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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九


海边棚户。

        我见到了等候我的王文秀。

        “走,时间快到了。还以为你会迟到。是不是被男女琐事困扰了?”

        “你知道我不会。”

        天色暗了下来,我们准备好武器,上了快艇,来到鹊山码头,潜伏在港口附近的货柜旁的高脚吊车上。

        不久,七辆车,分两批抵达了。车灯的光耀眼刺目。车辆一字摆开,下来几十人,扛着枪,摆开了架势。

        港口外,数艘快艇从海上飞驰而至,停靠在码头边。

        清龙会的人马在全半山的率领下登上了码头。

        我通过望远镜望去,看到双方进入仓库旁的小办公室,开始谈判。

        双方指手画脚,争执不休,火药味浓烈。彼此的人马聚集在仓库外,摆开阵势,剑拔弩张。在海港城,太子收白税。清龙会收黑税。大家相安无事多年。可是,太岁不会甘心居于人下,矛盾终究要爆发。

        双方言语交锋,太子和全半山之间,终于因一语不合,动起手来。太子打了全半山一个耳光。清龙会的人早就想对付太子,这个耳光来得及时,正中他们下怀。全半山的手下举起枪,从身后向太子开火。太子腿受了伤,负伤后在手下掩护下朝外逃。双方的人马则在港口驳火。

        两伙人为了争夺港口,彻底翻脸了。确切的说,太岁认为以他今天的实力,可以和对手翻脸了。而且,杀太子取圣物之事早已泄露,为了得到圣物,太岁抢先动手了。

        清龙会南部堂口的人马几乎全部出动,但依然无法和地头蛇太子抗衡。毕竟太子的父亲是地方总督,也曾是杜赤仁的门生,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根基厚实。虽然这些年被太子败家,又遭清龙会挑战,但实力犹存。

        海港里枪战很激烈,硝烟四起。

        全半山在盘梅的保护下躲开高赐的子弹,离开仓库。

        我与王文秀按兵不动。

        混乱中另一批人竟由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带领,冲入两伙人中,要来插足分一杯羹,搅乱了谈判。这下变数,让我也有些诧异。可惜,厮杀刚开始,那女孩的人马便落荒而逃。她站在码头,骂着手下。

        王文秀低声说:“是黄旗社的人。他们怎么来搅局了。”

        太子的手下和清龙会的打手在空地上厮杀。太子藏在车后,大骂全半山背信弃义,伺机逃跑。

        杜赤焱忽然出现了。他手提砍刀朝全半山的手下走去,驱散他们,保护太子撤离。杜赤焱虽不是和太子一伙,但要利用太子实现自己的目的,看到太子中了埋伏,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打退一群人,正准备离开,全半山的残余的手下迎上去和他斗在一起。这些手下个个勇悍,比之前的打手强了几倍。太岁不会留下任何一个没有使用价值的人。所以他的手下都十分凶狠。因为他们知道吃了败仗的后果。杜赤焱和他们厮杀,竟然捞不到任何便宜。

        一个高挑的女子从货柜中的夹缝走了出来。她身穿黑衣,手举着刀。是盘梅。她伙同邪七,加入了包围太子的战斗。高赐和红玥保护太子,在惨烈的战斗中,双双负伤。他们和杜赤焱一样,对太子的死活不感兴趣,他们只希望借他之力光复南海门。可惜,他们的愿望落空了,且自己的生死都是个未知数。两人此时心情激愤,奋力一拼。

        清龙会消灭吞并了许多帮会,剩下的目标之一,就是倾吞太子的巨额资产,太子垮掉后他们再无对手,这里全是他的势力区了。而且,在帝国财阀内部再也无其它派系能与他们竞争。

        盘梅突然从身后袭击高赐。

        高赐本有伤,此时又中了数刀,倒在地上。

        太子本要趁机逃走,但是看到杜赤焱带人马来了,松口气,趾高气昂,厉声喝骂,要手下消灭全半山,报冷枪之仇。可是,形势瞬息万变,太子的人马失去了高赐等人的协助,转眼间再次落了下风,迅速被消灭。

        太子吓得浑身发抖,缓缓退到车旁,就要上车逃走。

        突然,太子倒地。

        然后□□的声音传来。

        我和王文秀藏身在码头高脚吊车的铁架上方用望远镜朝下面看去。

        太子被□□发射的子弹打中。

        我们四处搜寻,找不到开枪的人。

        邪七和盘梅消灭了太子的帮手,清龙会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杜赤焱拉起倒下的太子,想救走他。可是,形势突然发生了改变。他站着不动,丢下了太子。也不再攻击对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然看到了铁霜。

        我心里一惊。

        杜赤焱朝铁霜走了过去。

        两人在集装箱的夹缝中面对面。

        失去了杜赤焱的协助,太子的残部遭到了全半山的手下的围剿。

        铁霜举起枪。“哼!识相的,快把地图交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不听我解释。”

        “哼,我没有躲着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枉费我过去这么信任你,当你是朋友。你竟然暗算父亲。还要让铁成陷入危险之中。”

        杜赤焱神色痛苦。

        “如果,你当日听我的,不要贸然去对付义兄,让我去和义兄理论,他们就不会死。这一切,都是黑岳在捣鬼。他利用你们消灭异己,然后害死义兄,夺走了财团。”

        “你省省吧,你是黑岳的师兄弟,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的人。我们之间,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铁霜骂着:“就算你没有杀父亲,你也是我的敌人。”

        “而且,即便你不是黑岳的师兄弟,我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恶棍!这些和爸爸的死没任何关系。”她朝对方一步一步走去,继续指骂,“爸爸唯一的错,就是在你小时候,救过你,送你这个流浪儿到杜老儿那儿。不料想杜老儿会投靠朝廷,倒打一耙。——我是来拿地图的,识相的,就快交出来。”

        杜赤焱恼羞成怒,“好,我要杀光你们,然后再和黑岳一决高低!”

        我正要下去帮忙,王文秀却按住我的肩头。“别去,有不明狙击手。”我说:“我知道。”取出枪,借助一旁的塔吊支架,滑下了集装箱,冲出,拿起撬棍挡住扑来的杜赤焱,与他斗在一起。

        王文秀去找太子,想杀了他,去换取堂口的圣物。

        太子说:“如果放我一条生路,可以把一半地盘和财产送给你们。”

        全半山冷笑道:“可惜太岁下了命令,即便您老已经投降,也不能留下活口。”他伸手掏雪茄,手杖一挥,吩咐手下动手。

        太子匆忙躲到码头旁的铁墩下。

        全半山点燃雪茄,大声说:“打死他!——以后太岁大人独霸海港城,我们也发达了。哼,谁稀罕要你那点财产。我们要的是整个海港城!”

        王文秀无法动手。

        于总管与叛变的林益吾突然出现了,向邪七致意,走过去,举起枪,朝太子扫射。

        太子的残部被于总管带入陷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危险的处境中,根本无暇救援。

        太子遭到于总管和太岁的手下围攻,又被邪七拦住,想跳下快艇,但刚迈步,就被一阵乱枪打死。

        高赐举起□□,朝对手连续射击,掩护红玥,高声喊,让她赶紧走。

        他负伤后再被清龙会的人乱抢扫射,已经不行了。

        红玥没有丢下他,反而坐在地上,给高赐包扎。

        王文秀把红玥拉到集装箱后。

        “不要管我,我坏事做尽,是罪有应得。你,你快去帮他们。”红玥说着,继续冲出去救人。

        王文秀掩护着她。

        她转身冲出去救高赐,但低头一看,高赐已经身亡了。

        我去救铁霜。

        激战之中,杜赤焱渐渐不支,越来越处下风。

        他一把擒住铁霜,用她当人质,让我放下手里的武器。

        我只好把匕首,抛在身前,退开几步。

        他挟持铁霜。

        铁霜不顾身上的伤,用自己当诱饵,足尖突然挑起枪,顺势一接,然后朝胸口打去。子弹打穿了自己,也打中了杜赤焱。

        她竟然准备和杜赤焱同归于尽。

        铁霜血流不止,倒在地面。

        我去守护着她。

        铁霜连连咳嗽,嘴角鼻孔渗出血来,“对不起,铁成,我,我没法替父亲报仇了。”

        “你一定要挺住。”

        杜赤焱扔掉武器,摇晃着,走了过来,“为什么?为什么你宁可伤害自己,也要杀我?”

        “你,你是仇人!”铁霜反驳。

        “如果当年你答应我,我就不会为难铁先生!”

        杜海凰冷笑着走了过来。“那要怪你自己太天真。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跟着黑老头一起去办事。”

        杜赤焱看着她,说:“你终于来了。”

        “你撺掇父亲追杀宗先生。我们之间的恩怨,总要有个了结。”

        “是的,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

        他和杜海凰怒目对视。

        我举起铁棍和杜赤焱激斗,“当年,你为了打败白枫夫妻,和黑岳杀了镜湖畔的全村老少几十口人!为了封口,还烧了水月宫。今天,是你赎罪的日子!”

        杜赤焱满口鲜血,他的脸在红色的头发的映衬下更是可怖,哈哈大笑起来,不想再解释,“没错,是我干的。今天你不杀我,我会杀了你。不管怎样,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能走出去。”

        他继续朝我扑来。

        我们两人正激斗中,铁霜渐渐不行了。

        我看对方心神不定,突然抛开铁管,飞起一脚,把对方踢翻。

        杜赤焱刚爬起来,便中了杜海凰打来的一枪。

        杜赤焱受伤了,说:“你,你。”

        杜海凰说:“这是你欠我的,父亲若不是让我嫁给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境地。”

        铁霜明白,她已经无能为力,无法夺回地图,只能放弃了。

        铁霜看着我,轻轻的祈求,“杀了黑岳,给我报仇。铁山堂交给你了。我,我相信你。我不希望你沉迷男女之情中。对不起。”

        “铁先生,是因华伯逼迫,走投无路,而被黑岳杀的。他让我背了十年骂名。”杜赤焱跪地,解释着,“而且,地图真的不在我手上。密码钥匙在这儿,你要,就拿去吧。”

        “不管怎么说,你也有份。”铁霜说,“我宁可相信杜海凰,也不会相信你。告诉你,我,我,只爱宗先生一个人。我要去见他了。”

        我要与对方拚命,招招凶狠,杜赤焱被逼迫到码头边,眼看不敌,又见到铁霜举起□□,瞄准身边的油桶。余光瞥见杜海凰有些松懈,突然对杜海凰动手,夺过她的枪,一脚把她踢飞。杜海凰挣扎着,脚步不稳,撞在一只油桶上。柴油泼洒而出。子弹击中柴油。火焰卷着她。

        她转身抓住一个手下,两人一同被烈火吞没。

        铁霜本要和杜赤焱同归于尽,没料到他竟然推杜海凰来当挡箭牌。

        杜海凰冲出火焰,朝海边逃去。

        杜赤焱想要靠近太子,被爆炸的烈焰冲来,退后几步。

        杜赤焱望着太子燃烧的尸体,心中百感交集。

        盘梅也赶来了。

        一个无法出手去救,一个则希望他死。

        杜海凰带着燃烧的身体,跳入海里逃走了。

        杜赤焱看到太子被烈焰吞噬,愣住了。

        太子自恃是黑岳的侄儿,作威作福,可是,成也黑岳,败也黑岳。在恩怨和权力纷争的夹缝中成为清龙会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杜赤焱为了完成一个仁君生前交给他,但他没有完成的任务,苦苦挣扎了十几年。为了替自己夺回在帝国财阀里的地位,他费尽心机。太子的死,让他的努力再一次白费了。

        他失去了在帮会的地位,再失去了自己爱的人。

        此时,他突然发现,一切,就像是一场混乱的,愚弄人的风雨。

        杜赤焱双手抓着头发,神色痛苦。走向码头,上了快艇。

        邪七等人得手后不想多生事端,早就离开了。

        红玥回头一看,高赐的尸体不见了。

        我们分头撤退。

        王文秀带铁霜去救治。

        我断后。

        我刚离开码头,前面一辆车来了,车上人是洪可馨。

        “从这边走,这条路没有人。那边有埋伏。”

        我没有听她的。

        “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洪可馨说。

        我犹豫片刻,上了她的车。

        海风飒飒,洪可馨把车停到码头附近的海堤旁。

        “对不起,我们没能杀了太子。”

        她叹气,“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安全离开那儿。”

        “恩师被追杀时。华伯为什么开枪?我想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我问。

        洪可馨沉默片刻,“没错。事情就如你知道的那样。——可是,这是无奈中的选择。铁先生反对之前镜湖之战后大家达成的和解协议。而且,他和仁君有亲缘关系。为了防止他被仁君利用。所以,伯伯便不管他的死活。”

        “当时的实际情况是敌强我弱。伯伯认为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如果地下兵工厂落入仁君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伯伯向他开枪。——难道走上这条路,这些道理,你还不懂么?”

        “好!我是铁先生的弟子。你是华伯的弟子。我们谁也无法责备谁。”我说,“可是,我查到了东叔的事。当时,你们的人也在海港城。”

        洪可馨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说:“我知道你的处境。不过,待这事结束,我要你们给我个说法。——在镜湖,你为什么不辞而别。你为什么丢下我去江城,还与黄旗社的人在一起?”

        洪可馨有些激动,“一切都随你——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望着我,“江城的事,不是我故意不辞而别,我真的不想再连累你。我也并非不把你当朋友。其实,我,我把你当自己除了伯伯,父母外最亲的人。虽然,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可是,可是,我真的希望能和你做个好朋友。”

        我叹气,“对了,我有一事告诉你。你当日拿那些东西救我,但我不希望欠你的人情。我已经找到兀鹫崖的密码锁设计图。不需要密码钥匙也能打开它。”

        “唉,没有地图,要它有什么用处?而且,当日无论是谁,我都会这么做。没有什么欠不欠人情的说法。”

        洪可馨缓步来到海边,坐在黑色礁石上。

        我望着海。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明明是对的,却变成错的。明明是错的,却变成对的。而且。明明喜欢,却说不喜欢。明明不喜欢,却要强求去喜欢。——唉。想起来,也真可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当你是朋友。你为什么要利用我?”

        洪可馨望着月光从海面缓缓浮现。“不为什么。也不必解释。如果你是我,你也在别人的控制下,你会怎么做?没错,我原本是打算利用你。可是,我绝没有想过要害你,连累你。后来在矿井时,情况危急,我让你自己选择是走是留。”

        我不回答。

        洪可馨说:“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如果你生气,我也无话可说。我之所以去见周喜儿,委任她继续管理堂口,是因为现在还不是跟周喜儿摊牌的时候。我怕她会去投靠太岁。而且,虽然我们不合,但毕竟,有共同的敌人,就是黑岳。所以,那晚我故意退让,让她相信我不会对付她。”

        “唉,罢了。你们所做的都是勾心斗角的事。”

        “我想,庄园那个闷地方,烧了也好。要不,周喜儿会继续把我囚禁下去。而且,即便我夺回了自己的地位,我就是自由的么?我认为不是。那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会继续让我扮演一个我不肯当的角色。”

        我不想听她解释,取出一物,递给洪可馨,“这是你的画。我想,庄园烧掉了。你可以在画中找回记忆。”说罢,把画向她怀里一塞,转身走远。

        洪可馨捧着画筒子,望着我的背影出神。

        她虽然夺回了大部分权力,但毫无兴奋感,更不觉轻松,反而觉得经过这些纷争,自己失去了许多许多。

        她看着画筒,一股感伤涌上心头。

        她走了几步,旧伤复发了,痛苦地捂住小腹。

        远处码头上手电筒晃动,对手的巡夜的人马到了,有人突然开枪,子弹打中了洪可馨的后背。

        我看到对手,急忙跑回去,把她扶上车。

        我将洪可馨送走。

        她坐在车上,努力抬起手,向西一指:“我刚打算去找他,可惜耽搁了。马上带我过去。不能让圣物,落入敌手。这是,阻止他们的最后办法。”

        我驱车向西北去,路过矿山,顺着西江溯流而上。顺着田地的石板村道向前行,经过一个八角形驿站,穿过一列七八个牌坊,进入村内,再经过一个小电影院,到了一间小食店旁的一株枯树下,顺着手中的地图的标记拐弯,朝狭窄的巷口去。巷口没有桂花树,只有一颗枯木。我左右一望,发现树下有块不起眼的石碑,碑文刻的是桂花巷。石碑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太平军纪念碑。

        这儿是一个距离海港城五百里的小村落,毗邻西北方千峰寨所在的山麓。相对僻静,极少外人来。

        我绕过村外的碉楼,向巷口深处走去,两旁都是青砖院子,墙体残破,看起来很有年岁了。

        我十分不解,心想,“是这儿么?谁在这儿?”

        小巷的尽头坐落着一青砖院子,院子门口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门旁放着木架子,经营些粮油副业,乍看还以为是杂货店。待走近了,才发现屋檐下挂个十字招牌,看样子是个小诊所,只是招牌退色,不注意无法看出来。

        这店铺生意十分冷清,说门可罗雀也不为过。

        我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我看看四周,这儿是巷口的末端,只有一条路进出,通向田地,似乎就是农家,想,“这个地方,怎么能救人?”

        我按下门铃,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缝。

        开门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健壮少年,伸手比划着。

        他刚开门,便张大嘴,突然认出我和洪可馨,急忙帮忙把洪可馨放在一张木沙发上,然后转身去关上大门。

        老六本是枫叶山庄的主人的贴身仆人,之前搜陈强的身的就是他。

        他在庄园起火前被洪可馨派往异地办事,逃过一劫。

        他使劲的拦着我,不许我进去。

        老六向后院去了。

        过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

        每分钟,对我都是一种煎熬。

        我环顾四周,墙上是青砖浮雕,浮雕旁是一匾额。我一看招牌,气得头顶冒烟,“耍我?”一块牌匾上,写着“兽医”两个大字。我来回走动,再看看洪可馨。她已经昏迷了。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能。我几乎不耐烦了,耳中才听见拖沓的拖鞋声耷拉着慢慢走来。循声望去,后门拐入一个中年男子,将近六十岁。穿着灰色的旧涤纶衬衫,衣服的污渍陈年累月积累,无法洗掉了。一看就是乡土兽医的样子。

        他去一边的四方桌子,打开茶壶,想要沏茶。可是,水壶一滴开水也没有。

        他示意老六去烧水。

        我发火了,质问:“你,你会取子弹么?不会早开口!她快不行了。”

        他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在桌旁的藤椅上。“告诉你,这附近百里内,只有治感冒的土医。最近的可以取子弹的正规地方,在一百里之外。”

        我听了,一股冷意涌上心头。

        他翻开当日的日程表。“嗯,我看看。能不能腾出时间。今天还要去给农场的牛呀马呀打疫苗。需要打几百份。不知道时间够不够。现在禽流感又起来了。养殖场那边还有几千只鸡等着注射疫苗。隔壁老王家的猫也感冒了。”

        “你到底治不治?不治别浪费时间,你这是杀人。”

        他爱理不理,“走吧,我何忠善,从不求人来看病,只有人求我瞧病。”

        “好,大夫,算我求求你。”我掏出钱,放在桌上。

        他摆手,示意不必。

        他百无聊赖,翻翻报纸,上面没什么新闻,神色间露出一种很无聊的样子,慢慢走了过来,一看,便立刻皱眉,摇头说:“不治,不治,不治。”说着,转身迈步,揭开门帘,要回后面去,“我可不敢得罪人。要是黑太保知道,要是她的同门知道,我要掉脑袋。”

        我忽然拔出枪,指着他的背心。“若是她死了,你也活不了。”

        我恪守帮规,从来不使用枪械威胁平民。但此时,不知道从哪儿,蹦出这股气来。为了救人,顾不得这些了。

        对方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你若是敢声张,泄露我们的行踪,就要你死。”我以为对方是要向太岁的人透露我们的行踪,以此领赏。那人缓缓转身,淡然的说:“我不怕,你别吓唬我!先把这东西拿开。我从来不怕这些东西。你放心,我和那些人没有瓜葛。不过,我还是劝你赶紧走吧。她是不行的了。就算治好,也逃不掉。”

        我慢慢移开了脚步,侧身走向一旁,察看洪可馨的伤势,枪口却依然指着他。

        洪可馨满脸发紫,气息急促而微弱。

        他朝我打量,“从没见过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你知道带她来这儿?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她被追杀令通缉,有五百万悬赏。你带着她,不害怕么?”他一连问了许多个问题,“我明白了,你是想带她去领赏。”

        “你救不救,到底救不救?”

        “你先回答我。”

        我哼了一声,“怕,我怕就不会跟她在一块了!大不了只是死。况且,我欠她一个人情。”

        对方说:“说的轻巧。谁不会这么说。最后,真遇到了危险,贪生怕死的多。”

        “废话少说,没方法治,我们还要走。”我抱起洪可馨,“哼,我就知道,一个乡野地方,没有能人。你还是钻研你的牛羊马吧。贪生怕死。”

        那人听后,站起来,神色有些激动,说:“我贪生怕死,也许吧。我不怕死就不会藏在这儿了。好啊,带她走吧。告诉你,再过两刻钟,她身上的毒素完全渗入内脏,脏器官衰竭,就算天底下第一的医院,也无法救治。”

        我急了,放下了枪。

        “可馨,可馨,你怎么样。你一定要挺住。”她双目紧闭,呼吸比刚才更弱了。

        老六出去一会,匆忙回来了,抱来一女孩,竟然是晕倒的何媤琪。

        他比划说她被人扔在门口,而送她来的汽车早已离开了。

        “我没事,先救,救何媤琪。”洪可馨醒来了,吃力地说。

        我有些犹豫,按耐不住,急了起来。

        “我,让我做什么都肯。只要你肯救她!”我的眼中,几乎要流下泪。

        老六来了,送来茶水。

        那人没有接老六递来的茶杯,只是示意他把茶放桌上,看看我,说:“要救她可以。不过,你若是走漏了消息,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我抬起枪,倒转枪头,向前一推,递给他,说:“你拿着。你要是信不过我,治好她之后,可以一枪打死我。我死不要紧,她要是有事,我就对不起白叔叔了。”那兽医听了,神色十分古怪,接过枪,熟练的一甩,取下弹匣,卸下枪膛中的最后一发子弹。“好枪。可是,没子弹了。”

        “看样子,你们不像是叛逃私奔。也不像是来抢那东西的。庄园里的人都不是好东西。一定是他们诬陷你们。”他扭头对昏迷的洪可馨说:“你看,你那没用的父亲,连妻子也保护不了,却养了一个这么幸运的你。竟然有人肯为你牺牲。罢了。大家毕竟是同门。我不是看华兄面,是看这位不怕死的兄弟的份上救你。”他吩咐老六,用独轮板车把她拉到后院。又命令我把药箱子拿进去。我跟随他穿过两小门,进入墙中的长廊,然后来到墙角的一间小房间中。这儿十分干净,倒是不像是兽医的地方。

        他让我和老六用木板把洪可馨移动到一张小床上,然后打开了白炽灯,从裤兜掏出小手电筒,手指撑开洪可馨的眼皮,对着瞳孔,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用听筒听了听呼吸。之后拿出针灸的银针,刺入一个穴位,再□□。另用几根针刺入不同穴位,止住疼痛,麻醉伤口。

        “哼,枪伤,加上水银的毒伤。”

        我有些惊讶。“您怎么知道?”

        “我跟这毒打交道几十年了。——她很幸运,遇到我。要是别人,救得枪伤救不得毒伤。”

        老六送来一个箱子。

        “来帮忙。”男子让我去取开水。

        我看着破旧的招牌,本以为这里十分简陋,且生意如此冷清,肯定是个半桶水的土医生,医术不行,只会治些感冒之类的疾病。不料他竟然连土医也不是,是个兽医。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才不会留在这儿。到开始动手,还想,这事若让洪可馨知道,自己找个兽医治她,她非杀了自己不可。哪知道,这兽医五大三粗,虽然粗鲁,但手指上的技巧却是十分高明。

        他戴上手套,用棉纱和锋利的匕首清理外部伤口,手法十分专业,甚至比普通外科医生还高明。他给伤口消毒,然后取出手术刀,慢慢割开伤口。对这些创伤,不需要拍X片,就知道子弹位于哪儿。洪可馨痛醒了。“孩子忍一忍。——你抓住她。”我急忙伸手按住洪可馨。他的手腕有枪伤的痕迹,看起来像是武人,但手法却颇灵活,似乎是女子的手。两个弹头。一个在肩头骨夹缝,另一个在小腹。他用钳子,把两个弹头的其中一个取出。“幸好你给她止血,否则,她挺不到现在。腹部的伤没事了。”剩下的在骨头夹缝的一颗,他却没有动手取出,只是清洗伤口。

        他松口气,抽口烟。

        老六接了电话,出去了一会,一辆三轮摩的声停下。

        老六带进来一个中年男子。那人双鬓斑白,竟是包德。

        那位兽医和他沟通几句。包德便开始帮助外科治疗。打开随身箱子,拿出了抗毒剂,注射到洪可馨的静脉里。两人互相协助,老六在一旁也按照他的吩咐,戴上了手套,拿着消毒过的纱布,给伤口附近按压着。

        包德替我治疗过,知道我是什么血型,让我给洪可馨输血。我立刻挽起了袖子。老六帮我抽血,然后输入洪可馨血管。

        何媤琪也失血昏迷,同样只有我与她是同血型。

        包德问我挺得住么。我咬牙点头。

        兽医见状,也替我捏把汗。

        我同时给她们俩输血。

        血从何媤琪的伤口涌了出来。兽医用钳子止血,然后给她输血。待排出了毒血,才开始缝合伤口。缝合伤口后,再给她注射了抗生素,吊起点滴,让老六举着。

        两人互相协同,中西方法一同用上,自然救治的速度快了许多。

        大功告成后,他们的额头,已经是汗珠淋漓。

        洪可馨经历了危险和奔波,终于沉沉睡去。

        两人终于脱下手套,口罩。

        兽医说:“我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回,救治这么重的毒伤。幸好来的及时。”

        我问:”她怎么样了?怎么还不醒?”

        “她若是有事,你也绝对活不了。”何媤琪醒来第一句说。他摆手说:“放心,她死不了。你在这儿看着,麻醉过了就好了。到时候记得来喊我。”他们出去洗手喝茶了,茶水还没凉。

        我坐在一旁看护着她,给她调整好点滴的速度,不敢离开半步。

        老六送来一碗饭,上面是一把青菜,两个鸡蛋。

        我放在一旁,无心去吃。

        我苦苦守候,额头满是冷汗。

        过了几个小时,洪可馨的呼吸,渐渐平和,舒缓了过来。

        我喝了一口水,浑身疲累,天旋地转,趴在床缘,不知不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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