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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君王心


李醯匆匆赶来,为芈姝诊脉完,向秦王驷行了一礼道:“禀大王,王后脉象时促时缓,胎位不稳……”

        秦王驷打断他的话道:“可有关碍?”

        李醯忙道:“臣让女医为王后扎上几针,以稳胎象,再开上两剂安胎之药,还得观察数日,才能看得出胎象是否能够稳定下来。”又嘱咐接下来应安卧养胎,不可随意走动,不可的大喜大怒之情绪,不可操劳忧心,至于摔倒颠簸,更是大忌等等。玳瑁等忙一一应下。

        缪监暗暗观察了一下芈姝神情,只见芈姝虽然闭着眼睛,听到秦王驷的话却仍然是任性地一转头,心中暗叹。上前一步轻声提醒道:“大王,王后安卧养胎,不可操劳忧心。”

        秦王驷已然会意,心下暗叹。这一步他不想迈出,如今却是不得不迈出了。早在刚开始知道芈姝怀孕时,他就想过后宫事务繁多,如果芈姝不熟悉情况又有人捣乱的话,必须会因为过于劳累而伤及胎儿。但若是就此让她安胎,又恐其心不安,思虑伤身。但王后今日的举动,让他失望,更让他担忧,最终让他确定了心思。当下便道:“王后既然要安胎,后宫除王后之外,位份最高当数魏夫人,就由她来主持后宫吧,况且她也有经验。从今日起,妃嫔们来向王后请安,都不必见了,只在门外问安一声就是。王后必须安卧养胎,无寡人之令,不得离开椒房殿。”

        芈姝听到这一番话,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秦王驷已经转向外走去。她心中委屈万分,她现在身怀有孕,只不过为自己的母族争一下意气,为何秦王对她如此不体谅不宽容,甚至竟然还要用这种羞辱之至的手法来处罚她,剥夺她主持后宫的权力了,当下眼泪两行流下,她用力坐起,向着秦王驷的背影急喊:“大王……”

        不想却见秦王驷听到喊声,脚步微一停顿,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芈姝气愤地就要掀被而起,太医李醯大惊,忙呼道:“王后,您现在要安卧养胎,休要激动!”当下玳瑁等人也忙上前按住了她,芈姝只见秦王驷已经走得人影不见,便是再闹,也是无济于事,气得将身边的几案也掀翻了。

        而魏夫人的披香殿中,却正在鼓乐声起,饮宴庆祝。姬姓诸妃嫔向魏夫人道贺的时候,魏夫人亦不过矜持谦让道:“不过是因王后如今怀孕不能理事,少不得我再辛苦一回,也好为大王分忧解劳,为各位妹妹执役。但求妹妹们肯体谅我的辛苦,只求这一回能够圆满妥贴地把事情混过去,待王后身体好转,我交了差,自当请客谢谢妹妹们的帮助罢了。”

        诸姬皆笑,一时其乐融融,魏夫人拍手,歌舞声起,酒宴共欢。

        这一夜饮宴甚久,因夜深人静,再无杂声,这丝竹之声自披香殿竟隐隐传到了椒房殿来,诸宫女和内侍亦知道这乐声从何而来,不禁窃窃私语,却不敢让王后知道。

        芈姝却因为白天日头太好,昼寝甚久,到夜间反而不易睡着,翻来覆去间,似乎隐隐听到了乐声,便问玳瑁:“傅姆,外面是什么声音?”

        玳瑁亦是知道此事,忙掩饰道:“王后,是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休要去管它,您如今怀着小公子,好生歇息才是。”

        芈姝却因为怀孕而更显狂燥:“我这里不能下榻,日也是睡,夜也是睡,睡得全身都要烂了。这日夜颠倒地睡,有什么早晚之分?”

        玳瑁无言以对,芈姝便喝道:“这室中气闷得紧,把窗子打开了吧。”侍女不敢打窗,只偷眼看着玳瑁,芈姝更加疑心,问:“你看傅姆作什么?”侍女无奈,只得将窗子打开,这一打开,那丝竹之声便更加明显,芈姝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转头问玳瑁:“这是哪里来的乐声,竞夜不歇?”

        玳瑁的脸色更为难看,她稍一犹豫,便让芈姝看了出来,命令道:“傅姆,你莫要欺我。”

        玳瑁只得用最轻视最满不在乎的语气笑道:“王后,此乃披香殿的乐声,不过是那魏姬在得意罢了,真真可笑,王后身子不适,允她代为管事,等王后日后生下小公子,一切还是恢复原样……”

        她话未说完,芈姝便已经掀了几案,几案上的什物乱滚了一地,吓得玳瑁忙膝行上前,扶着芈姝心口不住安抚:“王后休恼,仔细伤身……”

        芈姝掩面嘤嘤而泣:“傅姆,我如今叫人欺到这等地步,如何还能熬到日后呢……大王为何如此凉薄,我如今还怀着他的子嗣,不过稍违拗他一二,他便叫贱人欺到我的头上来了。傅姆,我当如何是好,可与我思量一二主意?”

        玳瑁被她哭得心都软了,见她黄着脸儿,甚是可怜,她心中一个念头盘旋良久,但却是心中不甘不愿。如今见芈姝如此,衡量利害,最终还是将主意说了出来:“办法倒是有,可就是不知道王后您愿不愿意。”

        芈姝听得出她话中有意,思忖了一下,苦笑一声,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道:“我知道傅姆之意,事到如今,我连孟昭都已经安排去服侍大王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你的意思是,再安排谁去服侍大王;又或者是,大王看中了谁……”她的话语中,已经没有往日的嫉妒之心,却只有淡淡的无奈。

        玳瑁犹豫片刻,方小心翼翼道:“以老奴看,大王对孟昭淡淡的,倒是对季芈……”

        芈姝似触电般地猛地坐起:“季芈?”

        玳瑁吓了一跳:“小君小心些。”

        芈妹脸色有些奇怪,忽然反问:“你为何有此言,是你看出了什么?是大王有意,还是季芈有心?”

        玳瑁反问:“若是王后是大王,在孟昭和季芈之间,会更宠爱哪个?”

        芈姝沉默片刻,有些软弱地道:“所以我才更不愿意……”

        玳瑁亦知她的心事,只是如今在秦宫她们已经面临困境,到了此时一些小心思只也得先抛开,再怎么对芈月有心结,也好过她们这一群人当真让魏夫人扳倒了,当下劝道,:“老奴有罪,不应该说这样的话。可王后您细想,要拉回大王的宠爱容易,长得够美就行了。可是如何想要夺回宫中的权柄,那就只有让季芈去争宠……”

        芈姝不解道:“为何是九妹妹?”

        玳瑁又细细解说道:“孟昭便再得宠,可是那日见礼之时,您也看到了,她实不是魏夫人的对手。要对付魏夫人,唯有季芈。如今她欠的只是位份,只要她得到后宫的位份,那时候王后便有理由说服大王,让季芈代您主持后宫,让那魏氏贱妇空欢喜一场。”

        芈姝脸色犹豫反复,道:“可我答应过她,不让她为媵……”

        玳瑁立刻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季芈既已经入宫,她若不为媵,难道教她这一生便这样无名无份没于后宫不成,小君既然爱重她,对她有姊妹之情,自然当相携相助。你予她富贵,她辅您主持后宫,岂不两全其美。”

        芈姝听了这话,只觉句句有理,渐渐变得坚定,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好,你去问问她,她若是愿意,便这么办吧。”

        玳瑁一喜,斩钉截铁地道:“她如何会有不愿?奴婢这便去寻她去。”当下便退出,到库中寻了一套首饰,叫侍女捧着,随她去了蕙院中去寻芈月。

        蕙院内,芈月正为魏冉讲解着秦诗,先是教魏冉背了一遍:“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才又拿起竹简,在竹刻着的秦篆边用笔写下对应的楚篆来,两种文字对应看着,以便早早会学秦字的写法。

        芈月先是教会了魏冉用秦语念了几遍,问道:“这首你知道讲的是什么吗?”

        魏冉似模似样地点点头,道:“知道,讲的是殉葬。”

        芈月又解释道:“这首诗讲的是秦穆公去世时,让子车氏三子,随穆公殉葬,此三个都是皆为百人之敌的壮士,就此殉葬,使得国人为他们惋惜,说若是能换回他们,一百个去赎他们一个也行。”既已入秦,便要尽快学会秦语,所以芈月便将原来学《诗》的顺序转换,开始先教秦风系列,自己先开始学秦语,写秦国小字,与魏冉教学,亦是尽量用雅言和秦语,楚语反而只是作为辅助的解释。

        魏冉听了后,想了想,不解地问:“既然国人惋惜,穆公为何要让他们殉葬?”

        芈月沉默良久,才道:“以人为殉,自古有之,君王死后,常以妻妾、爱宠、护卫等殉葬。子车氏三子,是穆公生前最喜欢的勇士,所以穆公希望到了黄泉,仍然能够得到他们的护卫和追随。”

        她说完,便因今日的功课已毕,便低头收拾竹简等物,却不晓得魏冉忽然沉默下来。忽然间,魏冉说了一句话:“阿姊,娘亲她是不是殉葬了?”

        芈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一颤,竹简落地发出连串的脆响,她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很久,那远去的记忆又一次活生生地再浮现眼前,向氏的血、向氏的恨、让她的心头的疮疤又似被揭露开了,心里痛得简直无法站稳,她抚住心口,微稳了一下心情,沉下了脸转身严厉地问魏冉道:“谁告诉你这话的?说?”

        魏冉却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芈月惶急交加,伸手拿起竹简威胁道:“说,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魏冉见她如此,反则更倔强了,竟是一声不吭。

        芈月扬了扬手,欲要打在他的身上,最终还是蹲下,将竹简拍在他的腿上,竹简相扣,发出一声脆响来,芈月知道自己这一下,必是有些打疼了他,便继续问:“你说,到底是哪里听来的?”

        魏冉却倔强地不再说了。

        芈月大急,手中的竹简一下下打在魏冉腿上,一边打一边喝问道:“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她每一下打下去,都指望魏冉能够听话地妥协了,不想魏冉虽然被打得皱眉缩脸,但却仍然是咬着牙,含着泪不说话。

        芈月放下竹简,气得哆嗦道:“你站着,我去找荆条来。”说着便真的转身进屋找了荆条出来,见魏冉仍然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芈月将荆条在魏冉面前的石案上打得啪啪作响,威胁着道:“你说不说,不说我真的打下去了?”

        不想魏冉低下了头,还是不说。

        芈月气极了,手中荆条当真朝着魏冉抽了下去,但见魏冉整个人痛得一哆嗦,芈月手都软了,荆条落地,跌坐在地下,自己先哭了起来:“你这样子,是要活活气死阿姊吗?”

        魏冉看到芈月哭了,也慌起来,扑到芈月的怀中,哭道:“阿姊,阿姊,你别哭……”

        芈月抓住他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种话?”

        魏冉支支唔唔了半边,终于说了实话:“就是那些女人,她们说,她们说我不是你弟弟,还说娘亲早就给先王殉葬了……阿姊,她们胡说,她们说得不是真的,对不对?”

        芈月心中一痛,知道必是芈姝宫中侍女所言,一股怒气升上,令她只想杀人。这些侍女皆是楚威后的人,她们嫉妒她、轻贱她倒也罢了,为什么要用这样残忍的话,去伤害一个还这么小的孩子?

        她紧紧地抱住魏冉,一字字道:“是,她们胡说,她们说得不是真的,你和我是同一个娘亲所生的,骨血相连。这个世界上你我之外,还有在楚国的你哥哥子戎,我们三个是最亲最亲的亲人,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安抚着魏冉,魏冉的哭声渐渐停歇。

        芈月站起来,拉着他的小手走进屋中,拿了巾子给他拭净了小脸,魏冉却忽然又问道:“那娘是怎么死的?”

        芈月浑身一颤道:“你、还记得娘吗?”

        魏冉点头,他吭吃吭吃地说着:“我记得,娘给我唱歌,娘整夜抱着我哄我睡觉……可是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再也找不到娘了……阿姊,娘到底去哪里了?别人都说她死了,她若不是殉葬的,那她是怎么死的?”

        他当时毕竟年纪小,记忆也已经很模糊了,当年向氏死后,他就被抱走,然后就在向寿身边长大,幼儿时的记忆虽已经模糊,然而午夜孤独地醒来,记忆中却有一个温柔的女声曾经抱过他,给他唱过歌,亲着他、疼爱着他。芈戎或许已经忘记了曾经与向氏共度的时光,那里因为同样也有一个母亲疼着他爱着他,让他把两份记忆混淆了,然而魏冉幼小的生命中,向氏是他所能够得到的唯一温暖怀抱,他自然是记得牢牢的。虽然后来芈月常来看望他,甚至这一路相依为命,然而,这种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

        芈月轻抚着弟弟的小脸,真相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但望着他的眼睛,她终究不能让他怀着猜疑,再去闯祸吧。她想了想,苦涩地道:“那一天有一群强盗,闯进你们家原来住的草棚,杀死了娘亲,还有魏……你爹,那天刚好你发烧了,女葵抱着你去找医者,所以躲开了这一劫。”

        魏冉怀着数年的疑惑,总以为可以得到解答,却不想只有这廖廖几句,他有些畏惧芈月,本不敢再问了,可终究不甘心,还是怯生生地问道:“可是,如果我们是同一个娘生的,为什么阿姊是大王的女儿,我家里这么穷?”

        芈月一怔,看着魏冉的小脸,问:“你心存这个疑惑是不是已经很久了?”魏冉低下了头,芈月道:“为什么一直藏在心里,不跟我说?”

        魏冉可怜兮兮地抬起头,拉着芈月袖子看着她,满怀依恋和恐惧道:“我、我怕你不要我……”他说得这一句,便哇地一声哭起来,压抑了许久的疑惑、恐惧和忧心都随着这一场大哭尽泄而出。

        芈月心情沉重地抱住了魏冉,轻轻地劝道:“小冉,别哭,阿姊是永远不会不要你的。小冉,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阿姊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姐弟两人相偎,互相劝慰,在这遥远的国度,步步为营的深宫,只有这一对姐弟,相依为命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萝在外面道:“季芈,傅姆来了。”

        芈月一怔,叫魏冉出去,这边自己对着镜子稍作修饰,便道:“请进。”

        女萝掀帘,便见玳瑁手捧着一个匣子进来,笑盈盈道:“我方才看到小冉出去,似乎是哭过,这是怎么了?”

        芈月笑了笑,道:“不过是小孩子淘气不认真习字,教我教训了几句罢了。傅姆此来,可是阿姊有什么事情吩咐于我?”

        玳瑁坐下,将手中的匣子放到地板上,打开推到芈月面前,芈月定睛看去,但见一片珠光宝气,里面却是一整套的首饰,从头簪到耳饰到组佩等俱都齐全。

        芈月一怔,看向玳瑁:“傅姆,这是何意?”

        玳瑁看着芈月,笑得饶有深意道:“季芈,你的福份到了,这套首饰,乃是王后特意赏给你的。”

        芈月心中一凌,勉强笑道:“我倒不明白了,这不年不节的,王后何以忽然赏我首饰?”

        玳瑁盯着她,悠悠地道:“季芈,你是何等聪明的人,何须我来说?王后如今的处境,你也应该看到了。你说,王后应该怎么样才能够获得大王的欢心,重掌后宫权柄呢?”

        芈月已经有些明白,口中却道:“我、我不知道。”

        玳瑁双手按地,双目炯炯:“不,季芈,你是知道的。你应该知道,贵女出嫁,为什么要以姐妹为媵,就是为了在怀孕的时候,有人代替她服侍夫君,代她处理内政事务。”

        芈月不再回避,直视玳瑁:“阿姊不是已经安排孟昭氏服侍大王了吗?”

        玳瑁笑了,膝前两步,坐到芈月身边,故作亲热地拍拍芈月的手,道:“孟昭氏如何能与你相比,你才是王后的亲妹妹,论亲疏论才能论美貌,最应该为王后分忧的是你才对啊!”

        芈月忽然笑了:“这话,若是别人说,我信,可是若是傅姆说,我不信。傅姆最是疑我,漫说还有其他媵女,便是再无媵女可用,傅姆也不会让我能有与阿姊争宠的机会啊!”

        玳瑁也叹息:“老奴亦知季芈不会信我,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日老奴亦是无知,所以对季芈诸多不理解。可如今王后被困,魏氏得势,若是我等不能同舟共济,将来便生死付诸人手了。”

        芈月看着玳瑁:“傅姆,你可知道,我与阿姊曾有约定?”

        玳瑁却已经想到此节,只流利地道:“季芈,此事王后亦曾言讲。可是季芈当知,王后若能作主,她自然愿意照应保全于你,可是如今王后身怀有孕,坐困愁城,自身难保……季芈,王后一直念着姊妹之情,多方照应于您,可您……也要为她着想。再说,您一心要为公子歇报仇,若不能够得了大王的宠,如何为他报仇?”

        芈月看了玳瑁一眼,这件事,她曾经放在心头想过百遍,唯其反复想过,才知道是徒劳,玳瑁这样的煽动,对她并没有用,她只是淡淡地道:“事过境迁,傅姆,不必再说了。”

        玳瑁没有再劝,只是站了起来,道:“季芈,老奴言尽于此,有王后在,我等才有一切。若是王后失势,我等更是刀俎之肉。季芈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她说着往外走去,走到门边顿住脚步,又说了一句话:“王后今晚会请大王到椒房殿用膳,到时候希望季芈能够戴上这套首饰。”

        芈月看着玳瑁出去了,忽然一反手,将那匣子首饰掀飞,噼呖啪啦一地脆响,女萝闻声掀帘进来,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季芈,出了何事?”

        芈月忽然站起来,向外走去,女萝连声呼唤,她置之不理,只管冲了出去。

        她一个人无意识地走着,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也不知道何时停下。此刻,她只想把这一切抛到身后,不去理会。

        此刻芈月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措,从黄歇的离去,到报仇的无望,到陷入深宫的困境,本已经让她的精神不堪压力。今日在魏冉揭开了旧日的伤痕之后,再加上玳瑁的逼迫,让她连保持表面上的若无其事也已经不可能了。

        她急速地奔走着,内心充满了不甘不忿。为什么,为什么?在她苦苦挣扎了这么多年,还是要走到跟她母亲同一条路上去。难道媵的女儿就得是媵,世世代代都是媵妾?

        不,她不信,她不甘心。

        可是,她怎么办呢,她要拒绝,她肯定是要拒绝的,那么拒绝之后呢?她要带着魏冉离开,越快越好,她已经从张仪手中得到了地契,只要她一出宫,便可远走高飞。

        但是,大争之世,哪儿都不是安全的地方,她一个孤身女子,带着年幼的弟弟,没有兵马没有人手,这一路上野兽、战乱、强盗、溃兵、流民、胡人、饥饿……每一种都是难以避开的危险。

        她慢慢地走着,想着,她应该离开,可是离开秦宫,她要去哪儿呢?洛邑,对,就是洛邑。她可以借助张仪的力量,搭上一个商家的车队,一起去洛邑,那是周天子住的地方。要避开战争的阴影,就要去到列国都不会伸手的地方。没人一个国家能够保证完全的安全,列国之间合纵联横,没有一定的能力,很容易成为牺牲品的。但列国都不会把战火燃到周天子的身上,虽然周天子近乎傀儡,但是,在他所居住地的方,反而是这个乱民最安全的地方。而且洛邑之中,各种政治势力交错,却无法一家独大,正是可以施展手段在各家中取得一个立足之地。

        她走着,走得心神恍惚,也不知道拐到了何处,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喝道:“大胆,竟敢冲撞大王。”

        芈月一惊,抬头却看到自己已经走在宫道上,前面正是秦王驷的车驾,连忙退到一边行礼道:“妾参见大王,大王恕罪。”

        秦王驷正坐着车驾而来,见芈月神情恍惚,也是诧异,停了车驾下来,走到她身边扶起她,温言问道:“无妨,出了什么事,你跑得这么快?”

        芈月正因玳瑁之言,见秦王驷挨近,下意识地一缩手,见秦王驷诧异之色,这才恍悟自己反应过度,忙立正了身子,低着头道:“妾觉得屋里气闷,所以想出来走走,不曾想冲撞了大王。”

        秦王驷见她神情淡淡的,便也不勉强,只聊了几句寒温,又对她说若觉得气闷,可以到后苑马场跑场,见她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话不对题,心中诧异,也不多问,便让她去了。

        缪监见秦王驷神情,便凑在他耳边,悄悄地将听到的消息说了,秦王驷听说王后派人来请他共进晚膳,其实是欲令芈月服侍,神情忽然变得极为愠怒,沉下了脸,竟是险些发作,他顿了顿,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只淡淡地哼了一声:“多事。”

        缪监见了他这般情况,心中一动,见秦王驷回辇重向前行,他心念一转,忽然上前回禀道:“大王,宣室殿还有一堆奏折要处理,司马错将军也在等候大王的召见……”

        却见秦王驷看了缪监一眼,淡淡地道:“既是政事要紧,那便去宣室殿吧,你去王后宫中说一声便是。”缪监忙应下了,见秦王驷却又补充道:“带几个寡人日常爱吃的菜肴送与王后,就当寡人陪她用膳,好生安抚。”

        缪监忙领了命,送了菜去椒房殿中,先宣布了秦王驷的旨意,见芈姝不但没有失望之色,反而有点如释重负,心中亦已经有数了。也不说破,只是悄悄退了出去。走出椒房殿,他顿了一顿,似乎在犹豫着下一步的动向。

        他的假子缪辛忙上前问道:“阿耶,您要去何处……”

        缪监笑了笑,摆摆手,自己慢慢地走在宫道上,缪辛连忙跟了上去,却不住地打量着缪监,见他似乎在想着什么,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宫道尽处,正是两处分岔路口。缪辛留心看缪监,却见他似乎也是怔了一怔,站在路口,竟是有些沉吟。

        缪辛留心观察着,眼前的两条分岔路,继续走下去便是魏夫人所居的披香殿,若往右走,却是诸低阶后宫所居的掖庭宫。却见缪监似乎也陷入了犹豫之中,竟站在那儿不动了。

        缪辛有些奇怪他为何犹豫,如今魏夫人代掌后宫,他走到此处,必是去找魏夫人,何以又站住了呢?他想出声提醒,话到嘴边,却又咽下了。身为寺人,最紧要就是有眼力劲,不知道看眼色的,熬死了也出不了头。

        缪监此时却在沉吟着,身为寺人,最紧要的就是有眼力劲,他在秦宫混到今天寺人中的第一人,自然是个中翘楚。虽然他没有跟从到楚国去,但是从新婚大典的宴席上,他便已经看出,王后的五个媵女中,秦王驷唯独对这个叫季芈的媵女是另眼相看的。而这个媵女最独特的一点,便是一点也没有想成为秦王后宫的意愿来。

        秦王驷是骄傲的,唯其如此,他就算对这个女子有一点心动,却也不会想倚着君王之势,来得到这个女子。他的心里份量最重的自然是江山争霸,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这一点点心动,不会成为他挂记心头太久的东西,而缪监也只会默默旁观,不会有什么想法和行动。

        然而似乎冥冥中有什么力量,在一点点地推动事情演变。芈月追查铜节符之事,叫缪监也为这个鲁莽大胆的少女,捏了把冷汗,这件事,涉及的不只是一个后宫妃子,背后更大的力量在于几个国家之间的角力,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卷入这件事,只怕将死得无声无息。

        然而,秦王驷出手了,他踩碎了那些泥制的节符,阻止芈月探知更深的深渊,也让她避开了危险。然后他赐美玉,敲打心里有鬼的人,用更大的行动,掩盖了芈月之前的探究行为。

        然后,是黄歇的玉箫,他亲自送到了蕙院,让芈月扑在他怀中哭泣,这是有意,还是无意,缪监自嘲自己是个寺人,未经历过男女之欢,他不懂这里头的进退试探,然则他比谁都懂他的主上,任何微妙的心思,甚至在君王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缪监就能够先看出来了。

        而今日,如果说,秦王驷在撞到芈月,并且温言安抚的时候,还没有特殊的感觉时,在缪监说出王后有意安排芈月侍寝的时候,秦王驷脸上的恼怒之色,虽然一闪而逝,缪监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尤其是在他此后又试探着随便找了个政务紧急地理由时,秦王驷竟是一口允下,令缪监几乎是肯定了自己的设想。

        秦王驷对这个女子有些动心了。

        动心,和动欲,是不一样的。

        身为君王,看到一个女子,有了兴趣,接受这个女子的侍奉,这是极为水到渠成的事。事后,有赏赐、有宠幸、有抬举,甚至这女子若运气好,生下儿子来,便能够在后宫位列有较前的一席之地,这都不难。

        一个君王明明有兴趣的女子,要被王后安排去侍奉君王,他为什么不喜反恼?这只能说明,他感兴趣的,不仅仅只是她的“侍奉”而已,他要的是“侍奉”之外的东西,是她的心甘情愿,是她的真情实意。

        既然他的君王有这样的心意,哪怕他还没有自己意识到这点,哪怕他还没有想到出手,哪怕他不曾吩咐过他,能够事事想到主人跟前,那才是一个好奴才应该做到的事。

        那么,怎么把这个女子以君王认可的方式送到他的面前呢?

        王后的做法,已经证明是适得其反了,那么,从反方向呢?让王后的对手,来反推一把?

        他应该去找魏夫人吗?不,这样做太明显,也落了下乘。最高明的做法,应该是风过无痕,水到渠成,要事情过后,仍然无人能够想得到,背后是有人在推动的。侍候主子,也要润物无声,而不是过于明显和刻意。

        想到这里,缪监微微一笑,转向右边,进了掖庭,向着一处院落走去。

        缪辛跟在他的身后,已经看出,这间院落便是卫良人所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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