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美式与淡美式
尾崎一直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人类的话语只需要嘴唇的上瓣和下瓣反复触碰几次便可以完成，其中不存在什么深意，更不存在任何魔力。
一句承诺的发生并不能代表它的完成。
永远不能。
转眼，时间走到二月中旬。
一个月份的长度消磨得极快，快到尾崎甚至没有意识到，那些一度蔓延得到处都是的挂念在不知不觉中早就已经肝脑涂地。
是了，一切感情只要给予足够长的时间就能够被耗尽——
“欢迎光……临。”
出口的话语忽然磕磕巴巴起来。
视线和推门走进咖啡厅的男人撞上，掩饰不住吃惊和讶异同时攀上了两个人的脸庞。
他身后还有个别人。
怪异的沉默自说自话地按下了开启，心脏在胸膛猛烈又疼痛地扑腾了两下，尾崎的眼睑一跳，她知道自己此时的神情一定扭曲又僵硬，虚假得可怕。
“嗯？小守和忍足先生认识吗？”这沉默到底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店长小姐疑惑地问了一句，就听到面对着面的两人同时开了口，却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认识。”
“对，认识。”
话一出口，尾崎连忙低下头摆弄起手边的咖啡机。店长小姐周身飘满了问号，看小姑娘不打算说些什么解释，只好把目光重新投向带了女伴的男人。
“啊……她可能不太记得我。因为我是在朋友家偶然遇到她的，那时候她窝在沙发上在看书，大概没有注意到我。”
忍足笑着眯起了眼睛，找了个说法把话圆回去了，视线不着痕迹地偏向了尾崎。
小姑娘听到自己这样解释倒是抬了头，只是仍旧面无表情地，他猜不出她的情绪。她状若无意地瞟过自己身旁的女性，看起来应该是在意的，男人于是轻笑一声，对店长小姐添了一句解释：“和客户来聊些事，借个场地。”
“哦哦，欢迎！”
那位女性要了一杯淡美式，忍足则接着她的话，点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店长吩咐尾崎将两人带去店里一个安静偏僻的角落，忍足倒是轻车熟路，三步两步便追赶了上去和小姑娘并肩走了一段。
“真不认识我了？”他压低声音，话里却带着笑意。
尾崎一哽，什么都没说出口，连一向练习得好好的“先生请这边请”都堆在胸口怎么都寻觅不到出路。
一切感情只要给予足够长的时间就能够被耗尽。
可这个过程……必定经不起一丁点的复习。
尾崎觉得手背被这人别有用心地偷抓了一记，指腹短暂地掠过皮肤，稍作停留间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茧。
外面可能很冷吧。
忍足没有说谎，他和他的女性客户刚一落座便争分夺秒地谈论起了工作的事情。是对方先起了头，并且话刚说了一半还对尾崎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她大概是在不满这位迟钝的店员带完路后竟不知道主动退下去。小姑娘见状急忙欠身示意，艰难地说出抱歉的话，记下他们的桌号便急匆匆地逃离开来。
“怎么了小守？怎么都跑起来了？”
“我……”尾崎下意识地抓住衬衫的领口，吃力地吸入两大口空气，扯起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笑容，“肚子痛。”
“肚子痛吗？怎么看上去是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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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针大约走过一圈，忍足谈完该谈的事便起身准备离开了。他走出门，这回没有特意要表现出和小姑娘的相识，他和店长小姐颔首道了别，忍耐住一些几欲脱口而出的话，云淡风轻地消失在了两人的视线终点。
他察觉得出小姑娘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怨，他自然愿意尽可能快地驱散这种怨怼，可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另有别的打算。
于是到了晚餐时间，他不请自来突然敲响了幸平家的门。
“呃？你怎么来了？”叼着一根火腿肠的幸平应声打开门，差点没被来者吓掉嘴里的食物。
“想你了呗。”男人答得没个正型，他挥开好友自顾自地跻身进了房间，“吃饭呢。算我一个。”
“没见我惨得要命在啃火腿肠呢么？”幸平关上门，冰锥似的风终于得以被阻隔到房间外面。他佝偻蜷曲着身子回到开着暖空调的客厅里，“没你的份，死心吧。”
忍足随意哼了声，四处张望着，却没见到毛茸茸的兔子，不禁有些愣，他问：“尾崎呢？”
他想小姑娘大概是出去买个东西或是什么的，可踱到餐桌边却真的只见到一人份的快餐盒饭，他转头看向幸平，等着他赶紧回答自己的问题。
“她……”幸平为难起来，和那天要回答自己尾崎的来历一样支吾不已，“她前段时间搬出去了，非要一个人住。”
“搬走了？搬去哪里？”
“呃……”他答不上来，用力挠着自己的耳鬓像是要把那儿的毛发薅下几根来才肯罢休，“她不让说。”他艰难地道，“本来连我都不肯告诉，后来我硬是一路跟着她总算是弄明白了，可她好像非常不情愿这一点，非抢了我的那个签名篮球，威胁我说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忍足眉心动了动，心道这只小兔子在东京哪还认识什么“其他人”？这人不指名不道姓，可话里说的到头来不还是自己？
“我是不是太久没来被她记恨了？”他喃喃道。
这话却换来了幸平止不住的白眼：“少给自己贴金！你不就上个月照看了她一个星期么？不来又有什么要紧？”
忍足心说你懂什么，这里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隐情可多了去了。可这话他又不见得说出口，只好敷衍地应了两声，抬手挥了两下便准备离开了。
“哎？不是说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开玩笑的，谁稀罕你一顿晚饭。”
心里隐隐有一种直觉，看来事情比自己预想得还要难办一些。
男人在幸平家没捉住兔子，只好等着第二天又跑了一趟咖啡店。他去得早，想在去医院报到之前借着买咖啡的由头见上小姑娘一面。
“忍足先生？早呀，难得又捡回晨间咖啡的习惯啦？”店长小姐如沐春风，在收银机边咧着嘴和自己打了招呼。
“嗯，起床犯困，来买杯咖啡提神。”
店里人不多，前前后后只有店长小姐一人在打理招待，忍足四下望了望，问：“今天就你一个人吗？”
“暂时。打工的小男生晚点到，是忍足先生你来太早了！”
“男生？难道尾崎她今天不来？”
店长小姐眨了眨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内容，“她只有周末会来。”她笑笑地继续道，“周一到周五好像还有别的打工。具体是什么我没追着问，她也就没特意说。”
男人若有所思地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店长小姐见对方对尾崎在意，便主动扯起小姑娘的话题：“小守真是个好孩子，做事认真人还聪明，就是话少了点，稍微有点可惜。”
忍足点点头刚想表示赞同，却忽地想起自己昨天还刚刚说过他和尾崎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他只好把嘴边的话掉了个个儿：“她看起来是挺安静的。”
“是。安静是好事。不过她有时候安静过头，反而让人怪担心的。”
她说尾崎刚来这里打工的时候几乎是一句话都不愿意说的，除去和客人面对面时不得不说，其余时间她都沉默地只愿意一个人。休息时只会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出神发呆，试图和她攀谈也全都是徒劳，她像是听不见别人和她的对话，对什么都毫无反应。
“可她的工作全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看起来只是不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而已。你说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啊，不过忍足先生是外科医生，和你说这些话好像也没什么用场，哈哈抱歉啦。”
店长小姐为男人准备好了咖啡，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像是为自己的多嘴汗颜。
忍足不在意地摇摇头，接过咖啡，出神似的又想了些什么，忽地问：“尾崎平时什么时候下班？”
“诶？”
“别看我是学外科的，学生时代也修过心理科。”
“忍足先生真是个温柔的好男人呢。”店长半打趣半感慨地说道，“如果你能帮帮这孩子真是再好不过了。一般晚上九点，她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后就会回去。”
“周末的晚上九点？”
“嗯！话说我可以和小守说一声，到时候你可以找她谈……”
“别，不麻烦了。”不等对方说完，男人温和地打断了她道，“特意通知怕会让她觉得是刻意安排的心理咨询似的。”
“哦……你是说，这反而会引起她的戒备？”
“所以到时候我直接试着和她聊聊吧。随便聊些什么。”
店长小姐认同地点着头，看样子是被男人的话说服了。
她似乎也非常在意尾崎，在那之后不停重复着感谢的话。
忍足听着她一遍遍地夸赞自己“好”，回应她的笑容渐渐失真凝成一张模具，变得浮在面皮上。
他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一点都不“好”，他只有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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