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牛马横 三
此时,被芈茵所诅咒着的芈姝,却并不如她想象中这么得意,就算成了秦国的母后,她也是有一肚子不如意之事。此时她坐在宫中,焦灼地问着缪乙:“大殿上的情景怎么样了?”
缪乙一如既往地陪笑奉承道:“惠后放心,您吩咐的事,大王哪里会不尽心呢,今日朝会一过,那些您不喜欢的人,就统统消失了。”
芈姝神情略霁,却又恨恨地一击案:“只可惜,那些后宫中我不喜欢的人,却还不能统统消失。”
这话缪乙却是不敢接应了,明知道她指的是王后魏颐和先王遗妃魏琰。只是如今王后才是后宫之主,便是惠后再不喜欢,身为母后之后,虽然尊贵了许多,但后宫之权,却也不得不让出几分来。想到这里,忙岔开话头道:“惠后,要不奴才这就去再给您打听打听朝上之事。
芈姝勉强点头,道:“去吧。”
此时咸阳宫正殿,一边站着司马错和魏冉,另一边站着孟贲乌获和任鄙三个大力士,两边气氛紧张。
秦王荡坐在上首,俯视下端,甚为得意:“魏冉将军,你当日说,要寡人将来有本事与你比试。如今你既然不敢与寡人比斗,那就与寡人的力士比试一番如何。”
魏冉铁青着脸,却拱手道:“臣不敢。当日臣年少气盛,得罪大王,大王若要降罪,臣无话可说。”
秦王荡冷笑:“是啊,当日你年少气盛,寡人也还不是大王,若是寡人今日还不依不饶,未免心胸太小,是也不是?”
魏冉拱手:“大王英明。”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傲慢。
他自是知道,秦王荡母子既视芈月母子为大敌,自然也会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芈月临走时再三交代,他也早就耐烦与这等无知竖子周旋。事实上,自秦王荡继位以来,宠信孟贲等三个力士,早令朝臣们不满。
此时官制并不分文武,但多半出自士人阶层,自幼学得礼乐书数射御,在自家封地上早也学得治人之术,因此能够上阵杀伐,下马安民。虽然说先惠文王也大力提拨策士游士,但终究是以才智相取,虽然也重用商君之策而提拨有军功的人,但这些人既能够立下丰厚军功,除了悍不畏死之外,多半也是有些行军打仗的能耐或者天赋,能得上司同袍下级拥戴服膺的。
可如孟贲之流,除了一身蛮力之外,又能够有什么才干能力,却无端升居高位,大得宠信,如今甚至在大殿上威胁士大夫,而秦王荡不但听之任之,甚至大有怂恿之意。
想到这里,魏冉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秦王荡今日就是准备要让他在这里,报当日维护嬴稷打了他的仇。如今这小子身为大王,纵然要找自己生事,只要自己一动不动,他便打得一拳两拳,又能如何,只能是自降身份。没想到他却要让那几个如牛马般的蛮力之人来对付自己,一想到此,魏冉不禁双拳紧握。此事,他若是要逃避,只消在此摘冠辞职,便是可逃此一劫。可是这样做,却是未战先逃了,徒劳无益。他今日站在这里,便不是这几个蛮夫的对手,又能如何,他要让这件事,成为秦王荡羞辱大将的恶行,教秦国大将站在他这一边,就算他摘冠免职,则也成功将这些大将的心拉到一起,将来复起便是不难了。
果然秦王荡见他态度傲慢,更是恼怒,冷笑道:“大将军司马错不是说你战功彪柄,寡人却一直没有给你升迁吗。今日寡人就封你为左庶长如何,不过,是要你先打败了孟贲乌获和任鄙当中的任何一个人。若是你输了,这个左庶长之职,就要由孟贲来担任了。”
司马错已经怒从心头起,上前一步就想要说话,却被魏冉拉住。
魏冉平静地对司马错说:“大将军,算了。大王今日有意与我为难,您就算有什么话,他又如何听得进去。”
司马错却是大怒:“这不是欺辱于你,这是欺辱整个军队。将士百战沙场,以功授勋乃是当然,哪有把将士的军功拿来当成蛮夫比力的戏弄赌注。若是每个立了军功的将士都要受这等莽夫的羞辱,这大秦的江山,还有谁会去沙场拼命?”
话犹未了,孟贲已经踩着重重的脚步,像一只大水牛一样踏着重步走到魏冉面前:“魏将军,你是不是不敢动手啊!”
魏冉没有看孟贲,只是朝秦王荡一拱手:“臣认输,这左庶长之职,就送出与孟力士。”
孟贲看向秦王荡,见秦王荡阴沉着脸,并无暗示,心中一喜,忙向上一拱手:“大王,臣不服气,未能与魏将军一战,臣不敢受此官职。”
秦王荡闻此言,哈哈大笑:“那就打吧。”
樗里疾正站在为首,听到此言,不由也恼怒起来,欲阻止道:“大王,不可……”
秦王荡却朝着孟贲一使眼色,孟贲不待魏冉回应,便挥舞着拳头朝他一拳打去。魏冉偏头躲过,后退两步,孟贲却又是一拳挥去,魏冉再躲,孟贲的拳头却险些挥到他身后的魏章身上去,顿时朝上大乱。
樗里疾大急,高呼:“不要再打了……”却是无人理会,再转眼一看,只见右相张仪袖手,一脸冷笑,这个素日能言善辨之时,到此时竟是一言不发,樗里疾再看秦王荡,却见他一脸兴奋,挥舞着拳头只差自己冲下去打了。
此时殿上众人都逃作一团,魏冉已经接下孟贲,两人相互交起手来。只是那孟贲皮糙肉厚,被魏冉连打了几拳也恍若无事,可是魏冉被他打上一拳,便要倒退三尺,再一拳,便飞了出去。孟贲仍不罢休,追上来仍然重击几下,魏冉被孟贲用力一拳,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司马错见状,愤怒地解冠叫道:“臣请解甲归田,免受匹夫之辱。”
樗里疾见状也是怒呼:“大王,够了!殿前武士何在,将这搅乱朝堂之人拿下。”
殿前武士听了樗里疾之令冲了进来,却是看着秦王荡,一齐行礼:“大王有何吩咐。”
这时候秦王荡才懒洋洋地抬手道:“罢了。”
孟贲冷笑一声,回到原位,昂然道:“我奉大王之命与魏将军交手,何来搅乱朝堂。左相当着大王的面,令殿前武士拿我,这是置大王于何地?”
秦王荡亦是得意洋洋地道:“王叔,你僭越了。”
樗里疾无奈,只得请罪道:“是臣有错,请大王恕罪。”
秦王荡嘿嘿一声,道:“念在王叔年纪大了,我也不怪你,只是下次不可。”
樗里疾只觉得一口血积在心中,只梗得脸色铁青。却见秦王荡伸了伸腰,道:“每日坐在朝堂,听你们罗嗦,好生无趣,只有今日方有些意思,可惜这魏冉太过无用,诺大口气,却是不经打的。罢了,退朝。”
司马错脸色铁青,见了秦王荡退朝,反将手中的冠置于地,再解剑、再解腰上符节,将三物一并置地,转身去扶魏冉。他身后的魏章等几名将领,见他如此,亦是解了自己的冠、剑、符,与他一起扶起魏冉,走出殿来。
其他大臣见状,也三三两两地散朝而出,却是斜眼看着魏冉等,窃窃私语。
樗里疾见状大急,忙叫值殿武士捧起冠、剑、符,快步追上司马错,苦着脸劝道:“司马将军、司马将军,休要如此。今日之事,我会劝劝大王,你不要做意气之争啊!”
司马错却是神情冷淡,冷笑道:“大王如今辱将士、重匹夫,他早就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今日辞官,也只不过是早一步抽身而已。否则下一次……”他一指魏冉:“这般情景,就要轮到是我了。”
樗里疾闭目长叹:“若是先王于地下有知,若是先王看到今日的场景,只怕是死不暝目啊!”
张仪走出殿来,先是拿起魏冉的手,搭了搭脉博,暗道这小子躲得巧,虽然看似口喷鲜血伤得极重,但五脏六腑,却没有真正伤到。这边放下魏冉的手,看着樗里疾冷笑道:“樗里子,我只问你一句,你当年对先王阳奉阴违,也要保这个太子,如今这样的大王,这样的大秦,你可有后悔吗?”
樗里疾脸色一变,指着张仪:“你!唉,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也不与你计较。”
魏冉这时候已经略醒了来,听了此言,却冷笑道:“可是大王,却要与我等计较。”一言未完,又咳了口血出来。
樗里疾被他这话,堵得无言以对。
张仪冷笑:“你以为他是大王,可我看在他的心目中,还未曾当自己是大秦之王,仍然当自己是一个与众兄弟争权夺利的公子啊。”
司马错亦是冷笑:“他既然容不得我等,我等还是早走为好。”
樗里疾一眼见到乌获、任鄙、孟说三个蛮汉走出来,举手止住司马错继续说,叹息:“唉,大王如此作为,老夫也是无可奈何。”
司马错拂袖冷笑:“这个大王,根本不及先王的皮毛。先王谥号曰‘惠’曰‘文’,就是为了施惠国人,吸引名士,最终为了提供大秦下一步武力扩张打下基础。纵是要武力扩张,那是要用军功、用谋略,不是拿几个只有肌肉没有脑子的莽夫当宝贝。哼,什么天下无敌的勇士,就凭力气大就要封大将?他以为战场上是拿力气去撞人的?牛马也力气大,只配拉车耕地,只配宰了吃,能争胜天下吗?”
张仪袖着手,阴阳怪气地道:“司马将军,你就少说两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既然知道他们是牛马一样的人,你若被牛马拱死,这名声若扬于列国,很好听吗?”
樗里疾见他如何,唉声叹气:“张子,你就少说两句吧,别火上烧油了,帮我留一留他吧。”
张仪摇头:“我不留他,我自己也要走了。”
樗里疾大惊:“张子,你说什么?”
张仪嘿嘿一笑,往上一指:“我不为这三只小牛马,为的是上头还有一只大牛马,君子不与牛马为伍,我去也。你们能走的,也早早从咸阳脱身吧。”
樗里疾大惊,忙追上张仪:“张子,你与老夫说清楚,你到底要如何?”
张仪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扔在樗里疾手中道:“我已经写好辞呈,本拟今日朝上便递交的,如今看来,不如直接给你也罢。”
樗里疾手捧竹简,怔在当场。
不管他如何努力,这日大朝之后,张仪辞职、魏章辞职、魏冉辞职、司马错辞职,朝上文武重臣,数人辞职,顿时朝堂人心惶惶。
樗里疾大急,忙入宫欲劝说秦王荡挽留贤士,不料秦王荡听了这几人的辞呈,反而当即同意,叫道:“张仪、魏章之流,母后本就深厌,寡人也早有逐他们之心,如此正好省得寡人动手。”
樗里疾无奈,只得奔走劝说,好不容易劝得司马错虽不辞官,也要入蜀避朝。正要劝说张仪,不料秦王荡却于次日当场宣布,令甘茂为右相,接替张仪之位。
樗里疾只气得当殿摔了笏板而走,却是拿秦王荡无可顶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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