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馆 > 红枫山记 > 二十九

二十九


大家顺着林中小路返回,不久来到了高尔夫球场旁。

        东将打开了小门,请大家进去,带着我们顺着球场小路来到林子一旁的休憩小木屋,给大家送上咖啡。

        他又拿了大衣给铁霜穿上,再送来饼干,开水,泡面。

        洪可馨问他为什么藏在这儿,他苦笑一声,“水月宫被毁后,土地被夺走,用来建工厂。他们不知道我是秘密社会的人,更不知道我是水月宫的教主,见我喜欢栽花种树,便把我安置到古树林附近的球场中,当了个绿化管理员。我欣然答应。反正修行在于心,无所谓身处何地。”他微微一笑,笑容带着苦涩,“可惜,这儿无法常住了。”

        洪可馨说:“对不起,是我让您受苦了。您如果不是为了我,被周姐姐算计,不会留守在这儿。”

        “不,其实,修行之人不在乎在哪儿修行。雪山可以,这树林也可以。——而且,我之所以留守故地,是为了等一个人。”

        洪可馨突然牵动伤口,神色苦楚。

        东将忙帮她察看,拿出止痛药给她服用。

        “这是黑岳的手下惯用的子弹。现在,除了何先生没人能清理这种毒素。可惜,他已经失踪十年了。甚至有传闻说他已经投靠了黑岳。”

        洪可馨摇头:“不,我知道他在哪儿。可惜,他做事必须用条件交换。”

        她神色缓了过来。

        “条件”

        “是的。他和太子有仇。可是杀太子谈何容易?他不但是总督的儿子,也是周喜儿的合作伙伴。现在我们自身难保,哪还有力量去对付太子。”

        东将听了,说雪山有种独门草药,可以暂时抑制痛楚,转身去里间取药了。

        我问:“阿霜师姐。你怎么在这儿?堂口遇袭后,你究竟去了哪儿?”

        “我被杜海凰关押,你又不是没看见。”她不想理会我。

        我看到有电话,便拿了起来,拨通了阿彩的电话。她问我在哪儿,我说不方便说。我问她小则在哪儿。我挂断后,拨通小则的电话,告诉他我已经找到铁霜,托他去打听石小芹的下落。我又拨通包德的电话,说了洪可馨的情况。他告诉我临时处理伤口的方法及需要的药物。

        洪可馨来到窗旁,朝窗外看去。

        窗外是一新建的球场的草地,因为下雪,绿地大多被白色覆盖了。

        白茫茫的雪地,没有人迹,只有零星的鸟儿在雪中寻觅食物。

        我劝铁霜:“岳威已经死了。而且,盘梅竟然投靠了清龙会。阿良又失踪了。阿霜,你醒醒吧。凭你一人,无论如何无法复仇。”铁霜说:“我不信。这是你的借口。”她不过三十余岁,但容颜有一股怨忿之气。放下杯子,放下饼干,泡面,不肯吃了。

        我说:“若是你气不过,朝我开枪,我不会还手。”把□□还给铁霜,“我知道,当时我没有给恩师复仇,你一直怀恨在心。可是,这位洪小姐真的不是我们的敌人。”

        洪可馨放下咖啡杯,说:“你不信,我也没法解释。不过,我们这次,就是为了对付黑岳而来。其实,我们不是敌人。”

        铁霜看着枪,微微叹气。

        “对不起,刚才我看到你,就想起过去的事,无法控制自己。”

        她看着我:“铁成,听杜海凰说,你继承了铁山堂的山主之位。很好。希望你担负起责任,记着父亲的目标。”

        东将来了,说:“没事了,她只是一时冲动。”把雪山的疗伤药交给洪可馨。

        “阿霜,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儿?”

        铁霜哭了起来,不肯回答。

        东将伸手帮她擦眼泪。

        他知道她为了报仇,背负铁先生,宗夏两人的仇恨,奔波多年,历尽艰辛。一个妙龄女子的青春韶华,都在这种辛劳中虚度。让她这样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看起来好似老了十余岁。

        洪可馨说:“宗夏虽然失踪。可是,事情里面的内情很复杂。我们需要找到当日那个和他一块走的女人,还有女儿。”

        铁霜听了,突然火了,“女人?女儿?”

        东将摇头:“唉,既然都说出来了,再不必隐瞒。——阿霜,大家没有告诉你,一来,是要保守秘密,二来,是怕你受不了这打击。”

        “当年,我恰好在雪山。我也亲眼看到宗夏和一个女子去了雪山。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华伯没有出手救他。”

        东将边说边叹气,“可以理解,无论那个堂口帮会,龙头携女私奔,都是一件令大家倍感耻辱的事。所以,见死不救,便不足为奇了。——我们从雪山回来。黑星兄弟,还有忠善兄。大家相约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只字不对外人提。还一起发誓说谁要是说出去就要被敌人乱枪打死。所以,没有人再把它提起。而且,目击者相继去世后,知情者更少了。”

        铁霜点头。“我知道,只是不肯面对。我之所以被杜海凰囚禁,就是因为她想拿到兀鹫崖的密码锁的图纸。后来,我偷听她和胡鹰谈话,知道了当年的事。当时的事,没有人比杜海凰更清楚。她说当晚在她的父亲,也就是仁君的行宫,听到女子呼喊,立即赶了过去,头一个看到宗先生刺杀仁君。当时,因为一个女子的出现,宗先生便没得手。后来他们逃走了。——我以为这些是她用来骗我谎言,没想到是真的。”

        铁霜脸上,泛起失望的神色,把枪抛落在桌上,颓然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如端座的塑像一样,冷冷地自言自语。

        “杜海凰要我帮她杀黑岳报仇。其实,她想在我口里,榨出宗夏先生的背景情况。她不停的引诱我,毒打我。可是,我怕他对宗先生不利,虽然知道八卦堂的情况,但就是没有说。她让我为她做事,把父亲的专利密码锁图纸交给她。我一口拒绝了。她安的是害人的诡计。后来,她便把我藏在孤岛上……”铁霜哭了起来,却没有眼泪,眼中充满了愤恨。

        洪可馨倒是有些担心她。

        东将说:“瞒了她这么多年,迟早要让他知道的。算了,让她独自安静一下。”

        我们三人在林间漫步。

        “谢谢你救了铁霜。”

        东将摇头。“应该是你们救了她才对。”

        他思索片刻:“当年,周喜儿在红叶堂排斥异己,就是希望独自去雪山,独吞黄金。而有了黄金,她便能自立门户。”

        “照您这么说,她其实不单单是为了雪山门东山再起,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野心?”

        东将沉默片刻,“或许吧。自从她爱的人去世后,她便发誓要打败黑岳和我。”

        洪可馨有些不解,但也不便再问。

        “唉,为了当年的是非,让多少人卷入了纷争。”

        东将摇头,“其实,恩怨百年前早就有了。只不过大家不肯退出而已。”

        东将问:“我有一事不明,当年,黄金谷确实是个淘金的好地方,但那儿环境极其恶劣。并不是一个收藏宝物的好地方。怎么会有藏金库一说?”

        洪可馨摇头:“不,其实。黄金早就被伯伯转移走了。具体在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留下了一幅画了许多圈的地图。许多红圈都在这镜湖旁。”

        我说:“怪不得,你昏迷的时候,还记得这镜湖,用你脑海深处的记忆,误打误撞,把我带到这儿来。”洪可馨一瞪我,“这是我的家,怎么是误打误撞?”

        东将叹气。

        “对了,胡鹰为什么要对付您?”

        东将似乎有不愿提及的往事。

        雪越来越大,纷纷撒落林间。

        “你来到这儿,都是因缘巧合。过几天就是白先生夫妇的忌日了。我准备了祭品,准备去看看他们。你若是想知道往事,就跟我来吧。”

        三人冒雪朝古树林子里走去。

        东将说:“前面,才是你幼年时的家——真正的镜湖别墅。其余的都是陷阱。”

        洪可馨点头。

        大家穿过林子,从树干的缝隙中向前一看。果然,前方不远处有一所一模一样的小楼。我们绕过小楼,来到院子后。林子旁,有一株巨大的枫树,枫叶已经黄了,落了。树下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墓。

        东将伸手拔去上面的草,却发现墓地曾被人清理过。墓碑前依稀留下祭拜的痕迹,,并留下一株白色百合花。“这儿,就是白兄夫妇的墓地。”东将说,“当年,是我亲手安葬的。”洪可馨有些悲伤:“当时我被伯伯带走,今天是头一回回来看他们。”她缓缓朝着墓鞠躬,眼眸含泪,但并未落下。

        洪可馨说:“铁成,事到如今,我不必再隐瞒。大家不是外人。我就是你要找的姓白的女子。白枫是我父亲,洪月琦是我母亲。当日伯伯来了,骗我说带我去学绘画。几个月便回。我离开父母时,看到妈妈很伤心。我还安慰她说,我很快会回家。不料一去就是十二年。今天回来,父母早已离去。”

        我本来十分惊讶,但听她一说,反而内心十分感伤。

        “对不起,在矿井时,我不该那样批评你。”

        东将说:“可馨,其实华伯要大家保存秘密,逼你改姓,也是为了你好。他对你严加训诫,不许你沉迷绘画,目的是让你接掌堂口,也是为了让你可以对付黑岳。因为你接任后,要面对的对手可非同一般。”

        “——其实,华伯对当时发生的事,也十分歉疚。”

        “不管怎样,伯伯永远是对的。向来是这样的。而且,他要妈妈死,也是天经地义,没有任何过错。——对了,这是谁来过?”洪可馨问。

        东将说:“难道,是他。”他看看四周,“或许是那伙海上的人。他们每年,都会回来祭奠,顺便找你。今年他们更派了大阵仗,四处找你。”

        “什么?是谁?”

        “你的亲眷。黄旗社的叔叔伯伯们。”

        洪可馨叹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母的墓地。可是外人在旁,她没有哭,也没有显露太多伤心。

        东将和我走到一旁,让洪可馨安静一会。

        东将问:“你的手怎样了?伤好了么?——这么多年不见,你都去了哪儿?”

        我摇头叹气:“自从恩师被害后,我与对手交战,手臂受伤,从此拿不起枪,也没法找黑岳报仇。在海港城住了一段日子。幸好遇到洪可馨的手下,帮忙治疗,现在才恢复了一些过去的实力。”

        “真没料到,会和你在这里相遇。”

        “凡事都是缘,就像当初和恩师相遇。也是上天安排的。”

        “是啊。我多年前去见铁先生时见过你。他说,他路过镜湖,在纷乱中把你带走。一直把你当亲孩子看待。”他回答。

        我感慨着,说了东叔还有自己和洪可馨被陷害的事。

        东将感慨起来:“没想到,这些年发生了这么多事,江湖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恶魔。所以,什么隐居都是没用的,一切都是逃避而已。我们这些身在帮会的人,只有死才是真正的退出江湖。”他的手指留着永远无法消除的使用枪械的印记。食指的老茧,就是枪的扳机留下的。

        “曾经的恩怨,让我痴迷于报仇。可是,到头来,仇报了。却失去了妻儿,毁掉了家庭。忠善兄弟为了替大家报仇,救了自己人,没来得及救活老婆。后来,他避世隐居。——不可能每个仇都报。而且报仇要付出代价。只要尽力就好。”

        “还有王文秀,他为了这些事,几乎毁掉了家中的产业。”

        “叔叔,您怎么也像伯伯那样,突然感慨起人生来了?”洪可馨走来了。

        他微笑着:“这些年,日子清闲,不像过去,因为恩怨纷争,焦头烂额。远离了帮会,才知道睡个安稳觉,多么重要。但是逃避终究不是解决纷争的办法。”

        洪可馨感慨着:“这究竟是对,还是错。它就像一个漩涡,一旦沉进去,就让人无法自拔。虽然我们不希望沉沦纷争,但是,这个旋涡又让我们无法逃离。”我否定她,“这些年,我就一直在逃离这个旋涡。其实,我们还是要面对它的。要不然,恩怨会一直纠缠着我们。况且,太岁也在为非作歹。正道沧桑不也是华伯的遗训么?”

        东将摇头,“你还年轻,慢慢会懂的。”

        东将的手下来了。

        姜泰带了几个人赶来。

        东将介绍他给大家认识。

        姜泰看到洪可馨,问:“周喜儿是不是藏在枫叶山庄?”

        洪可馨说:“不,不是。枫叶山庄已经毁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哼,我正要去找她。”姜泰说着,和手下告辞了。

        我们顺着围墙朝水月宫走回。

        林子下四处都是古代的石碑。石碑上是各种书法的碑刻,但大多残破了。

        “我现在在开发商那儿做事,就是为了尽量保护当年的水月宫的残迹和镜湖别墅。要不是我拖延,镜湖别墅早就被拆了。”

        洪可馨有些失望,“过去,伯伯说可以找你帮忙。我还想去雪山找您。没料到在这儿遇到您。现在,各地帮会被人统一了。变成了清龙会。太岁就是他们的头头。我们一路遭到他们的追击。他们甚至占据了海港城,镜湖镇。”

        洪可馨脸上流露伤心之色,“嫂子为了救我,和对手的人同归于尽了。庄园也烧毁了。公司被人夺走。现在,我几乎一无所有。本来,我对这些财产不在意,但是,弄成这个局面,我怎么对得起伯伯的重托。他临终把庄园和产业托付给我,让我将堂口延续下去,却被我搞砸了。”

        东将悲伤着,拳头打在树干上,惊飞了林鸟。“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洪兄,没有辅佐好你。”

        洪可馨说:“你避居乡间,平日务农为生。对外面的事不太了解。黑岳老了。他培养了一个,比他更疯狂的鹰犬。黑岳清洗了原来帝国财阀的人。包括他的同门师兄弟。他老了,近年来,因为众叛亲离,做事渐渐力不从心。所以,他从自己的人马中发掘了这个恶魔。然后让他去收买笼络各帮会,继续为他服务。”

        东将说:“我和铁成都认识清龙会的人,比如郑镬。本来,他们不是一个统一帮会。只是一些土匪加上许多帮会的残部,外加原来清门的一些人组成的小团体。大家和清门本非敌人。其中一些甚至和华伯也有些来往。后来,清门的一个珠江上的小派系出了一个人,叫做常念恩,经胡鹰介绍,投靠了黑岳。然后出现了一个新的帮会,叫做清龙会。其实,过去,也不是每个帮会的头角都肯屈服于他们。赵禄就曾与他为敌。后来,清龙会做大了。许多人都被利益诱惑,才跟着太岁了。”

        “如今,没料到他们连红叶堂也敢动。我许久没出去,没过问这些事了,所以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变故。”

        “太岁?常念恩?哼,我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比划那个邪七的刀法,以及他瞄准,托枪的姿势。向东将询问他的师门来历。

        东将沉思着。

        “没想到江山素有恶人出。这小子我倒是没听说过。不过,他的手法,倒是有些像黑星兄弟。黑星兄弟引退十几年了。我猜,大多数人不知道,黑星兄弟曾经用的武器不是黑星,是快刀。他其实也是北快刀门的人,也是用刀成名。不过这一门,多年前已经被华伯与大家联手除掉了。”

        洪可馨说:“几天前,他还出手救了我们。可惜,他始终不肯现身。”

        “我以为,在,在这里,能见到他。”

        东将说:“如果战神肯出马,一切都加了几分胜算。可惜,他说自己不会再管这些事了。自从镜湖之战后,他便隐退了。他不想再见到大家。所以,他不会再出现。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

        “也许,他有自己的难处。”东将停下话,不再说下去了。

        洪可馨眉间流露伤痛之色,似乎有不愿再提的往事。

        我问:“水月宫怎么会被毁?”

        东将说:“当年,在镜湖大战时,仁君派好手对付帮会联盟。我们水月宫因为处于镜湖之畔,首当其冲,所以也被迫来参加。”

        “仁君感念莲花堂的恩情,不想把我们拉进纷争。他让我们当了东道主,主持大会,保持中立,不可偏袒任何一方。这样,他就不会和我们撕破脸。可惜,我们莲花堂的老教主是个保守的人,他斥骂仁君,将他赶走。毕竟水月宫是仁君从小当庙祝的地方,是他的故居,仁君不会说什么,但黑岳决心对付我们,给仁君出口气。”

        “后来水月宫遭袭击,损失惨重。到了枫叶山庄后——我觉得自己已经厌倦了江湖恩怨,索性从此隐退。”

        我们走到一旁。

        东将说:“铁成,谢谢你帮了我的堂兄弟东孝。”

        我说:“不必客气。”

        “东义最近怎样了?”

        “不知道,我们各自突围,彼此都无暇顾及旁人。”洪可馨回答。

        我则说:“周喜儿则排挤洪可馨。我们才落到要逃难,避难。”

        东将说:“当时,我就觉得她心术不正,但身为外人,除了回避,也帮不上什么。”

        “铁霜为什么那么在意宗先生的事?”

        “过去的事,只是一场遗憾而已。铁霜一直对宗夏有私情。宗夏也有妻儿,怎么会接受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几岁的女子的爱。”

        东将说:“这么多年,我每年都去雪山找宗夏。顺便看看我的老朋友。因为当年,没有人亲眼看到他的尸体,所以只当失踪。——十几年了,唉。或许,就像他们说的,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他这么说着,但眼神却透出一丝诡异。

        “您知道,当年宗先生被追杀的地点么?”洪可馨问。

        “知道。”

        洪可馨和我,都兴奋起来。

        “当年,我就在事发地。”

        “不,我是问是那个女子住的地方。”

        洪可馨拿出照片给他看。

        他摇头。“这个地方,倒是没见过。可是,它应该距离事发地雪溪谷不远。”

        洪可馨把那件我转交的东西给他。“这是父亲留下的。我不知道怎么解。”

        东将一看,说:“这个小舵轮是钥匙。你的父母当年管理的是矿产,这钥匙或许与那些东西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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