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并不生气
周末的时候,念暄回到家,刚进门就听到他父亲念沉均的怒吼:“小子,真是资格越来越老了啊!”
念暄斜斜地望向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的念沉均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念沉均的面色很严肃,语气平淡地没有一点起伏,“你要闹事就尽管闹去,但是,不要和陈瑜过不去。”
念暄听了,随意地笑笑,连自己的家里人都要帮一个外人,不对,他压根就没有什么家。
“到底又是什么事啊?”念暄没心没肺地笑问道。
“你还要装?陈勉逸已经和我说过了。”念沉均铁青着脸。
“说过什么了?”念暄似笑非笑地问。
念沉均冷声道:“念暄!”
“哦,我知道了!”念暄头也没回地上了楼。
又去请他父亲出面,真不像话,陈瑜,念暄心道。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说出来自己肯定被念沉均轰出去。
陈勉逸是念氏的精英骨干,十多年来一直在清晖科技公司中居于要职,手上有的是机密文件和职权财富。陈瑜乃陈勉逸的独子,和沈华英的交情很深。沈华英则是异元科技公司的老总沈铭的独子。十年前,清晖科技公司发行了一套网络游戏——“笑凌江湖”,在玩家中掀起了一阵热潮。不久之后,异元科技公司亦发行了一套网络游戏——“腥雨江湖”。那个时候的念家的长子念昀也就十六岁,但他马上就注意到“腥雨江湖”中的许多人设和装备都与“笑凌江湖”相似,于是他提议上诉。念沉均自然同意了。没几个月,审判结果就出来了,认定异元科技公司的抄袭剽窃罪。法院要求异元科技公司停止运营“腥雨江湖”,并赔偿清晖科技公司十亿美元。这对异元科技公司而言,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沈铭因为这个重击身体垮了,住院。据说一直过了十个月,他才出院。那段时间,异元科技公司几近破产。出院以后,沈铭便开始更加重视对自己的唯一的儿子沈华英的培养。如今的沈华英气宇非凡,才能超群,虽然比起念家大少念昀可能青涩分毫,但形容举止间的沉稳已足以与他媲美。念沉均和念昀都知道沈铭对十年前的那桩事必定耿耿于怀。如今的异元的市场份额渐增,虽然比起清晖还差了不少,但念沉均和念昀都知道异元肯定会伺机报复。
念暄回到自己的房间,头有些痛。念暄的房间很简单,也不大。一张浅蓝色的单人床,一张木质的小方桌,一张深色的电脑桌,一把黑色的皮椅,一个赭色的两米高的衣柜,一个空空的书架——他素来不爱看书。
念暄忽然打开了衣柜。衣柜里除了几套运动服、几件毛衣、几件衬衫外,还有一个小提琴的琴盒。他突然蹲下身去,拿出琴盒,而后又打开,里面躺着的是他熟悉的伙伴。他轻轻地抚了抚琴身。指尖立刻布上尘埃。
我有多久没来看你了呢?念暄心中默默地问道。
他随意地拉了几个音。
琴弦要调过了。音偏离得厉害。
但念暄倏然间又觉得这样听着也挺够味,够凄厉,仿佛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
几个短暂而悲戚的音节,在他心中撩拨得厉害。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雾,呆呆地看着自己执弓的手渐渐模糊,也不晓得去擦拭眼中溢出的泪。
明明不是第一次感觉到被抛弃,为什么每一次都会这么痛?他已经找不到答案。
那几个音,颤得厉害。楼下静坐的念沉均也听到了,很清楚,很清楚。但他还是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咪口茶,眼睛始终盯着那张报纸。面上的冰冷沉着很完美地掩盖了他内心的伤,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匕首,整根没入胸膛,全身上下痛得厉害。从念暄出生、念老太爷念光晟过世之时起,那把匕首就一直插在那,不曾拔出,血流也不曾停止,这个伤口,或许再也等不到愈合的一天……
念暄回到学校见到萧素时,努力地挤出一个笑。
萧素很敏感,马上察觉到他眼中的阴郁,“怎么了?和伯伯吵架了?”
既然被识破,念暄也不再掩饰,脸上的笑倏然间便消失不见。
“怎么了?”萧素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一个宽厚的兄长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弟弟。
念暄知道自己的眼眶有些红了,下意识别过头,但马上觉得在萧素面前,自己有什么好躲避的,便又回过头。两眼很水润,深深地望着萧素。念暄突然抱了一下萧素。萧素一时没反应过来,待他回过神来时,便轻轻地拍拍念暄的后背,小声地道:“没事的,念暄。”
念暄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
每次念暄委屈无力的时候,都是萧素在一旁耐心地陪着他。
“萧素,谢谢你。”
如此短暂的拥抱让念暄平复了情绪,但真正让念暄恢复往常的嬉皮笑脸的事是和筱悠的第三次相遇——
那是个黄昏,在致知大学西边的自行车停车场中。
刚步入秋季,树叶已经略微发黄,在夕阳的余晖中,别有一番动人的意境。
念暄老远就看见了筱悠弯着腰解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的锁。
她仍旧是扎着一头马尾辫,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裤,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牛仔裤由上次的七分裤换成了长裤——毕竟天已经有点转凉了。
念暄站着没动,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等着筱悠走近。
筱悠自然也看见他了,拉着车大方地走过去,仿佛他不存在一般,毫不犹豫地走过他身侧。
念暄微微一怔,但马上咧开一个笑:“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儿,你就没看见?”
筱悠停住脚步,轻浅地笑道:“看见了。”
“看见了,怎么不表示表示?”念暄挑了挑眉毛,脸上的笑更加灿烂。念暄自己都有点奇怪了,似乎在她面前,就想笑开来。
筱悠沉默了一会儿,笑着没说话。
念暄感觉到有东西压住了自己的右脚,低头一看——自行车的前轮碾过自己的青灰色的板鞋,再抬头,便看见了筱悠似笑非笑的目光——她浅褐色的眸子中投有夕阳的碎影,格外空灵。
“这样的表示,你还满意吗?”筱悠轻笑一声,“还是说,你要我明明看见了你还不避开,硬生生地骑车撞上来?”
念暄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来,你的心情蛮好。嗯,你不生气?”
筱悠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作业本的事情,面上依旧挂着迷人的笑,“我并不生气。”
念暄跟着笑笑,“那就行。”
话音刚落,筱悠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笑意,声音有些冷,但依旧清丽,“生气这种程度的词已经无法形容我的心情了,我简直是火冒三丈!”
念暄望着筱悠略微出神,她宁静的面庞在昏黄的光晕的渲染中越发的净美,尤其是那双浅色的眸子,水灵灵的让人不禁想在那薄薄的水膜上轻轻印上一若即若离的吻。望了她半晌,他才出声:“那只猪,不可爱吗?”
筱悠没做声。
念暄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笑着补充道:“很像你,真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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