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伪善与糖
“……怎么了？”忍足顿时跟着收敛了笑意。
他又摸不着头脑，小姑娘的不语每次都来得那么不合常理。他觉得可能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反复回放了十几次，他仍是认为刚才的气氛明明热络得刚刚好。
莫非是触到了什么郁结？
想到这，男人软下眉眼，哄似地道：“是我错了还是小丸子错了？”
尾崎表情微动，像是有些羞恼，她把手里的章鱼烧塞还给忍足摇头，男人心想那章鱼小丸子应该是没错了。
所以问题还是他？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不会怪你，你可别真像兔似的做小哑巴。——人家小兔子受委屈不高兴了还会咕咕叫呢。”
尾崎一愣，大约是有点在意兔子的叫声为什么是“咕咕”，但她很快把她的好奇心吞了回去，她确实有话想问，并且这个疑惑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你不是讨厌我的吗？”女生说这话的时候睫毛在颤，扇形的阴影扑簌着遮藏住发虚的眼神，她整个人看上去没精打采的，“既然讨厌，为什么还要那样提议？”
温泉是，火锅也是。
蛋糕是，道歉也是。
她想不通这人对待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故作温柔，让她无缘无故非要承受那些诚惶诚恐。
是担心阿幸责怪吗？是如他自己所言有信守诺言的原则吗？
即便如此他也大不必把那么多好都捧到自己面前。他只需要每天例行公事来间房子里确认一遍她的死活，哪需要那些笑、那些宠、那些稍加不慎就会被理解成珍视的小心翼翼？
她不想变得和之前一样，不想非得再三揣度过男人对自己的善意后才能战战兢兢地安眠。这会让她想到糖——母亲每回推她出去之后就会在她口袋里塞进一颗糖，她尽管恨透了这甘甜的伪善，却无法阻止自己愈加不可救药地对它上了瘾。
只要嘴里染了甜，身上的痛也宛如会被冠上爱的名义，她的眼泪和嘶叫是伟大的牺牲与奉献，糖像是爱的具象。
可她不想这样。
男人被她这么一问脸色发了僵，“你怎么会这么觉得？”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头痛得要命，“我哪里会讨厌你？”
他心说自己对着她明明一向好脾好气，还无师自通地练就了一对发现对方可爱之处的眼睛。几天下来，和小姑娘相互间的试探理应告一段落，他都以为他们两人的关系比起之前有了偌大的进展，怎么这会儿这小孩竟然提到“讨厌”这种字眼？
“是因为第一天我对你说了那些失礼的话？”忍足猜测，“如果因为那些话，我向你道歉。我那时候完全不了解你，还以为幸平被厚脸皮的人缠上不好意思拒绝。”
说到底，会说那些是因为他根本事不关己，并且彻头彻尾只是个头脑发热的笨蛋而已。
小姑娘眼微抬，对上男人的眸，他又道：“虽然现在也说不上了解，但至少是足够明白——”
女生咬紧嘴唇，眼眶酸酸的，她担心自己马上就要露出丢脸的表情。
你真的很好。
他竟然这么说。
“前几天还去找兼职了对吗？没想到我说的那些你真的往心里去了。……心情挺微妙的，其实应该称赞你懂事，可是仔细想想又会觉得心疼。”忍足把手绕到小姑娘后腰拍了拍，感受到对方腰间的肌肉绷了起来。
她忽然慌乱：“你怎么知道我去……”
“你手里拿着的呀，各种招工传单什么的。”她的两张超市小票和温泉招待券还是从那些传单纸里找出来的。男人移开手掌，重新倒弄起章鱼烧。
“一般人怎么可能注意到？”
“注意不到吗？”忍足失笑，“我觉得认真注视了就一定能发现，毕竟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是这样吗？
尾崎盯着自己的脚尖想。
可是一直以来他们明明都是看着她的，然而哪怕拼劲全力地在痛楚里保持住乖顺和微笑，她也从来不会被当作是好孩子，反而，还会因为笑容恶心而受到更重的拳打脚踢。
眼睛注视着也不会把人心之间的距离拉近一厘，明明这样才该是真实。
“尾崎。”男人又把一碟新出炉的章鱼烧递给女生，为一旁的锅子接上电源，站起身准备往厨房去，“再多相信自己一点，也再多相信别人一点。”
善意最终一定会被接受。这个世上多数的人都是会因为一个人对自己展露善意而喜欢上对方。所以别怕。无论是对别人温柔还是接受温柔，都别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涉及了颇具重量的话题，两人挨着火锅坐下后有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他们靠得不远，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伸手涮菜时手臂与身体时而会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再有不停翻滚着泡的锅总是冒出“咕噜咕噜”的水声。
尾崎难得对这般静谧的氛围感到坐立不安，她放下筷子，拿过遥控器按下开机键。
“想看电视了？”忍足头一偏，终于说了话。
女生把遥控器交给他，像是在说她对看什么内容都毫无讲究，可男人没有照做，反倒是问她，有没有想看的片子？
“不看网球？”
“人生也不能只有网球啊。”
幸平家的电视可以连接网络，他很快切换到挑选电影的界面，停下手里的按键又看向尾崎。
小姑娘又被盯得发了窘，贝齿抵上下唇，模模糊糊地发出了一个“ph”的音。男人疑惑地追问，手上一边烫好一片牛肉，流畅地投进了女生的碗里。
“phantom……”
“啊，歌剧魅影？”
尾崎把那片牛肉送进嘴里，颔首，头低得很低，像是在害羞。
“这倒是挺稀奇。”忍足很快搜索到电影，加载条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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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堆在茶几上的食物实在太多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放完，两人撑得几乎站不起身来。忍足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摇着头暗想这一顿不知道能胖出多少肉来。
说来也真是悲伤，年纪越是靠近而立，吃进肚里的东西好像就越容易变成脂肪返到身形上，二十刚过的那几年他每顿都吃得比现在多，可从来都像个没事人似的，最多打几场网球就全部消耗干净了。
他把目光移向尾崎，小姑娘倒是真的瘦，小小的个子，小小一只，今天没有穿她的兔子，一件松垮的卫衣把人兜在里面，整个人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你多高了？”他突然出声问。
尾崎不解地皱皱眉：“162。”
“欸？我还以为你没有到一米六的。”
“……”
“这件衣服是幸平的？”
“嗯。原来那件洗掉了，他说可以借我穿。”
“哇这个死变态，以后别随便穿他衣服，他最喜欢看别人男友风诱惑。”
“……”
她听得出忍足正和自己开起玩笑，只是有些疑惑，她不懂这人怎么会把话题往这些事情上引。事实上男人自己也不懂，这些话出口并没有经过大脑，真要他解释也大约只能得到些含糊闪烁的托辞。
大概是吃得太饱了吧。
忍足打了个哈欠，身体朝后仰倒在沙发上。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起来，小姑娘歪头打量着他，心想这顿撑破肚皮的火锅总算应该是结束了。她无奈地看回桌面，去超市买了太多多余的东西，尽管他们已经这么努力，没能吃掉的食材还是占据了茶几一半以上的空间。
她无声地叹了气，洗过的菜最好还是应该料理掉，虽然吃剩菜对身体不好，但这些食物她还是今天炒好等到周一回来再吃吧。
这么想着，尾崎捋起袖子打算起身干活，首先应该先把狼藉的火锅底料处理掉，她支起身子重心移了移，握住了两边塑料制的把手。
“别这么着急嘛。”谁知刚准备用力的手肘被男人长臂一伸，温暖的手掌裹住了她，尾崎下意识地把手一垂，这人手指圈起的圈便向下滑了滑，落在手腕的腕骨处，那条肌肤相触的路径挠得女生尾骨都发了慌。
“你不想睡吗？”忍足的声音带了些鼻音，他的声线原本就沉，此刻睡意上头叫声带振得更加性感磁性。他的手不松开，热意一阵一阵地从后背冒到额头上来，小姑娘窘迫地挣了挣，反倒是把对方的钳制从手腕又滑去了掌心。
这下，变成一个标标准准的牵手动作了。
女生原本就攀上些热度的脸颊一下就冒了烟。她张着嘴想警告一句忍足，可心跳砰砰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双腿保持着近乎半蹲的姿势本就已摇摇欲坠，偏偏男人手上用力往回一收，尾崎视野乱了乱，下一秒便见到幸平家的天花板，以及……视线角落里，男人贴得很近的蓝色头发。
“一起睡会儿午觉吧。”他又呢喃起来。声音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却争先口后把每个吐字都挤进头脑里。
“……嗯。”她实在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干脆自暴自弃地闭住眼睛，任由那颗不安分的心脏跳得震耳欲聋。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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