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牛马横 一
过了数日,芈月雇了辆车,和嬴稷还是搬进了那贞嫂的家中。她们一路上的行李,已经散失典卖得差不多了,只余几卷书简,几件旧衣罢了。
芈月那套入宫的服饰早已经典卖,帮助她们度过了这个冬天,嬴稷的那套冠服却让女萝死活要保了下来,终究还是慎重地装在箱子里,送到了那西市院落之中。
那院子多年不住人,自然是尘土堆积,芈月、女萝和薜荔三人便用布包着头发,拿着扫帚抹布收拾出几间屋子来。那些原有的家具本就不堪用,且已经朽坏,便都收拾起来,堆到一处不用的房间去。
如此除贞嫂自己住的房间不动外,收拾了一间给芈月住,一间给嬴稷住,另一间给女萝薜荔两人住。
大人们收拾屋子,嬴稷自然是插上不手,只有抱着竹简坐在院子里的石辗上看书。
众人忙忙碌碌,自然也是无暇理会嬴稷。那贞嫂缩在墙边,悄悄地看着嬴稷,早已经看了半天。
因无人理会贞嫂,她便慢慢地开始走动,也渐渐消去对陌生人进入的恐惧。
也不知何时起,贞嫂端着一碗水,胆怯地走到嬴稷面前,隔着好久就把水放到地面上,她虽然动作仍然呆滞木然,但看着嬴稷的眼光中却有着爱怜和希望。
嬴稷初时不觉,过了半晌,贞嫂又怯怯地伸手,将那碗往嬴稷面前又推了推一尺有半,这时,嬴稷终于有所察所了,他眼睛的余光先是看到碗,又顺着碗,抬头看着贞嫂。
贞嫂像受惊似地往后缩了缩,露出胆怯又热切的笑容:“你、你喝水……”
嬴稷一怔,忙放下竹简,朝贞嫂行了一礼:“多谢大嫂。”
不想他这一动,贞嫂便已经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啊地叫了一声,转身就逃进屋子里去了。
嬴稷吓得不知所措,看到芈月,求助地叫了一声:“母亲。”
芈月正看到这一切,心中一动,便跟了上去。却见屋子虚掩着,贞嫂蜷在屋子的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件少年的衣服,发出呜咽的哭声:“阿宝,阿宝……”
芈月站在门边,看着贞嫂哭泣,已经有所明白,女萝也追上来,看到这个场景,也不禁转头拭泪。
贞嫂被惊动,抬头看到两人,更是吓得往里缩。
芈月轻轻推开门,走到贞嫂面前,蹲下身子,拿出她抱着的衣服,展开看了看,低声问:“这是你儿子的衣服?”
贞嫂畏缩地点点头。
芈月看了看:“看着倒跟子稷差不多大。”
贞嫂听了这话,忽然伏地而哭,声音呜呜咽咽,却是听不清楚。
芈月轻叹:“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最能够保护你的人不在了,你最在乎的人也无法保护,原来是那么幸福和快乐的家,忽然什么都没有了。天塌了,地陷了,无人可倚仗,只有自己孤独地面对痛苦和绝望……”
忽然间,贞嫂痛哭起来。
芈月轻轻伸手扶起贞嫂:“可是活着的人,依旧还是要面对,要活着。我们能够活下来,就足以告慰那些死去的亲人。贞嫂,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
贞嫂抬头,看着芈月,惊疑不定。
这时候,嬴稷也跟着走进来:“大嫂!”他想说什么劝慰于她,可又一时说不出来。
贞嫂闻声,又定定地看着嬴稷,忽然问:“你饿不饿?”
嬴稷一怔,不知所措地看着芈月,见到芈月的眼神,忙点头:“是我肚子饿了。”
贞嫂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生命之火又再点燃,她慌乱地:“你、你饿了,我、我去给你做吃的来……”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跳了起来,匆匆地跑了出去。
嬴稷看着贞嫂的背影,小小年纪也感觉到了一些沉重:“她真可怜。母亲,我们要帮助她啊。”
芈月缓缓点头:“是啊,我们要帮助她。我不能像她那样,无能为力地坐视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离散死亡。我会张开我的羽翼,把我所有的亲人们一个个遮蔽到我的身下,为他们挡风挡雨。虽然我现在还做不到,但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
嬴稷忽然道:“还有更多像贞嫂那样的人,我们也要帮助他们!”
芈月看着嬴稷,欣慰点头:“是,我的子稷,有仁心。”她拉起嬴稷走了出去,一起走到厨房里,却见那贞嫂正在一会儿生火,一会儿又跑到灶头看,弄得手忙脚乱。
芈月推了嬴稷一下,道:“你去陪着贞嫂生火。”这边自己走到灶头,开始烧菜。
她当日筹谋过多次出黄歇私奔以后的生活,自然也早学了不少简便易做的菜式,如今便下厨做菜,虽然手艺手疏,但总算没有烧糊。当晚,嬴稷便吃到了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吃到母亲做的饭菜来。
西市的生活,便慢慢开始了。
这日的清晨,五婆扛着一个□□布包笑嘻嘻地走进院子来,贞嫂正在院中晒衣服,见状连忙上前欲去接过,五婆摆手不让:“不用不用,你能有多少力气,还是我自己扛着……”又问:“夫人在吧?”
贞嫂道:“在,她在里面呢。”
五婆见贞嫂如今也多了几分活力,不再是死灰槁木般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叹息:“夫人真是好人,看来她待你不错!”见贞嫂点头,她也起劲了:“我就说嘛,你这屋子就是要租出去才好,不但你能得点吃食,这院子有人进进出出,你才会有点活人样子!”
女萝闻声走出来,见状也忙与这个热心的牙婆打招呼:“五婆来了。”
五婆爽利地:“来了,来了,我又接了新活计了。夫人近来如何?”
女萝皱眉道:“有些不好,前夜不曾休息好,引起风寒,又咳嗽不歇,吃了好久的药也不曾好。”
五婆便关心地道:“久咳易成大疾,夫人也要当心才是。”
两人说着,便听到屋子芈月道:“是五婆来了,快些进来吧。”
女萝忙使个眼色,叫五婆把包袱放到外头去,自己引着五婆进来,笑道:“五婆来看您了。”
五婆细打量着,便见芈月坐在窗边,案几上堆着竹简,墨迹未干,毛笔搁在一边,显见方才是在抄着竹简。见了五婆进来,便笑道:“五婆来了,可又有什么新的活计要拿来了?”她说得几句,便一阵咳嗽。
女萝跟在五婆身后,忙悄悄在她背后推了一推,暗示她不要说出来。
五婆微一犹豫,芈月已经看出来了,笑道:“五婆,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也劳你帮忙这么多次,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不必有什么犹豫。”
五婆虽然有些不安,但她毕竟市井之人,刚才扛过来的活计,她虽是助人亦是有所抽成的。何况这次对方这种要求,也只有眼前的人肯答应下来,虽然有女萝暗示,终究还是陪笑道:“有的是,只是……”
女萝暗急,方才那个大包袱内的竹简量可不少,忙阻止道:“只是夫人身体有疾,所以……”
芈月摆摆手:“我身子无妨,已经好多了,咳嗽只是小疾而已。五婆,说吧。”
五婆看看女萝,又回头看看芈月,还是说了:“夫人,前几天您抄的那卷诗经,陶尹十分喜欢,前日已送了一担粟米送来,如今再加许了两匹帛五斤肉为礼,想请您再给他家抄写一篇士昏礼,半个月内就要,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芈月眉头微皱:“半个月?”
女萝急了,截口:“我家夫人身子不好,而且士昏礼又这么长,如今手头也没有原书籍,要夫人一字字地默出来,半个月的时间是万万不够的。”
五婆陪笑:“我也说实话了吧,因陶尹是工匠出身,前些年才立功封了官,本不是世家,礼乐典籍都是没有的。因他家儿子近日要跟左大夫家结亲,所以急求诗礼方面的典籍。时间是紧了些,这也没有办法,只好求夫人赶一赶,我同陶尹商量再加些礼物如何?”
芈月轻叹一声:“礼乐本是圣贤所传,如今却让我来贱卖换取肉食之物,实是愧对先贤了,再讨价还价,岂非斯文扫地。他既有向礼之心,婚姻大事也是耽误不得,我多花些时间,半个月应该能默出来的。”
五婆大喜,忙道:“那就多谢夫人体谅了。”
见五婆去了,女萝有些着急,埋怨道:“夫人如何也不顾及自己,如今如今身体欠安,便不好再接下这些活计才是。”
芈月举手对光,看看自己手指上因为这些日子抄写竹简而长出来的书茧,道:“不妨的,再抄几卷,也练练我的记忆力,免得我忘记那些内容,将来不好教子稷。”
女萝垂泪:“夫人,您何必如此自苦。冷向先生前些日子不也是送了些米炭过来,您又为何拒绝于他。我们当日助过他们,如今只当他们还报便是。”
芈月却摇头道:“不成的。他们虽然沦落市井,但却也有宏图之志。他们欠我们的人情,将来为还报这些人情,或能成为子稷的辅佐之人。我们助他们米炭,然后收了他们的米炭,那便是交易两清。将来遇上事情,再去有求于他们,便教他们看轻了。我既然还有能力挣取衣食,便不能让这份人情给这般贱卖了。”
女萝有些着急:“可这样凭着您自己日日抄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芈月自负一笑:“自然不是长久之计,可谁又说,我打算以此作为长久之计了?”
女萝诧异地问:“那您?”
芈月站了起来,慢慢地道:“燕国久乱,如今上位的官员,许多都是暴发之人。而市井之中久困的游侠策士,却又得不到伸展抱负的机会,你可知是什么原因?”
女萝想了想,摇头:“奴婢不懂。”
芈月又坐了下来,拿过一卷空白的竹简,写了几个名字,又圈了起来,又写了几个官职名,又圈了起来,皱眉道:“燕国的国政出了问题。若是我有机会插手,未必不能是让子稷可以找到起步的机会。”
女萝见她专注,自己亦是不懂,忙悄悄地退了出来去整理五婆带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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