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苏秦至 二
芈月带着苏秦,走过燕国王宫重重回廊。
苏秦带着如同朝圣般的神情,看着走过的每一处景观,一个内侍手捧着着苏秦的竹简,跟在芈月身后,这是在宫门处便交与他了的。
芈月走进驺虞宫中,只留下苏秦一个人在外面,惴惴不安地等着。
芈月袅袅行在回廊,内殿门口,侍女青青向她行礼:“夫人,易王后早就等候您多时了。”
燕易后孟嬴居处,铜炉内青烟袅袅。
孟嬴与芈月对坐,两人自那年冬日会面之后,再未曾相见。
但孟嬴也渐渐知道了芈月的处境,知道了她驿馆失火,知道了她受驿丞之困,也知道了她搬到西市。她曾经为此辗转反侧,寝食不安,她处置了驿丞,亦派人寻回了芈月所失去的东西,然而她只能悄悄地派人送回给芈月,却不能再公然召她入见,与她交往。
然而,当她接到芈月递进来的令符时,她惊异了,她无措了,她犹豫再三,不知所措。最终,她还是敌不过内疚,更出于对于芈月的信任。当她对着芈月曾经剖白过自己的不得已之后,她相信以芈月的傲气,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或者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是不会再来寻找自己的。而这两种情况,她都必须见到芈月。
然而这一次芈月进来,却是什么也没有说,只令内侍将竹简奉上,方道:“我有一个稀世之宝,呈于易后。”
孟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竹简:“季芈,你所谓的稀世之宝,难道就是这堆竹简?”
芈月指了指竹简,笑道:“你先看一看这竹简,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孟嬴捧起竹简,迎面而来的却是熟悉的字体,她慢慢看着竹简,手却越来越抖,最终她合上竹简,抬头急问芈月:“他在哪儿?”声音中透着无法压抑的急切和兴奋。
芈月笑了,一指门外道:“就在宫外。”
孟嬴放下竹简,却并未与芈月所想宣人进来,而不顾身份仪态地提起自己的裙子,就往外跑去。
芈月先是愕然,然后笑了。
原来侍立在孟嬴身后的侍女青青擦擦眼泪,郑重向芈月跪倒行礼:“奴婢拜谢夫人,为我们公主所做的一切事。”
孟嬴提着裙子,飞奔在回廊上,她顾不得两边内侍惊骇跪倒,也顾不得自己满头的簪环在飞奔中跌落摔碎,只径直冲了出去。这压抑了多年的渴望,此时忽然再现,让她连一刹那的时刻也不愿意再等。
此时,苏秦正叉着手等在宫外,他神情紧张,不时地整整衣服,又踱来踱去,忽然听到匆匆跑来的脚步声,苏秦抬起头来,看到了孟嬴拎着裙子飞奔而来。她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已经完全失神,脚步却仍未停,正一脚踩上门槛,差点向前跌去。
苏秦吓得飞身而上,伸手扶住了孟嬴,急道:“小心——”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连两边的内侍想扶都来不及扶住,便让易王后跌入了这个陌生男人的怀抱之中。更令他们诧异的是,尊贵无比的易王后竟不曾斥喝他的失礼,反而紧紧地抱住了对方,发出呐喊似的声音:“苏子——”
那种声音,似从深渊中发出,似从枯井底发出,从所有的绝望中发出来的新生之力。
“苏子——你终于来了——”
夜幕已经降下,芈月已经离开。
易后内室。
孟嬴与苏秦席地对坐,席面上放了酒壶和酒爵,还有铜盘盛的肉灸鱼脍等。
孟嬴向苏秦举起酒爵道:“苏子,请。”
苏秦道:“易后,请。”
孟嬴含情脉脉地道:“小儿年幼,欲拜苏子为傅,不知苏子能否应允。”
苏秦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嬴道:“易后有命,敢不从命。”
孟嬴道:“苏子的策论我看了,真国士也。燕国欲拜苏子为国相,不知苏子能否应允。”
苏秦道:“易后有命,秦唯听从。”
孟嬴在自己的膝头展开竹简,道:“苏子,这份策论我还有些不解之处,可否详解?”
苏秦道:“愿为易后讲解。”
苏秦指出手,指点着竹简。
孟嬴含笑看着苏秦道:“苏子,我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呢,苏子可否坐近些指点?”
苏秦犹豫了一些,慢慢向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窗外,孟嬴和苏秦的头越挨越近,直至重合。
几声轻响。
酒爵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竹简落在地下,一声轻响。
烛光悄然而息。
宫中消息,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郭隗下朝回府时,舆公便来回禀:“相国,前日秦质子之母将一士子苏秦推荐于易王后,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当夜此士子便宿于驺虞宫中。”
郭隗脸色微怔:“原来是她?”
舆公一惊:“国相已经知道了?”
郭隗摇了摇头,冷笑:“老夫今日入宫,易后同老夫说,要让大王拜那苏秦为傅。”
舆公低头:“那国相答应了?”
郭隗轻抚长须,叹道:“老夫如何能不答应。老夫劝大王起黄金台,引荐天下贤士无数,可苏秦一篇策论,便教老夫无话可说。燕国当兴,燕国当兴啊!”
屏风之后,忽然一声冷哼,舆公辨其声,当是芈茵,忙看向郭隗。
郭隗挥了挥手,舆公忙率人退下。
芈茵便妖妖娆娆地从后面走出,伏到郭隗怀中,呢声:“夫君,莫不是此人会对您有威胁?依我之见,还是先下手为强……”
郭隗沉下了脸:“胡说八道,苏秦乃是天下大才,他若能够入我燕国,实乃我燕国之幸。我不但不能对付他,我还要将国相之位让于他。”
芈茵大吃一惊,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先是顿足,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夫君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怎么会如此说话?”
郭隗拂开她的手,斥责道:“妇人之见。若是燕国弱小,老夫有什么利益可言,若是燕国强大,将来的燕国,是易后说了算,还是大王说了算。这一二十年,老夫让他苏秦一步又有何妨?”
芈茵失声惊叫:“一二十年,夫君能有几个一二十年?”
郭隗却是捻须微笑:“为臣者谋国,谋家,谋身,若得国家强大,家族得到分封世代相传,老夫当不当国相,倒在其次。你看张仪在秦国为相,对樗里疾是有利乎,有害乎?”他说的倒是真话,外来的策士再怎么掀风作浪,也不过是一朝而止,真正得益的,反而是那些历代在国中有封爵,家族势力与国同长的权贵们。所以国兴则族兴,对于他们来说,一个国相之位,暂时相让又有何妨。不管是楚国的昭阳、还是秦国的樗里疾、甚至是魏国的惠施,都不止让过一回相位。
郭隗不在乎,芈茵却是不能不在乎,郭隗若不是国相,她的权柄风光就要黯然失色了,不禁尖叫起来,捂着耳朵顿足:“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说什么我也听不懂。”她抓住郭隗拼命摇晃:“我只问你一句,若是那芈月得势,必会向我寻仇,到时候你是不也要舍了我啊?”
郭隗沉声喝道:“胡说,你是我的爱姬,有我在,何人可以动你。”
芈茵狞笑,她美丽的脸庞此时扭曲得厉害:“哼,哼,夫君你倒想得美。女人可素来都是记仇的,到时候只怕夫君舍了我,也未必能够让人家消气。你以为她推荐苏秦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冲着你来的吗?”
郭隗一怔,忽然间陷入了沉思。他可以不在乎苏秦一时得势,不在乎让出国相之位,因为他对自己在燕国的掌控力深有信心,他对燕王职的影响力控制力深有信心。
可是,看到芈茵如此疯狂的模样,他忽然对自己原来设想的一切,有了一丝怀疑和动摇。
芈茵在他原来的印象中是玲珑聪明的,最善于趋吉避害的,虽然有些虚荣、有些势利、有些跋扈,但这些都是小女人都会有的弱点,他是并不在乎,甚至有些纵容她的。唯其她软弱无能缺点多多,才值得男人去包容,去宠爱,甚至愿意去为她惹出来的祸去收拾善后。
可是在秦质子到了蓟城之后,她所表现出来的疯狂、歇斯底里、不可理喻甚至到了为了出气为了报复到不惜触怒到自己这个夫君和主人的份上,依旧百战不殆,依旧偏执入骨,依旧撞墙不悔。
如果一个女人的复仇心有如此之强盛,如此之不死不休,那么,秦质子之母,作为她们的姊妹,在那个女人的心中,会不会也怀着这样的执着,会不会也因此对他郭隗有此恨意?
若是她也如眼前这个女人一般,不顾一切地心怀破坏,那么她如今将苏秦送到易后身边,又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目地呢?
想到这里,郭隗慄然而惊,他看着眼前的芈茵疯狂地又哭又闹,忽然间就产生了一种淡淡的厌倦之意。
他终于开口,长叹一声:“罢罢罢,你若不了了心愿,只怕至死不肯罢休吧!”
芈茵正又哭又闹间,听到郭隗此言,度其意思,顿时惊喜交加,颤声问道:“夫君,您的意思是……”
郭隗微闭双目,淡淡地道:“再过两个月,老夫会与大王巡边,到时候,大王亦会奉易王后一起出行。老夫去后,这府中之事,便交与你,舆公也留与你。老夫书房中的符印,你要好生看管,不得有失。”
芈茵大喜,捧着郭隗的老脸亲了一口:“多谢夫君。”
郭隗闭上双目,心中沉重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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