不愿与众人同游,但碍于许如清在场,不好推辞,便到底还是勉强跟了过去。
好在,江雅生性活泼,伶牙俐齿,常常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欢笑多了,相处自然融洽。
庄书宁渐渐放松下来,心里的隔阂得以消解,彼此虽说不至于亲密无间,却也变得不再陌生。
夜市喧嚣,花灯锦簇,众人流连忘返,走累了,就在小吃摊说说笑笑,闲话省城内外的奇闻轶事。
未几,奉天商会筹办的烟花表演开始了。
人潮忽然涌动起来,无数笑脸同时仰望夜空,一颗颗礼花弹冲天直上,绽出姹紫嫣红,引来一阵阵欢呼喝彩。
中秋佳节的热闹气氛,也随之逐步推向顶点。
烟花燃放了几分钟。
当最后一株花火寂灭以后,大家忽然静下来,渐渐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烟花已经燃尽,继而掀起最热烈的欢呼。
紧接着,硝烟粉尘簌簌坠落。
人潮退去,简直一哄而散。
花灯一盏盏熄灭,一晃神的功夫,整条大街便已重归沉寂,徒留月照奉天。
许久过后,忽有阴风袭来,卷起遍地狼藉,似是证明方才的繁华盛景真实不虚,却又将场内的所有痕迹横扫殆尽……
……
……
奉天城北,江家大宅。
两个钟头以前,厚重的铁门徐徐敞开,伴随着一阵引擎轰鸣,黑色汽车缓缓驶入宅院。
江连横浑身酒气,状态微醺,慢悠悠地钻出车厢,刚抬头望了一眼大宅,眉心处便立时一紧。
整栋大宅黑黢黢的,唯独二楼书房的帷幔里透出一线灯影微茫。
院内静得出奇,除了门外保镖的低声交谈,周围便只有秋虫尚在聒噪。
江连横不禁嘟囔几句,旋即迈步走进大宅。
屋里的两个帮佣正在打盹儿,听见动静,猛然惊醒,连忙跑去玄关迎接。
“人都哪去了?”江连横脱下外套,递给帮佣。
“回老爷的话,宋妈和英姐去逛灯会了,其他人还没回来。”
“夫人呢?”
帮佣侧身指向楼梯,轻声细语道:“夫人正在书房歇着呢!”
江连横隐隐有些不快,当即冷哼一声,径直迈上楼梯,来到书房门口。
轻轻推开房门,却见胡小妍独自坐在窗边,不声不响,百无聊赖。
今晚,她倒是没在查账,可整栋大宅人去楼空,只留她一人独守,看起来总归是有点寂寞。
直到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才稍稍一振,转头看向门口,浅笑着问:“回来了?”
“他们人呢?”江连横走到茶桌旁,坐下来问,“全都跑去逛灯会了?”
胡小妍点点头,说:“反正家里也没事儿,我就给宋妈和英子放了半天假,让她们也去热闹热闹。”
“北风也没回来?”
“他带新年出城了,说是要带那小子去城郊打靶。”
“国砚和小姑呢?”
“忙呗,今儿城里开夜市,正是忙生意的时候,小姑哪能脱得开身,国砚也得带人去看场子呀!”
“那南风和西风呢?”
“唉,你就别问了,都在各处场子里忙着呢!”胡小妍不禁好奇,“咋了,你找他们有事儿?”
江连横摇了摇头,眼里却已显出愠色,解开衬衫领口的两颗扣子,沉声责备道:“怎么也没留下个人来陪你?”
胡小妍倒是不介意,只淡淡地说:“陪我干啥,就在这屋里干坐着?”
“这不是过节么!”
“还没到正日子呢,算了,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致,而且这都多少年了,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江连横没说话,下巴一收,眼神直了片刻,突然打了个酒嗝儿。
胡小妍顿时皱起眉头,忙用手在面前扇了两下,问:“呛死人了,你今晚喝了多少?”
江连横把嘴一撇,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你管我喝了多少,你就瞅咱这状态,像喝多了么?”
这话倒不是逞能。
江连横的确很有些酒量,但更重要的是,常在刀头上混的人,又岂会轻易在外痛饮买醉?
人心险恶,赖酒虽然小气,但却是出入江湖的必修课。
江连横已经很多年不曾在外醉过了。
以前可以,那是因为就算天塌下来,自有叔父辈帮他扛着;现在不行,他早已是家里的顶天梁,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胡小妍劝道:“那也还是少喝点吧,毕竟伤身,你也不算年轻了。”
“怎么就不算年轻了?”江连横撇嘴道,“我今年才三十三,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还没到老登的时候呐!”
“你都已经三十三了!”
“废话,敢情你连我多大都不知道,你这媳妇儿咋当的?”
“当然知道,我就是有点感慨!”胡小妍虚望窗外的夜色,喃喃自语道,“多快呀,这一晃儿,都已经二十年了。”
江连横难得正经一回,沉吟片刻,点点头说:“是挺快的,二十年,不短了,人这辈子能有几个二十年?”
然而,正经不过三秒,紧接着又说:“不过,这不算啥,今儿晚上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硬邦邦的壮小伙儿!”
“少来!”胡小妍立刻捏住鼻子,“一身酒味儿,我搁这都闻着了,你赶紧祸害别人去吧!”
“嗬,当年你埋汰吧啦的,我都没嫌弃,你现在还嫌起我了?”
正说着,江连横就毛手毛脚地摸了过去,唬得胡小妍连忙推搡道:“起开,待会儿闺女他们就回来了!”
“那就先垫巴垫巴!”江连横来了兴致,不依不饶,一把叨住胡小妍的双腕,俯身坏笑道,“啧,咱都老夫老妻了,你害什么臊呀,非得跟我俩整情调,别动,香一个,就香一个!”
胡小妍半笑半嗔,忽然身子一软,到底还是从了。
江连横终于得逞,又重新坐下来,笑呵呵地问:“咋样,也挺解渴吧?”
未曾想,只稍稍闹了两下,胡小妍的额角便已渗出虚汗,就连气息也变得愈发沉重。
江连横见状,忙就收起笑容,微微欠身道:“你咋这么虚了?”
胡小妍一边揉着手腕,一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这两天没睡好。”
“请大夫了么?”
“过完节再说吧,平时也没啥,就是有点头疼。”
“你别耽误了!”江连横点了支烟,转头的功夫,忽然瞥见书房角落里堆着不少礼盒,“这些是线上送来的孝敬?”
胡小妍点点头,应声说:“估计明后两天还有。”
“这都送的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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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连横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两只沉甸甸的长条礼盒,拆开一看,里面却是两瓶洋酒。
酒瓶是墨绿色的,瓶口纤细,底部饱满,以流线型过度,形状近似水滴,用纸紧密包裹起来,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法兰西香片。
“那酒是辽南佟三儿托人送来的,听说洋人水手开船之前,总爱在码头上开这种酒庆祝。”胡小妍推着轮椅凑过来。
江连横眯眼笑道:“他就爱整这些洋玩意儿!”
放下两瓶香片酒,目光忽又落在一块脏兮兮的布包上。
“这是谁送的,咋这么寒碜?”江连横一边问,一边俯身拆开破布包。
没想到,外表看似寒酸,里面装的竟是整整四只鹿茸。
不是切成薄片的干鹿茸,而是刚刚锯下不久的鲜鹿茸,根部还带着血丝儿,摸上去毛茸茸的,似有脉搏仍在跳动。
江连横倍感意外,忙说:“这是大补的好东西啊,怎么就用块破布包着,也不怕发霉糟践了?”
鹿茸的确是大补的猛药,壮元阳,补气血,益精髓,强筋骨,如此珍贵的东西,竟像破烂似的随意包裹,左思右想,大概也只有李正才能干得出来。
胡小妍点点头说:“是他托人送来的。”
“正好给你补补!”江连横说,“这东西得赶紧切了风干,别再捂臭了,给我留一个泡酒喝!”
说着,又伸手去拿另一只礼盒。
这礼盒倒是格外精美,纸壳上还用金漆描着细密的祥云图案,可是中看不中用,里面装的不过是几块月饼。
江连横没太在意,随后丢到一旁。
胡小妍却说:“别扔呀,这是人家顾川好心送过来的呢!”
“谁?”江连横愣了一下,“顾川?”
这名字已经颇有些陌生了,以至于反复念叨几遍,脑海里仍旧一无所获。
胡小妍提醒道:“我也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听小姑说过,他以前在旅大帮你办过事儿,荣五爷的事儿,你忘了?”
江连横恍然大悟,忙说:“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那个小顾么!”
顾川原本是薛应清的手下。
当年,“雪里红”带领团伙在辽南做局行骗时,他就是其中一员。
后来,江连横只身前往旅大,误打误撞,连旗薛应清,刺杀荣五爷,顾川帮忙踩点,曾经出过大力。
可惜当时情况凶险,顾川身中三枪,两枪打在腿上,一枪贯穿腮帮子,侥幸苟活下来,原本挺帅个年轻人,心气儿因此颓了,虽说不算退隐江湖,但这些年来,也始终默默无闻,只管低调过活。
最后一次用他,还是强迫韩策去达里尼刺杀宫田龙二的时候,由他负责暗中监视。
从那以后,六七年了,江连横从未再想起过他。
不过,顾川既然替江家卖过命,自然不算白忙,每年的吃穿用度,不仅有江家包圆儿兜底,还有薛应清分红汇钱,总归是没拜错东家,日子过得倒也还算滋润。
“他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礼了?”江连横问。
胡小妍却说:“人家每年都给你送月饼,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江连横回到茶桌旁坐下来,问心无愧道:“嗐,我手底下那么多人,他又不在奉天,我哪能顾得过来?他现在怎么样?”
“好像是在旅大那边做小买卖了,具体我也不知道。”胡小妍说,“这月饼是小姑送来的,她说顾川前两天来奉天了,但是怕你太忙,就没敢过来打扰,还让小姑帮忙带话,让你多担待呢。”
江连横自然没有挑理,就算顾川来找他,他也的确没时间奉陪。
“那兄弟人不错,可惜后来破相了。”
“这种弟兄可难得,你心里记着点,别哪天人家来看你,你都叫不出人家的名儿,传出去不好听。”
江连横沉吟道:“我记得他当年在旅大养伤,还说替我盯着宗社党的动向,这都已经六七年了,没啥事儿就回来吧,等到了奉天,我给他找个闲差不就完了?”
“那还用你找?”胡小妍说,“小姑大概早就有安排了,顾川没回来,估计是已经在那边成家了,反正他也没法效力了,以后想去哪就去哪吧!”
“要我说,他就是太敏感了!你看我二叔,半拉脸都让熊瞎子给舔没了,也不耽误他满大街乱晃悠啊!常在线上跑的,谁身上还没点儿伤啊?”
“对了——”
胡小妍忽然想起什么,忙推着轮椅回到桌案前,一边拉开抽屉,一边念叨着说:“你一提养伤,我才想起来,前几天你不在家,温廷阁往奉天发电报了。”
“是么,他的伤也快养好了吧?”江连横问,“这都已经快一年了,还能走道么?”
胡小妍翻出译好的电文,递过去说:“看他的说法,应该是能走了,说是准备这两天回来呢!”
江连横并无过多惊喜,温廷阁是个佛爷,腰杆儿上中了枪,日后就算能走,也已多半是个废人,手艺铁定是没了,但仗着江家的势力,回到奉天以后,倒是仍有资格继续做荣家门的瓢把子。
毕竟,要当贼头子,关键在于官面儿上的人脉,以及是否有门路安全销赃,至于手艺硬不硬,却只在其次。
接过译好的电文,展开一看,信件写得极其简单,都是白话:
「东家:我伤已愈,近日准备回奉交差,路途遥远,频繁倒车,归期未定,不必接站。
「近来中秋佳节,本不应扫兴,怎奈心中实有挂念:不知雁声坟茔如何,待我归奉之日,必定洒扫追悼。
「沪上诸事繁多,信中难以详尽,以期当面再谈。
「即颂秋安,温廷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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