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杨东义来到地下的秘室,走到周喜儿身边,问:“你要怎么处置小姐?就这样一直把她关押在这儿?”
周喜儿缓缓摇头,“不,当然不是。”
她站起来,踱了几步,“我们依照规矩办。当年,华兄托我管教她,说若是她成了叛徒,让我不可徇情枉法。唉,她变成今天这样,我也有不是,我怎么对得起华兄。”
她故作凄楚,装腔作势。
两人返回大厅,召集大家。
众人抵达了,两旁的火盆中的火焰跳动着。
七星帮的手下把洪可馨押送到大厅内。
周喜儿坐在岩台的第一交椅上。众人分坐两侧。
“好了,既然三个堂口的人马都在场。我现在执行家法。请大家旁观,当个见证。我们红叶堂不是徇私的。”
她利用庄园遇袭得到了地图,又提前转移走了庄园的资产,如今羽翼丰满,已经可以自立门户,不需要利用洪可馨号令诸候,也不需要利用什么红叶堂了。这是她认为的最好的落井下石的机会。而且,庄园被毁后,亲信保镖全灭,她已经无法控制洪可馨,对方已经成了威胁自己计划的对手。
此刻,红叶堂已经名存实亡,周喜儿已经不再需要这个名号,也不需要借此名义,去名正言顺的号召兄弟堂口来帮忙了。
杨东义无奈,只好在七星帮的议事厅草草布设戒律堂,因为帮会的五先祖是南少林及长林寺和尚,所以堂口各职务机构设置有寺院的影子。杨东义点燃烟当作香烛,然后朝着岩石上的祖师画像鞠躬,说着事由,以及请祖师爷原谅之类的话。
王文秀想去救人。李卫拦住他。“这是我们的家事。你想干什么?”杨东义也让王文秀别管太多。
洪可馨被反绑着双手,跪在火盘旁的地上,被铁针组成的栅栏包围。
地面用锋利的碎石铺成北斗图案,扎得膝盖流血。
我也被反绑双手,作为同谋,站在一旁。
本来杨东义托我救人,不料周喜儿早料到这一出,先下手为强,将我擒拿。
一侧的铁板上铺满了炙热的炭火。另一侧,放着一只遍布铁钉的“钉床”。
不远处是夹手的木夹具。
火光闪烁,映着她的眼眸。
杨东义说:“小姐,对不住了。我也是被迫而为之。现在大敌当前,不执行家法不足以服众。”他向宋文茂使个眼色,缓缓举起匕首,在上面喷洒酒水,然后宣示家法。依照帮规,但凡帮众出卖帮会,泄露帮会秘密,要受放血之刑。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冤枉的,可以光着身子,滚过钉床,走过火道,以示清白。”周喜儿说。
洪可馨没有回答。
两个七星帮的手下,拿起夹手指的刑具,夹住她的手指,然后用力拉拽。因为他们对程老帮主的死怀恨在心,十分卖力。
洪可馨的手指很快便开始流血,但她咬牙,不喊疼,不求饶。
顾发转头,不忍再看。
两旁岩壁上挂的牛头骨的影子在地面晃动。
夹手之刑过后,便是真正的刑罚了。
杨东义拿着香,在洪可馨的脸颊烫出一个疤痕,破了她的相,然后举起匕首
周喜儿拦住杨东义,说:“徒弟有罪,师父之过。我虽然不是你们堂口的人,但与她实有师徒名分。让我替她受这第一刀吧。”说着拿起自己的匕首,准备划破自己的手臂。
她看看杨东义不吭声,便没有立刻动手。
李卫等人则假装劝住她。
杨东义放下刀,竟然开始抛木签。
周喜儿问他干什么。
杨东义说:“刚才我问了祖师爷,他说要亲自责罚,我就遵从他的示下,摇木签了。”
大家面面相觑。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杨东义说:“这是帮会革新前就有的规矩。门徒有错师父责罚。可是,龙头有错,谁来责罚?当然是祖师爷示下。我暂代赏罚事宜,你就别管了。你让李卫抓阄分组,难道我就不能求签定责罚?”他开始摇头晃脑,念诵咒语,故意拖延时间,等对手进攻,伺机救人。
大家又争执起来。
“以前忠字堂哪有这规矩?”
“向祖师定的,不是杜三祖定的。”
杨东义折腾了了许久,才摇落一个木签。
他拿起来一看,读着:“剃发之刑。”
周喜儿说:“怎么这么轻?”
杨东义说:“轻?在过去,剪掉辫子,剃头发,是对不忠不孝的惩罚,是极大的酷刑。你不知道头可断,血可留,不剃头的说法么?何况,这是祖师爷的神旨。”
杨东义正要下手,周喜儿使个眼色,手下用枪指着洪可馨。
杨东义举起匕首,割下洪可馨的一绺头发。
突然一人喊:“住手!”
李卫拔枪,指向声音来处。
铁力藏在角落的岩石后,手中举起一只玻璃瓶子,从黑暗处走出去,喝声:“住手,大家都别动!瓶子内是□□炸药。只要一落地,就会爆炸。到时候矿井塌陷,所有人都别想活着出去。”
众人匆忙退后。
程雪如拦住程俊,说:“哥哥,你别开枪。”
七星帮的人也匆忙退开。
大志跑过去,扶起洪可馨,匆忙给她松绑。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洪可馨说。
“你敢胡来?”周喜儿厉声斥责。
大志把洪可馨送到我身边,也替我松了绑。
铁力看看杨东义,说:“东兄,对不住了。”
杨东义微微点头,“小子,你这么做,是陷她于不义。而且你坏了本门的法堂,要害他们被所有同门追杀。”
“哼,我既然敢来,就不会怕。”
我说:“是我让他来的,别怪他。”
李卫说:“你逃不掉的。”
我朗声说:“各位江湖朋友,海湖兄弟,今天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洪小姐是被陷害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将来,我会给大家一个解释。”
宋文茂忽然拔出匕首,飞身上前,顶住周喜儿的腰。
“敢动他,我就不客气。”
铁力用枪指着程俊。
“哼,你们这些人,究竟想干什么?”李卫怒喝。
周喜儿眼神示意让我们走。
李卫和何媤琪让开路。
周喜儿说:“宋兄,你别冲动。我没说不让他们走。铁成,你要带她走,我不反对。你们要私奔,我可以理解。因为你是龙头,我不想跟你的人马打起来。可是,这样一来,你干涉我们的事,就破坏了数百年的规矩。况且,你身为龙头,身败名裂,对铁山堂的声誉可是极大的打击。”
“少废话。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程雪如说:“成哥,你要三思而后行,别头脑发热。”
“对不住了,各位。”我扶着洪可馨,朝黑暗的巷道走去。
小曼松口气。宋文茂也松口气。
“依我看,他们是早有预谋。拿走了庄园的东西。私奔潜逃。庄园失窃当晚,我就发觉他们之间关系不一般。”李卫说。
周喜儿说:“勾结外人,畏罪潜逃,是背叛师门。东义,你主持赏罚大事,——这该怎么处理?”
杨东义说:“勾结外人,危害帮会。应该清理门户。为防止外人得到那些东西。我会发出江湖及海湖追击令,凡本门中人,见到他们,一律格杀勿论。”江湖泛指帮派,海湖特指汉留组织中人。
“王代理,你有什么话说?”
小曼很着急,看看王文秀。
王文秀摇头,吸口烟。
“我没话说。既然她逃了,就证明你得逞了。大家都是按规矩办事,既然你们出了追杀令,那么本堂口也不会放过他们。”
“是啊,本来为了消灭叛徒,各帮会协商后一起出资设了四百万巨额赏金做花红。现在追杀令一出,江湖中的人,包括对手,为了拿这笔花红,或者为了提升威望,地位——依照规矩,杀了叛徒,职务连升两级——会蜂起而攻之。让她无路可逃。”
程俊说:“谁让他们背叛,现在追杀令一出,任他们有翅膀也难飞。”
小刀门老李也说:“没错,现在许多同门帮派都遇到了危机。很多人都叛变了。甚至有的堂口整个倒向清龙会。不惩治不行了。”枫叶山庄一战,他们损失惨重,只来了寥寥六人。
小刀门和七星帮的头人常年受资助,当然要卖力支持周喜儿,因为层级低,无权过问原委,不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李卫说:“说的是,每年拿一笔钱,累积作为花红。悬赏给消灭我们的目标人物的人。可惜,能拿到花红的人极少。如果我没记错,累积花红已经是五百万了。”程俊说:“我就不信,咱们走着瞧。我定要拿下它。我立刻吩咐手下,在各处堵截。”
突然,放哨的人跑来,说对手修复了升降井,冲进来了。
何媤琪说:“对手快到了,我们离开这儿再说。”
周喜儿点头:“好了。大家各自小心。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你们知道怎么做。对了,一会炸掉矿井。”
趁着无月的暴雨中的夜晚,他们开始分头离开,有人攀爬那座百米高的垂直悬崖。有人从矿山的地下巷道离开。雨水虽然是天然的掩护,但同时也让攀岩变得极度危险。虽然杨东义等人都是老手,但也必须小心翼翼,才能爬上崖顶。周喜儿则最后撤退。
我冒险救走洪可馨,在矿井的巷道迷宫内乱走,跨过地裂缝上的木桥,进入迷宫深处,越走越深,越走越黑。
我看看身后无人追来,便在地上拿起一根支撑矿井用的圆木,把瓶子的液体倒上,然后点燃了,当作火把。
“这不是炸药么?”洪可馨问。
我摇头,“骗他们的,是煤油。武器都被运走了,哪来的□□?”
七星帮的人追来了,我们两人继续顺着铁轨向下走去。
洪可馨看着身边的通道,说:“咦,这个地方,我好像没到过。”
我们继续前行,前方是一道深谷。
“现在,外面都是敌人。周喜儿又容不下我们。我们该到哪儿去呢?”我说毕,回头一瞧,洪可馨已经找到了一个升降机。
洪可馨让我摇铁杆启动了柴油机,然后与我一起上了升降机。
后方脚步声响了,竟然是清龙会的人。
这锈蚀的升降机年久失修,摇晃着发出咔嚓声,缓缓向地下去了。突然,绳索断裂,升降梯朝下急速下坠。突然,轰隆一声,落入一个地下湖中。
危险中我们紧紧抱着对方,同时被抛入水中。
我和洪可馨艰难地爬上岸。
我急忙拿出□□,在黑漆漆的地下深井静静地听上面的动静。
洪可馨顺着电线摸索,找到了发电机,立刻把它启动了。
地下的照明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中,我们向四周一瞧,两人都吃了一惊。
巷道尽头竟然是一个钢门密室。密室上是一个机械密码机关锁。
“没想到,真正的龙穴密室竟然在这儿。”洪可馨说。
她摸着机关锁,神色敬畏。
我问:“那上面的那个?”她摇头,答:“是假的。伯伯告诉我,里面放的就是□□。无论用什么东西解锁,都会爆炸。伯伯说那是用来惩治贪利之徒的。所以,刚才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你闯进去了呢。”
我心里疑惑,问,“这密室很重要么?”她仔细端详着密室的大门,“当然。伯伯一生积累的资产,有一半在这儿。包括黄草谷的黄金。当年他怕山庄不安全,便悄悄将那些资产转移。可惜,我没有钥匙,无法打开这儿。听说,钥匙在许多年前,就被黄旗社的人盗走了。伯伯至死没有找到钥匙,因此含恨离去。明知黄金在此,却无法取出。那笔黄金得到得不到,又有什么区别?”
我看她双手满是血痕,忙撕下衣袖,给她包扎。
“我们该怎么离开这儿?周喜儿吩咐手下炸矿井了,我们必须赶紧走。”
洪可馨在旁搜索,找到了通风孔道。
我带火把,与她经通风管来到山顶。
一座小屋,孤独地立在暗夜中。
离开通风井小屋,眼前暗夜沉沉,难辨五指。
矿山上的山岭因为树木都被砍伐之故,风很大。这山风有时就像海边的烈风一样,从身边呼啸而过。
洪可馨穿着单衣,不禁打个冷噤。
我把外衣递给她。
她摇头,叉着双手,紧缩着身子,望着无边的黑夜,眼眸中,倒映出沉沉的夜色。“其实。你可以选择离开,远离这场恩怨。这些事,本就和你无关。”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你只要假扮成附近的采矿工人。按我给你的地图,顺着秘道走,就可以离开这儿。”
我坐在岩石上,慢慢摇头。
“你从小住在高墙深院,极少接触社会,喜欢画画,音乐,所以,你的性格有时候会太天真。你总是把坏人当好人,不明白别人的暗藏着的祸心。现在,不但对手要找你。周喜儿也不会放过你。——我想,该走的是你。”
“既然有秘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们?让大家也可以悄悄离开。”
洪可馨摇头。
“难道对手是傻瓜。一个人走,或许可以离开。一群人走,会被别人封堵,变成对方的囊中之物。——我认为,我们之中还有内鬼。而且,你是外人。所以,你要走,我可以帮你,只帮你。”
“走?唉,我现在已经背了骂名,还能去哪儿?”
“我不希望你被一步步卷入枫叶山庄的恩怨。”
我低声答:“事情本来是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阿美叛变了,阿英死了。”
我低下头,内心凄楚。
“阿英死了。难道你认为我还想独自活在世界上?——世界,对我已经没有了意义。未来,究竟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复仇。”我越说越难过,“我一直回避着她的爱,我,我不是人。她,死了。阿英死了。我,我也不愿意再活着!所以,我不怕救你,不怕背负罪名。因为罪名,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话音未落,突然啪地一声,我的脸上,挨了一掌。
“愚蠢,蠢得至极!”
我只觉眼冒金星,头脑一阵眩晕。脸上好似被辣椒油烫一样刺痛。
洪可馨语气轻蔑:“难道,这就是你们这些人的所谓的情。——在我这个被关在庄园的不谙世事的人看来,你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无法理解的愚蠢!哼,小蓝说的对,你就是一个懦夫。”她性格矜持,举止斯文,从不乱打人,此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骂人。
黑暗中不辨五指。她看不清我的脸,更看不到肿起的脸颊。但出手之后,我久久不吭声,鼻中有声。才发觉自己下手重了,心里有些内疚,但她素来有傲气,决不肯道歉。而这一下,也让她受伤的手指疼痛难忍,再次流血。
“她活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让她死心。她死去了,希望你好好活着。你倒是来寻死!告诉你,这儿不是寻死的地方。”
我捂住脸,不说话。
“你只不过在为自己的无能,自责而已!无能的东西!我们干这行的,就这点承受力?”
她把手帕留给我。
“难道走这条路,你还没准备好失去么?”她说着,轻轻迈步走开。
“哼,要不是你畏畏缩缩,没有听铁先生安排,及时转会到枫叶山庄帮忙,山庄也不会遭灾。你干嘛不继续藏在海港城?”
我心里有气,但又不敢对她发作。我用手帕塞住鼻孔,转过头,回敬洪可馨,“你从小,就生长在一个如监狱一样的庄园里,没有朋友,更没有喜欢的人,你受的,都是无情的,冰冷的教育。让你变成一个绝情的人!”——“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情!”——“你就是一块冰!你们庄园的人,根本就是无情的东西!”
我说了这些,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样指责他人。
我以为洪可馨会生气,可是,她听了我的话,竟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冰冷的回答:“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她走了几步,踌躇片刻,回头。
“我既然是枫叶山庄的指定继承人,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是去是留,无法让自己来选择。”她沉默片刻,“能和大家在一起,并肩战斗,死在一起,是我的荣幸。而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做。你能决定你的路。你可以返回海港城,继续过你的平静的日子。”
我回答:“难道,你仍然把我当成一个懦夫?”她说:“难道不是么?”她的口气流露一股轻蔑,“不管你以前是怎样,你的往事,我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你是怎样。你看看你自己,和当日在枫叶山庄时的你,究竟有什么差别?”
“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愚蠢的人。”
“师妹叛变。朋友的死。兄弟的离去。就让你变成这样,像个木头。难道,你不是累赘么?不是无能的人么?——要是不想让别人看轻自己。麻烦你拿出一些男子汉的气概来!别整天一个人发呆,发愣!无精打采!虽然,我没经历过那么多的事,可是,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坚强!”
我叹气。“我难道想插足这些事么?我还没有找到那位姓白的女子,怎么能就此离开?”
洪可馨停下脚步,说:“我们现在都陷入了重围,如果你不介意告诉我为什么要找她,我或许可以帮你。”
“真的?”
洪可馨转过头去。“我会骗你么?”
“不会。”
“当日我在江城,恩师除了让我去红叶堂投靠师伯华伯,还交给我一样东西。据说,是那位姓白的女子的母亲所留。后来,东叔也让我带话给她,请她帮忙救小蓝。我到了海港城,贪图安逸,便把此事放下了。后来我去枫叶山庄搬救兵时,不料华伯已去世。”
洪可馨听了,神色一恸。“她,她的母亲,现在在哪儿?”
“十年前这位前辈就因镜湖之战去世了。唯一的女儿也不见了踪影。她去世时,恩师,还有东将兄,我,师妹都在场。——现在我们生死难料,如果我有事,请你将来遇到她时,把这些话带给她。”
“洪月琦前辈把一只盒子留下了,请恩师代为转交给这位白姑娘。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亲眼目睹了镜湖之战,也目睹了洪月琦前辈身亡。六年前,恩师遇害,这东西就转交到了我手中了。”
我说完,不闻她回答。
黑暗中有轻微的抽泣声。
“她是,是在哪儿死的?”
“在镜湖附近的水月宫。”
我回答后,许久不闻对方吭声。
“你怎么了?你能帮我找到她么?为什么你在哭?是不是因为周喜儿陷害你?”
洪可馨不回答,喉咙突然哽咽了。
我安慰说:“刚才你还说要我学会坚强。现在你自己倒是哭起来了。还说我懦弱。”
洪可馨一甩手,又给了我另一个耳光。我两边脸颊都肿起来了,只觉这个女子不可理喻。她突然靠在岩石上,轻轻哭了起来。
“不肯带话,也不要打人么?”我揉着脸颊,低声说,“不过,女孩子,破相是很难过的事。”
我悄悄藏在山顶崖壁旁,看看外面的环境。
暴雨的幕帘下,即便就在十米外便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看看时间,此时其余的人应该开始冒雨下山,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橡皮筏,在山洪来临前,渡过对岸,甩开对手的追击了。
闪电交加,如无数利剑劈下对面的山颠。
泼洒而落的暴雨,让人看不清,听不清身旁的一切。
洪可馨和我藏在岩石下的缝隙,躲避大雨。
“为什么?周喜儿要把我们分在一起?难道她是故意要陷害我们?”
她没有回答。
我以为她紧张得无法说话了,便不再问。
洪可馨收拾情绪,淡淡地问:“你害怕么?老是说不怕,为什么爬绳索的时候,总是打滑?明明就是手心吓得冒汗。哼,装英雄。可别成了狗熊。”
“要说不怕,是假话。不过,既然来了,就不能退缩。”
洪可馨说:“对不起,你不是累赘。可是,我希望你自己走。回到你的安乐窝去。”我摇头。“我只是为了对付黑岳才和你连手。可是,这并不代表我们是朋友。或者我们是一伙的。所以也请你不要用命令的口气指挥我。现在,我们的关系就是朋友而已。”
洪可馨听了,怒目朝我一瞪。
我转过头,想:“洪可馨始终是个女孩子。和我这个她眼中的累赘在一起,当然会嫌我麻烦。”可是,我转念又想,“她也有她的担心处。”我也有些担心起来,“要是我一个,我倒是不会怕。她是个没有什么经验,连杀手资格也没有的人。同时,又是重要人物。还是一个顽固,冷漠,装老道的人。如果她有个万一,我怎么向大家交代。”
她说:“我明白,你还记着东叔的事。等这件事了结,再一起算。还是想想该怎么离开这儿吧。”她的口气有些不同,似乎冷漠中带着哭腔。
我们两人正在低声聊着。突然,几道光划破天空,跟着轰隆几声。然后天空骤然一片白色。这是矿山的照明弹,用来在停电的夜晚救援使用。这光线无法穿透厚厚的水幕。四野依然朦胧一片。
我的手心渗出了冷汗,把枪柄也弄湿了。我不敢让洪可馨知道,怕被她耻笑。我哪里知道,洪可馨心里更紧张,吓得已经不敢哭泣了。
我们两人被留在危险中,这滋味可不好受。我和陈强闯入敌营,也没有这种害怕的感觉。也许,这是对两个头一回连手的人互信度的一种考验吧。
我们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周喜儿已经剪断了绳索,把我们扔在悬崖上了。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干。可是,我们该怎么离开呢?”
洪可馨沉默不语,匍匐在岩石旁草丛里,朝山坡的高处爬去。
突然,朝北去的方向传来了枪声。那正是杨东义和宋文茂撤退的方向。
洪可馨摇头,说:“肯定是宋文茂。真是个牛脾气的人。”
“杨东义冷面无情,他们两个搭配正好。”
“冷面,恐怕没冰雪冷吧。”我说。
她没有理会我。
安静了片刻,突然有人开枪向矿井外射击。
枪声近了,她准备还击。
我急忙提枪警戒。
我小声说:“那是试探的,千万别开枪。”
枪声停止后,对手的人开始朝河边射击,追击。
为了让大家顺利突围,断后的人必须把对手都引向自己。
对岸突然一道光,穿过雨幕,光线瞬间被暴雨吞没。跟着一声爆炸传来。
前面岩石后脚步声急促。这些埋伏的敌人,就在我们跟前不足十米处。我额头冒出冷汗,刚才再往前一些,就要和他们肉搏了。
我看看手表,还有十分钟矿井内的六吨炸药就要爆炸。
我们穿过岩石的夹缝,准备撤退。
洪可馨停下脚步,决定掉头去给大家断后。
“他们这样对你,你还要管庄园的事?”我拦住她。
“喜儿姐姐有错,不等于堂口有错。不等于大家有错。何况伯伯的事,也是我的事。他于我有恩。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让对手乘机而入。”
“你真的,会把最后的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么?”我把枪上膛,问。
“当然。”
洪可馨戴上矿灯,把一颗子弹塞入我的掌中,然后把杨东义留下的子弹,也塞了给我。
“你枪法不稳定,给你。”
我们两人在岩石下避雨,安静等待,待对手靠近再动手。
“我们走,不要管他们了。”
“走吧。”我不停地催促。
洪可馨摇头。
“喜儿姐姐毕竟对我有照顾之恩。就算她要借对手的枪杀了我,我也会听从她的吩咐。何况,这儿是伯伯的产业。你走吧,不要管我。”
一群对方在矿山雇用的安保打手,借着头顶矿灯的光,扛着□□冒雨冲了上来。他们熟悉这片矿山,所以很快就来到我们跟前了。我匍匐着藏在岩石顶端,等他们靠近,用铁棍一扫,把他们打下岩石深井去。
其余的对手的脚步声靠近了。
洪可馨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突然举起枪,向对方开枪射击。那些人毫无防备,侧翼突然被袭击,顿时手忙脚乱,哑火了。
我们当了诱饵。几十支枪发射的子弹都朝我们两人泻来。我们藏身石灰岩之后,根本无法探头反击。我们只能借助头顶矿灯的光线,矮身穿过石缝。再爬上岩石,换个地方朝他们射击。然后,一路向山上撤退。
对手的头目带人冲过来了。
大雨中,那些打手用强光手电筒照射过来,不停挥舞着。
光线晃动,让我无法瞄准。
他们慢慢围拢过来。
我急忙换子弹。
洪可馨一心要和他们厮杀,似乎忘记了我们的目的是逃走。她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一心要和对手同归于尽。对于一个受过训练的人来说,这是十分罕见的。
我匆忙去拽住她,把她拖回岩石后。
“松手,放开我。”
“你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以为她是因为缺乏经验,所以导致情绪不稳,让她静下来。
此时,雨水下根本分不清敌友。雨中厮杀对双方都是一种冒险。
前方的对手,也只是胡乱开火。
他们忽然喊起来,说抓到了一个人。
原来周喜儿的手下只顾自己撤退,让旁人陷入困境。顾发孤身一人,被对手擒获了。
我掩护洪可馨,一边射击,一边向山上退。
我们抵达山上的岩台。身边一面是悬崖,一面是河水。后无退路,前是对手。我们被包围了。头顶子弹的呼啸声,四处乱窜,打在岩石上,碎石飞溅。
我无暇恐惧,只想保护身边这位毫无经验的小姐儿赶紧离开这儿。
我们的子弹渐渐用光。对手却不急于进攻,想消耗掉我们全部的弹药。
我在枪声停顿的间歇。从石缝中向外爬去。瞄准一个靠近的敌人,一枪打飞了他。再扣扳机,却没了子弹。
我转身撤退,大雨中不辨方向,和对手突然迎面撞上了。我把枪投掷过去,打在对手脸上,再扑过去用石块向对手猛击。我们两人滚倒在泥水中。对手冲了过来,大声呼喊,举枪瞄准。紧接着一阵激烈的枪声和着子弹呼啸声泼洒了过来,打在石头上,流弹四处飞溅。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自己人,哪个是对手。一个太岁的手下,卧倒不及,身体顿时成了马蜂窝。
我和对手在岩石缝隙中肉搏。
“可馨,快走!”
洪可馨用刀刺入对手的肩头,可是一动刀,看到血,反而吓到了自己,忘了自己该干什么。我打晕了挣扎的对手,再补了几刀。
这些对手的衣装和清龙会的完全不同,身上穿的是职业防水攀岩装备,似乎是黑岳的手下。是来趁机抢东西及消灭所有人的。这里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太岁的手下。我急忙脱下他们的制服,把洪可馨准备好的防水外套,穿到他们的身上,然后倒扣起来,塞入一颗手榴弹。我把制服换上,再给洪可馨一件。让她伪装成对方。洪可馨摇头拒绝了,就是不肯穿,宁死不穿。
我们两人艰难地顺着岩石沟壑爬上山崖。
子弹纷纷撕裂着无边的雨幕,在头顶乱窜。
对方头顶的矿灯的光,四处闪动着。
我们两人在大雨和泥泞中艰难地爬过岩石,朝山上后撤。
前面有脚步声,我举起匕首和冲来的对手互相对砍起来。暴雨如注。我连连刺倒几个敌人。“快走,走啊。”我的腿,突然拌到地上的尸体。我摔倒后,抄起石块,砸在对手头上。我们开始了肉搏。虽然大家都练过,但在这黑夜暴雨中,都只能混乱的厮杀。对手误伤了自己人。我的手臂也被划了一刀。纷乱中,我竟然没觉得疼痛。
我和洪可馨被包围了。我们没了子弹,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枪声在耳旁激烈的响起。
岩石山地势险要。我们依据地势,紧紧守住。对手一时半会也不上来。
虽然我们慢慢的与对手周旋,但也无法和对手抗衡太久。
渐渐的,夺来的子弹也快打光了。
洪可馨说:“炸药就快爆炸了。”
我没听她的,扛起枪,继续还击。“你先走吧。我断后。”
“要走一块走。”
我们渐渐撤到一天生桥上。雨水,云雾缠在一起。这里距离水面,不知道有多高。
对手从两面围困而来。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早知道,周喜儿不会放过我们,会利用一切方法对付我们。可是,没料到,她竟然会借敌人的手去除掉我们。
洪可馨让我先过桥,下山接应。
我跑到对面山腰,却发现洪可馨没有跟来。
“不好。没时间了。她是让我自己逃生!——她把对手引到矿山山顶,是要跟对手同归于尽!”
暴雨中,我看到对手朝山上追去了。
矿井的炸药快爆炸了。
我犹豫片刻,急忙上山。
洪可馨冲到悬崖旁,被包围了。她打光了所有的子弹,只能用匕首与他们肉搏。我从身后袭击了敌人。朦胧中,看到洪可馨用尽了最后的子弹,落入悬崖下的溪流深潭中。我有些犹豫,在猛烈的矿井的爆炸中,也跟着跳了下去。
头顶轰隆几响,一片爆炸声中,人声惨叫。
我在混乱中喝了几口水,双手在身边乱抓,却没有发现洪可馨的踪影。我浮出水面,看到水面漂浮着洪可馨的雨衣外套。我潜入水里,继续摸索,终于抓住洪可馨,紧紧拽着,浮出水面。
我发现她不动了。原来她在跳下悬崖深潭时,因为中枪,无法调整姿势,然后被水拍击,晕了过去。
头顶暴雨如注,灯光照落。我在水下向前潜了一段,藏入水旁石缝中。
我用身体护着她,藏在凸出的岩石之下。
四周一片漆黑。
头顶有光照下。
对手知道我们在下面,却下不来。
他们纷纷从山崖的小路向小河边摸索前行。他们搜捕人,会安设口袋等人钻进去,看似没有人的可以撤退的路,其实是布满了包围。本来,洪可馨制定了许多的撤离路线,避开这种陷阱,但大雨里,混乱中,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而且,身边四处乱窜的子弹,好似一睹墙,也不是想往哪儿走都可以的。
我无暇细想,急忙把她肺部的水清理掉。过了一会,她终于醒来了。
她看我半身在水里,紧紧的抱着她,看着她,有些诧异。
我松开手。
她忍着疼痛,说:“走。顺流走。可以离开这儿。快走。”
我背着她淌水而行,草丛下有一个矿山的小排污洞,我矮身走了进去,取出一根镁光棒,用牙齿咬掉盖子,拉燃了,借助光线,躬身向内走去。这通道越往里就越宽大,抵达巷道后,前方是个路口,一个指示牌上写着一些字。这里的矿山的巷道错综复杂,有利于与对手周旋。如今后有追兵,不能久留,如果不趁着雨势突围,天亮后就算有翅膀也飞不走了。
我顺着纸张和路牌的指引,顺着岩洞向前走,这巷道狭窄,地势也颇复杂。约莫走了十来分钟,脚下的矿石水缓缓向前流动。我沿着水流向前走,在闪烁的光线中,来到洞口,向外一瞧,水面竟然遗留着一个充气橡皮筏。
橡皮筏上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箱。
我低声喊了喊洪可馨,摇晃了几下,不闻她回答,低头一看,突然发现自己手臂上一道血在流淌。
我拿了纱布,匆忙给她包扎。
我的肩头,背心,也多处受伤了。我放下她,包扎身上伤口。
我来回走了几步,发现沙地上脚印凌乱。
我一瞧,认出一个脚印是周喜儿的皮鞋留下的。顺着脚印走去,来到橡皮筏旁,发现一侧的地面上竟然有一些残余的塑料袋和几个塑料桶。我打开塑料桶一瞧,一阵恶臭扑鼻而来,竟然是毒品的化工原材料。想来是高赐从这巷道离开时遗落的。
休息一会,天色渐渐亮了,雨水也小了。我把洪可馨放下橡皮筏,划动船桨,趁着夜幕掩护,向下游飘去。
当晚,杨东义和宋文茂冒雨向北突围。
杨东义久经战阵,在野地里摸爬滚打,野外经验十分丰富,说:“我们朝大山深处走,这样,突围的机会会大很多。”宋文茂摇头,“这么做,很危险。这里的山势太险峻。在暴雨中攀崖很危险,随时会掉入山谷。”
“不,我就是要利用危险来脱身。”
山下枪声响起,越来越密集。
王文秀等人,已经渡过了小河。周喜儿等人,也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大家向会合点走去。
杨东义背着安全绳和工具,艰难的冒雨徒手爬上山崖,安设好安全扣。
混乱中,宋文茂刚栓好挂钩,发现矿山有枪声,犹豫了,要回去救人,“你走吧。我要回去救他们。周喜儿设置陷阱,要害死大家。”
杨东义说:“不行。那样只会毁掉整个计划。陷阱的事你别担心,文秀兄自会处置。”
宋文茂不听。
杨东义拦住他,“不,不要去。战场就是这样。我们要的是最后的成功。有人走出去,才是胜利。”他用压缩□□把绳索挠钩打到对面山崖,把挂钩交给宋文茂,“你回去,只会贸然送死。你要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你的职责不是去当拯救队。”
他虽这么说,但也不禁回头望。
在水雾交织中,他们都看不清山下的形势了。
杨东义默默祷祝,“希望每个人都能平安离开。”
“你决定吧。”宋文茂咬牙说。
他们在暴雨中顺着绳索,横越了百米宽的山崖,离开矿区,朝山外的深山老林去了。
对手追来,只能望崖兴叹。
王文秀等人冒着雨,一路突围。夺了一辆对手的车,换了他们的衣服,也朝公路驶去了。
程雪如和程俊则去七星寨会合点。
潮湿的空气,低沉的游移着,仿佛是流动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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