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自甘堕落
莫书幼迈着八字走了,而四人则是回到了府内。
别说风筝在天上飞着不下来,玩腻的众人听说萧弈得了只小刺猬,纷纷围上来看,一时间萧弈就陷进了一帮莺莺燕燕的围攻里,她们身上的粉脂味儿弄的萧弈这辈子都没体会过。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明承带着萧弈夺路而逃,三下两下躲进了自己大哥的院子里。
这里连个小厮都没有,萧弈和明承坐在石凳上大喘气,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萧弈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小东西放在石桌上,之前小刺猬一直待在莫书幼的厚袄子里,现下碰到冰冷的石桌,下意识地蜷缩成一团。
明承正要伸出他那蓄谋已久的爪子摸上去,身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清冷的男声,“这什么东西?”
是他大堂哥明觉,居然没去吏部上班,还待在院子里,怪不得他说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呢?安静的不正常。
明承拍了拍胸脯,长吐了一口气,才讪讪笑道:“大哥,大哥今日怎么没去任职?”
“伯父怕你开个宴会把房子拆了。”明觉清清冷冷坐在萧弈对面的石凳上,皱着眉头看桌子上这团浑身是刺的小东西。
眼神徒然加深,先是定定盯着了好一会儿,半晌后才淡淡挪开。
“大,大哥,不过是只小,小刺猬,你就别把他扔出去了!”明承哭丧着脸,说话都有些结巴,他从小就知道自家大堂哥喜欢清净,从来见不得什么到处拉屎拉尿的小宠,生怕他手一提就把小团子扔出去了,刚才怎么就没想到大哥还在院子里这种可能呢?
没想到明觉并没有按他想的那样无情,反倒是有些无奈地敲了下他的脑门:“它比你可安静多了。”
唔,明承河豚似的鼓起两腮,有些不服气。
自己也是能安安静静的好吗?
明觉墨发半束半披,松松散散地别着一根赤木簪,额前还有两缕碎发缓缓垂落,浑身穿着再常见不过的白色锦袍,看起来却清贵出尘。他比萧弈和明承大了五六岁,平日里该上学的上学,该轮值的轮值,他休息时他不休息,他不休息时他休息,反正总是完美错过,明觉习惯性微抿了抿嘴,不说话。
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安静得却只有小刺猬的呼吸声。
眼瞧着明觉的目光又回落到那只翻了个身子继续睡的小刺猬身上,明承脸憋得通红,发出了几声呜呜声,想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不会说人话?”
明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明承蹭的站起来,把桌子上的小刺猬抢到怀里,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哥哥你要是要把它扔出去,就把我也一并扔掉算了!”
明觉淡淡抬眼:“直走左拐不送。”
明承一愣没反应过来,萧弈急忙开口了:“大公子放心,这刺猬是莫公子寄存在我这里的,不是明承寻来的玩物。”
莫公子?莫书幼?明觉玩味儿似的嚼了嚼这个名字,他没记错的话,他两年前还年在国教堂的时候,莫书幼好像就在吧,还比他大一届。
这是能有多磨蹭,还待里面?
别人不知道,他却记得清清楚楚,莫书幼此人可聪明了,升学上来时,他还是同届榜首,明觉到现在还记得他文章里论述的那句“人间正道是沧桑”,读来真是荡气回肠,这样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怎么,到现在却沦落到如此地步?
就像从天上一头栽下来的老鹰,还是没撞过南墙的那种,完完全全是自己刹车跌下来。
他不该这样的。
这样的人,更不可能自甘堕落。
他本以为他有苦衷的,没想到结果居然是年复一年,明觉皱了皱眉头,就在这时,门口明颜带着顾皖儿也找了过来。
她就知道自家哥哥躲到大堂哥远离来了,而看到明承怀里的扭动的小刺猬,眼里又顿时一亮,如愿以偿地摸到了它毛茸茸如同摆设的软刺。
“明大表哥。”顾皖儿微微行了个万福礼,明觉颔首。
可这下石桌四个凳子就不够坐了,明觉淡淡起身,赶在众人前说了句失陪,然后便除了院子。
只剩下四小只,在他院子里欢声笑语,好不开心地撸着一只更小的崽。
明觉直出了府门,准备去书肆一趟,刚走过一条小巷,就看见了刚才众人口中提到的莫书幼,他被一群追债的混混堵着拳打脚踢,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头上手上还包裹着厚厚的纱布,看着就可怜。
明觉本不想节外生枝,可那脚不听使唤地往巷子里快步走去。
他脸色冰冷,猛的一把接住了小混混即将落在莫书幼身上的拳头,这一动作顿时吸引了他的其他同伙。
只听那人往地上呸了一口:“你又是谁?”
“这小子欠了我们怎么多银子,你逞得哪门子英雄?小心老子连你一起打!”
“他欠了多少?”明觉阴沉着脸,冷声道,“我替他还。”
“你?”那人甩开明觉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
穿的虽然简单,但料子却很贵,想必也是个富人。
比起动手打莫书幼一顿,倒不如讹点银子来的实在。
那人仰着鼻孔,伸出手,趾高气昂道:“二十两。”
二十两?蜷缩在地上的莫书幼嘴角淌血,闻着泥土的腥气冷嗤:“就这胆子……哈,还出来讹人……”
那人听见了他的讥讽,不由分说就往他身上一脚踹去,明觉随即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五十两地银票,在他们眼前扬了扬:“这里是五十两,你们拿着,以后都别再来找他麻烦!”这是他准备买书的钱,明觉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家底都掏了出来。
混混们停下拳脚,见钱眼开。
有钱就是大爷!他们对视一眼,点头哈腰应了,一把抢过,生怕明觉反悔,然后脚底抹灰似的蹿出小巷。
莫书幼浑身上下的绷带纱布都粘上了灰,脏的要死,此时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像极了一只流浪狗。
谁能想到他刚才才从明府出来,还抱着一只小刺猬。
实在太脏了,莫书幼袍子下面还在滴滴答答淌着黄褐色的菜汤,明觉不留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等莫书幼爬起来,看清明觉的脸,认了是出来当年的同窗,他便毫无征兆地大笑起来,笑得前晃后仰,只扯到了自己脸上伤,又疼的龇牙咧嘴,一边跳脚一边笑出了眼泪。
像疯子一样。
明觉眼中复杂,喉咙间硬是说不出一个字。
曾经的天之骄子,少年天才,变成了这幅疯疯颠颠的模样。
莫书幼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一遍胡乱擦着,一遍断断续续骂道:“你个二愣子,本少爷不过是欠了那几个五两银子,你,这是被坑了还帮他们数钱啊!”
“你蠢的跟猪一样!”
笑容刺眼、放肆又癫狂,明觉看着心里却有些难受,好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你快回家去吧,莫在生事了。”
哈哈哈,莫书幼听了这话,又狂笑起来,家?哪里有家?我生来就是贱命,攀不得侯门高贵!堂堂侯府大公子,假的!堂堂一代天骄,假的!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谓睹始知终,最后都是注定的空付一流。
“读书,没有那么难,为什么不好好学。”放在以前,明觉在他面前根本没有资格说出这话。
但现在不一样了。
莫书幼神色狂乱,像个名副其实的疯子,但明觉缺从这股疯癫里看出一丝悲寂。
“无用。”
莫书幼明明没说话,他却听到了莫书幼心里的回答。
他说,没有意义。
明觉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能像你一样一帆风顺,实在不行,你教教我?
教教我……莫书幼低低地笑着,声音又沙又哑,像是被血块堵实了似的,他再不看明觉一眼,转身朝着青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死不掉,那就去闯祸吧,去百无禁忌,去十恶不赦。
希望死后到判官那里,阎王能大发慈悲,多留我一会儿,就算是十八层地狱,也让我歇个脚。
我真的……好累……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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