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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第一章  苏  叶

苏叶,性温、味辛,发汗解表、行气宽中。

最近开始失眠。

时间忽然变得很长,黑夜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和时钟一个频率,急促而又缓慢;时间变得很短,睁眼天亮,长夜转瞬即逝。

失眠往往让人痛苦不堪,因为在安静的夜里,面对寂静无声的世界,人们会比白天要冷静得多,看事物似乎也更理性。冷静与理性之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往往会离事物的真相与本质很近,这对习惯当鸵鸟的人们来说,意味着惊恐与不安。至少她这样认为。

想过去,想现在,想将来,想人际关系,想为人处世,想曾经的幼稚,想如今的成长,想那些存在的、不存在的。

反正横竖也睡不着,总要让时间消耗得有意义些。

很多想法往往没有结果,换句话说,是想了也白想。可她还是固执地去想,很多想法纠缠在一起,纠缠不清,不能用蛮劲去拉,越拉只会越纠缠,并且让她感到麻烦与疼痛。

所以,唯一的方式就是任其纠缠,并且袖手旁观。

沈惜凡睁着眼睛,听着嘀嗒的钟声,她放弃了抗拒失眠的挣扎,认命地瞪着大眼睛,看着茫茫黑夜,思绪百转千回。

她转身叹气,已经连续五天了,再这样下去就要被逼疯了,白天紧绷的弦,到了晚上还是不肯放松,酒店工作本来就是高强度的职业,尤其是身为房务部的经理,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公殉职。她想到工作就没来由地一阵烦恼:真的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这份工作,只是觉得如今养家糊口都不容易,实在没有什么好挑剔的。虽然找工作时没少动用人脉,三年后顺利升上经理,在别人看来俨然是金领一枚,但是压力也随即而来,现在,她正在为工作失眠。

她抱住枕头,哀号一声,半跪在床上想,明天休息,一定要去医院弄点安眠药吃吃。

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坠入梦乡,脑子里却异样地清醒。梦中有一个熟悉的人,低眉浅笑,轻轻地喊她:“凡凡,你怎么还不醒来,再睡就真成小猪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身体却仿佛灌了铅似的,动弹不了。她又闭上眼睛,只觉得眼前脑中一片眩晕。

就这样吧,反正只是梦而已。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沈妈妈打电话来了。沈惜凡摸索到听筒,抬腕看看表才七点多。她欲哭无泪,好不容易睡着又被闹醒,真是一天倒霉的开端。

沈妈妈依然是老调调,絮絮叨叨:“凡凡,刚才我出去晨练,又被阿姨们问你家女儿有没有对象了,哎,说得我难过死了,你说让我不要给你压力,我压力也很大啊。”

她眼皮跳了两下,“妈妈,你有事就说吧,不用这么多铺垫。”

“是这样的,妈妈的老朋友王阿姨啊,你也知道,她想介绍一个小伙子给你,据说是个‘海归’,这个人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有房有车,年薪二十万。”

王阿姨,又是王阿姨,能不能消停一点啊,再说这男的那么好的条件,干吗不留给她家女儿啊,没事就来祸害自己,沈妈妈也拎不清楚,没事就起哄。再说了,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有吃有喝的,干吗再找一个人让自己操心烦神。

她想到这里就暴躁,无明业火从脚一直烧到脑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怒气冲冲地吼道:“什么海龟、乌龟的,不想见,烦死了,我一个人不是挺好的吗?”

沈妈妈吓了一跳:“凡凡,你还没睡醒?”

“我压根儿就没睡好不好,妈,我最近失眠,快死了,让医院的杨阿姨给我弄点安眠药,再这样下去你家女儿真要变白骨精了!”

沈妈妈叹气:“安眠药哪能乱吃,凡凡,要不你去看看中医?用点中药调理一下,反正现在药房都有代煎的,又不要你自己动手,你爸爸上次拉肚子,只吃了两剂就好了。或者你干脆住回家好了,家里电饭煲、砂锅什么的都有。”

她抓抓头,看中医,也许还不错,反正横竖就是花点钱,她贫瘠得连睡眠也没有了,现在也只剩钱了。

在中医内科诊室外等了半天都没人叫号,她只得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中医楼冷冷清清的,门诊对面便是大药房,整齐的小格子一排排的,密封好,一两个药剂师穿梭其间,拿着药单和小秤。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一咳嗽,便是被外婆抱去一个极有名的老中医家看病,只需吃三剂便药到病除。那时候,她记得那个老中医家的院子里晒着各色的中草药,黑乎乎的,小学徒拿着小秤抓药,出错了还会被骂。

可是现在是西药的天下,谁还会想到去吃中药。

正想着,门口来了一个护士,沈惜凡连忙喊住:“护士小姐,麻烦问一下,这里的医生呢?我等了好久,都没有人叫号。”

护士看看她的病历,抱歉地说:“小姐,不好意思,何医生刚才去了针灸室,我现在去叫他,麻烦你等一下。”

正说着,就见一个高高的男子从最里面的房间出来了,扶着一个老头子,护士忙指指沈惜凡,喊道:“何医生,有病人!”沈惜凡原来以为中医的医生都是头发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她倒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医生,还长得那么帅——是真的很帅,白大褂那么合体,比穿西装都帅。虽然她每天在酒店接待的都是豪门贵胄、名流精英,这个男人也可以打到九十分以上。

高高的个子,挺拔的鼻梁,坚毅的下巴,眼睛大大的很有神采,远看表情实在冰冷,可是走近一看,那双眼睛却似含笑一般,流淌着淡淡的温柔和专注。

一定是医生这个职业使然,严谨而又充满人文关怀。

她有些懊悔,顶着个黑眼圈,也没化妆,随便一身休闲衬衫、牛仔裤——早知道她就衣着光鲜地来见这位帅哥。原来许向雅那个女人说得真没错,人生中出现帅哥是意外事故,所以即使是去倒垃圾也一定要穿得楚楚动人。

医生示意她坐下,然后问道:“哪里不舒服?”

沈惜凡愤愤地说:“失眠,连续五天了!”

没想到医生笑了起来,右脸颊上立刻出现一个深深的小酒窝。“五天时间还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失眠,不过,以前是不是睡眠都不是很好?”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吧,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很难睡着,容易醒,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而最近就是彻夜难眠,即使睡着了也很容易醒。”

他指指手垫:“把一下脉吧。”

温暖的手指触上她冰凉的手腕,她有些不自然,虽然知道医生是在看病,她还是有些小紧张,尤其是面对那么帅的一张脸,她祷告医生摸不出她有些加速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医生拿开了手,翻开病历,询问似的下结论:“吃点中药吧?”

她点点头,指指自己:“那我,从中医的专业角度来说,是什么问题?”

医生很笃定地回答:“专业角度——失眠有很多原因,大多是因为禀赋不足,情志所伤,肝阳偏亢,火盛神动,思虑太过,损伤心脾。”

她愣住了,喃喃自语:“这么严重,又是心又是肾虚的,医生,我还有救么?”

医生微微惊讶,随即笑着解释:“你体质本来就是偏虚,再加上一些烦心的事,心火中烧,你平时会不会急躁易怒,心烦睡不着觉,口舌生疮,口干舌燥?”

沈惜凡嘀咕:“哟,神了,全被你说中了!”

医生低头开药,“给你先用一个月的药,治疗失眠疗程一般比较长,要有耐心,平时生活要有规律,戒酒戒咖啡,还有——”他抬头看了沈惜凡一眼,“女孩子不要太争强好胜,心放宽一点,可以去做做瑜伽之类的。”“可是有没有让我今天晚上就睡着的药,我都困得发慌了!”

医生有些不可置信,但是仍极有耐心地回答:“大量的激烈运动应该有用,你可以去医院跑三圈,累得快倒了自然就睡得好了。”

沈惜凡被堵住了嘴巴,只好讷讷地看着医生写处方。忽然,她看到医生的胸牌,有些模糊,她稍微凑近了一点,只辨得出是主治医师,名字还是看不清楚,医生觉察到,疑惑地问:“我有什么奇怪的么?”

沈惜凡有些尴尬,连忙摇头:“没,我看你写的什么药,都有什么作用?”

他笑笑,指着处方解释:“黄芩清心,当归、生地、芍药、枣仁滋阴养血,甘草和中,豆豉、竹茹宣通郁火,柏子仁、五味子、合欢皮养心安神。”

沈惜凡看得似懂非懂,仍然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医生好心:“拿了处方直接去收费处交钱,你是代煎的吧?”在处方上添了“代煎”两个字,“今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来拿前三服吧。”

“前三服?为什么不是一起来拿?”

医生笑笑解释:“因为中药也是有保质期的,放上几天药效就不那么显著了。”

她“嗯嗯”地应承,拿过病历,退出诊室,走出去,才发现原来处方上已经签了他的名字——“何苏叶”,她有些好奇,苏叶怎么听上去像一味中药名?

中午,她回到住处,刚进门就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凡凡,你去医院了吗?哦,吃中药呀,好好,跟你讲件事呀,今天晚上……”

沈惜凡立刻打断:“我可不要去相什么亲,老妈你就死心吧!”

“不是,不是相亲,”沈妈妈连忙解释,“家里人一起吃个饭而已,你看你天天忙工作,都把你爸妈给遗忘了,我们两个在家都成空巢老人了!”

借口!一定是骗她去相亲的借口,但是她微微有些心软,只好满口答应:“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只是下午我要去拿中药。”

沈妈妈乘胜追击:“好好,晚上六点人民广场的星巴克前见!”

下午沈惜凡睡得极安稳,也许是沾了中医楼幽静怡人的仙气,竟然一直睡到五点钟,她醒来一看大叫不好,匆匆忙忙穿衣服,打车奔向医院。

门诊部的人都陆陆续续地向外涌,只有她一个人直奔大药房,看到药房灯已经熄了一半,她有些懊悔,心里呐喊:“哎呀,我的药!”

所幸窗口还没有全关上,但是没有人,她的票据捏在手上,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忽然早上那个医生从制药间里走出来,看到她笑道:“就等你了,五点半就下班了。”沈惜凡真想一头撞药柜子上谢罪,但是她看帅哥医生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微微地放宽了心。医生推给她一包药,嘱咐:“一天两次,三天之后再来拿下面的。”

他说起话来,酒窝若隐若现,看上去——年纪好小呀!

她立刻就明白了,如果不摆酷,谁会愿意被这样一个看上去生嫩的医生看病?

沈惜凡理所当然地迟到了,还拎着大包的中药,沈妈妈看到之后一巴掌拍到她头上,“让你早点来的,好意思把你老妈晾在一边干等。”

她虚弱无力地回答:“妈,我是病人唉!您得关怀我、理解我、宽容我。”

这天到饭店,沈惜凡还想妈妈终于开窍了,不再赞美家常菜,约她吃法国菜,要知道沈妈妈一直觉得法国菜量少又贵。谁知一会儿,便见到一位笑容满面的阿姨。“怎么还有别人?老爸呢?”上洗手间时她问道。

“你爸学校有事,所以临时约的一个老朋友,她家在附近。对了,她儿子等一下也来。”沈妈妈人畜无害地笑道。

鬼才信那是你老朋友呢,分明一点都不熟,沈惜凡眨眨眼,面无表情——但她能怎么办?

落座,此时阿姨旁边已坐下一位青年,正一边清嗓子一边跟阿姨高谈阔论,讲的是今天逛街的事情,还伸出手露出一块硕大的表。沈惜凡皱眉,她最看不惯别人到处炫富,更何况,他长得很抱歉,脸像只猥琐的海龟。

“久等了?”她礼貌地一问。

他抬头,表情变了变,有些惊艳,她暗地里高兴,我沈惜凡就是素面也是一枝花。

“是,我马上还要去参加一个晚宴。你,这么小年纪就相亲呀?”他若有所思,但她捕捉到他眼里一丝微弱的或叫清高或叫轻蔑的东西。

“抱歉,我以为是我妈妈朋友的聚会呢。”

“没,没,我也是被我妈妈临时叫过来的,哈哈哈,这里环境不错吧?”

沈惜凡根本不想理他,钻石王老五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工作天天碰到;环境是不错,但是与其比肩的餐厅她又不是没有去过,实在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她只好闷闷地拿起刀叉专心于面前的鹅肝酱和起司蛋糕。

“海龟”有些惊讶,沈惜凡优雅的举止让他立刻生了好感,开始侃侃而谈,从母子关系扯到伊朗核问题,最后以“你喜欢什么”收场。

“工作呀!”她假装轻描淡写,“没办法,做酒店经理的,心系顾客。”

他非但不尴尬,还来了话题:“嗯,工作好,我也喜欢工作,我觉得女孩子就要出去工作,不出去工作像什么话啊,毕业啃爸妈结婚啃老公的,简直是一只米虫,而且我个人很赞成婚后AA制,各人赚的钱各人花,俗话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是不是啊?”

相亲也相过,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婚后AA制的提议,她哑然失笑:“各花各的,谁也别管谁,小孩要钱了就两人各出一点吗?”

那“海龟”还狠狠地点点头。

她立刻装作惊吓的样子:“感觉好可怕,那还结婚干什么呢,这不就是合租嘛!”

还没等“海龟”作出什么反应,沈惜凡连忙假装看表,“哎,晚上还要值班,阿姨你们吃吧,不好意思,先失陪了。”

说完就拎起包,挤出一个完美的微笑,扬长而去。

沈妈妈气得半死,她还真看上了这只“海龟”,刚想叫住沈惜凡,结果“海龟”一跃而起,追了上去。“沈小姐!”“海龟”激动地说,“你要不要当我女朋友?”

沈惜凡吓得脸都白了,摇摇手:“对不起,对不起,高攀不上。”

“海龟”自说自话:“沈小姐是我见过最配我的人了,说实话我相亲都相了百余号人了,我觉得沈小姐人漂亮,工作又好,尤其是很有上进心呀,这点我最欣赏了。女人就应该经济独立,小鸟依人的我最反感了,哦对了,如果沈小姐愿意跟我结婚,我可以多给些家用,毕竟我是男人嘛,赚得多多出点也是应该的。”

第一次被这么夸奖,居然是这种情况下,她真的很想吐血,但是还是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谢谢你,可是,我身体不好。”

“海龟”惊讶:“沈小姐得了什么病,要不要紧?”

“哎,最近体检,检查出来腹部有个肿块,也不知道是良性还是恶性的。”她举起那袋中药,“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话还没说完,“海龟”就一溜烟地跑走了,沈惜凡优雅款款地走到洗手间,看四处无人,扶着墙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姜糖苏叶饮

苏叶3克,生姜10克,红糖15克。将生姜、苏叶洗净切成细丝,放入瓷杯内,再加红糖,以沸水冲泡,盖严,温浸10分钟即成。每日2次,趁热服食。

出自《本草汇言》,生姜,性味辛温,辛能散风,温能祛寒。紫苏叶,辛温行散,叶轻入肺,能发散风寒、宣肺止咳;梗入脾胃,善于行气和中,理气安胎。故为风寒咳嗽、脾胃气滞所常用。此外,又可解鱼蟹之毒。

第二章  甘  草

甘草,甘、平,益气补中,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调和药性。果然,沈惜凡前脚进门,后脚电话铃就响了起来,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是谁了。她脱下高跟鞋,懒懒地躺在床上,等电话响到不耐烦的地步,才接起来。

接起来她立刻把话筒甩得远远的,那端破口大骂:“沈惜凡,你这个死东西,你说,你说,你有病,我看你是脑子有病,精神病!”

她叹气,老老实实地承认:“是,我是有病,精神病!”

一旁沈爸爸在劝:“好好地骂什么人,女儿不愿意去相亲就不去,你干吗整天操这份闲心?人家都多大了,你还把人当小孩子!”

沈妈妈来火:“我错了吗我?我还不是为她好,你们一老一小一起出气,我好心办坏事,我怎么做都不如你们意,我在家还有说话的权利么?我还是人吗?”

沈爸爸立刻不出声了,沈妈妈变本加厉:“沈惜凡,我告诉你,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风花雪月的过去啊?我告诉你,你赶快把戴恒那臭小子忘了,别整天念念不忘的,你以为你谁呀?王宝钏?”

说不上什么滋味,她拿起话筒解释:“妈,我早就跟他没有关系了,别提了好不好!”

“我不提?我不提你也念叨他,我告诉你,你快点找个男朋友,要不就老老实实地相亲,你要再干今天那事,你信不信我不认你这个没心没肺、吃里爬外的女儿!”

沈妈妈又愤愤地数落了半天,才挂了电话。

戴恒——真的是好久没被提过的名字,在她差不多要遗忘的时候。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以他那样的能力早就应该飞黄腾达,也许身边有一个相爱的女朋友,也许已经结婚了,但是她只能用假设句,这一点不奇怪,他的世界早就没有她了。

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有点失落,以及一丝的不甘心。

沈惜凡怔了一会儿,叹一口气,翻下床,开始热中药,大大的碗盛着黑乎乎的药,然后从微波炉里散发出一股药味,浑厚甘醇,带着徐徐的香甜。

她用勺子挑了一点试试,居然出乎意料地有些微甜,甘草和大枣的甜味掩住了苦味,她捏住鼻子“呼啦”地把一碗药喝了下去,连忙倒了白开水漱口。

唇齿留香,苦过之后就是甘草的香甜。慢慢地,她感觉身上微热,蒸得自己有些昏昏欲睡,多少天以来积累的困意涌上,或许是心理作用,总之,她脑袋一着枕头,便睡得深沉。

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去酒店上班,觉得自己才真正地活了过来。快入冬了,但是空气还是有些闷闷的潮湿,可她心情极好。

先去煜景阁转了一圈,一切都顺利,然后她从后门进去,便看到大堂经理丁维,面色憔悴,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她奇怪:“丁维,昨晚出什么事了?”

他揉揉眼睛叹口气:“事情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昨天半夜的时候,大厅里面有个男的一直在接待处坐着,倒是穿得衣冠楚楚的。保安问他,他没有办理入住手续,是来等熟人,等什么人也不肯透露,刚想请他出去,一位女客人从电梯里出来,他立刻上去跟那位女客人扭打起来。虽然保安立刻把他带走了,但是这位女客人不依不饶,坚称自己不认识这个男的,我们这些明眼人都看出来这不是捉奸嘛,可人家女客人非说我们安保不严,不管客人的人身安全什么的。这不,折腾了大半夜,好不容易安抚下去了,可折腾坏了。”

沈惜凡奇怪:“我咋没接到你的电话,难道这事不需要上报?”

丁维眨眨眼:“现在报上去也不迟呀。”

古南华庭算不上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但是却胜在极有特色的客房。客房分为煜景阁和新榭阁两部分,煜景阁是中式风格的客房、套房和别墅,新榭阁则是西式。

客人慕名而来,难怪沈惜凡的压力大,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这时候对讲机响了,总经理的秘书公式化的声音传出来:“沈经理,总经理请你去他的办公室开会。”

沈惜凡有些惴惴不安。丁维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中午多吃点,发泄一下!”

她怨念:“丁维,说起来我还是你老大,怎么总是拆我的台。”

程总早在办公室等她,沈惜凡敲门进去,发现公关部、保安部、工程部经理等一席人都在,程总示意她坐下,便说道:“让大家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开会,先说声抱歉,但是事情比较紧急,因为这次IT峰会VIP预订客房,是近期我们工作的重点,事关酒店的发展和荣誉,希望大家认真严肃地对待。”

秘书把资料下发,她拿起来粗略地翻了一下,原来是酒店要接待参加IT峰会的VIP,有些人的大名真是如雷贯耳。

怪不得搞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只是可怜了她衰弱的神经,又要被折腾一番。

开完会,她边走边翻看着资料,资料上写着:房务部与前厅部须提前做好VIP接待准备,前厅部提前将当日入住房卡制好,并在客人入住时收集好客人的详细资料及相关喜好。并对VIP预定的客房特别留意,杜绝开重房、开错房的情况发生。房务部提前对所有VIP预定客房作无烟处理,同时需安排好相关人员的工作。房务中心须调整好房间,协作餐饮部做好客房送餐的相关工作,以及对客房内迷你吧内的食品饮料的清点进行补充工作。

她顺手翻了翻资料,这次VIP客人挺多,任务艰巨,免不了在心里悱恻了一下。她仰天长叹,忽然觉得压力山大。这时候餐饮部的经理许向雅一手抱着大堆资料,一手在派发,架势就像是路边发小广告的:“来来来,大家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合作愉快。”

匆匆扫了一下,居然还有临时安排的值班表,第一个赫然便是“沈惜凡”三个字,她立刻翻起了白眼。

她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回办公室,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玻璃倾斜着照进来,不强烈却有一点刺目,让人眩晕,沈惜凡心不在焉地走着,寻思晚饭时间回家去取中药。

刚回来,就看见公关经理林亿深找她,说是一位参加IT峰会的唯科科技公司的段总已经到了,比预计时间足足提前了一个星期。

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回到办公室手忙脚乱地找资料,幸好林亿深颇愿帮忙,餐饮部值班的人又正好是许向雅,便把餐饮一项推给了她,自己只负责客房。嘱咐过今天的前厅经理和保安处,又给段总预订了煜景阁的临水别墅。她不放心,生怕出一点差错,亲自去检查卫生和设施,把同去的领班都搞得紧张兮兮的。

九点多一点,唯科科技的段总由程总陪同走进古南华庭,沈惜凡随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段总对晚餐相当满意,尤其对颇具地方特色的小吃赞不绝口,沈惜凡羡慕不已,许向雅这关算是过了。

之后领他去别墅区,煜景阁三区A栋坐落在流水潺潺的人造湖旁边,别墅旁植满了梧桐,时在初冬,湖里升腾出袅袅的雾气,枯黄树叶纷纷而下,颇有乡间田园气息,段老板有些惊讶:“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景致不错,很诗情画意。”

再打开别墅门,暖风扑面而来,虽在湖边,却感受不到潮意,屋子里的湿度让人觉得舒适不已。

段总道:“我住了南方那么多酒店,这里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温暖的地方。”

程总叫来沈惜凡:“都是我们房务经理安排的,我可没功劳的。”

沈惜凡解释道:“段总喜欢临水而居,所以给您选了这套别墅,南方冬天虽然潮湿,但是我们客房里都有暖气,并且配备了除湿机,而且这段时间没什么风,水汽自然进不来。”

段总称赞她:“沈经理很细心,我很满意,非常满意!”

回到办公室已是半夜,沈惜凡取出中药,小心把中药包剪开,倒在杯子里面加热。餐饮部送夜宵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狼吞虎咽,结果噎了好几次。忙中又出错,不小心把中药当水喝,让她一口饭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不过还是那股甘草味,苦中带甜,一如她的心情,虽然累得要命,还是很开心。

想起晚上还要整理资料,她习惯性地拿起一包速溶咖啡,却又想起戒掉咖啡的医嘱,随即又丢下。

她不禁想起那个笑起来有深深酒窝的中医医生,对她极其耐心,也很可靠,这样好的药也有他一半的功效,她有些振奋又有些宽心,于是便打起十足的精神去看资料。

连续几日有数个集团和公司的总裁高层入住,所幸都不甚挑剔,随遇而安,沈惜凡安排也甚为合理,赢得了不少口碑。

快晚饭时候,沈惜凡习惯性地去柜子里取中药加热,却发现已经没有了,她看了一下日程安排确定今天再不会有VIP客人来,向丁维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便跑去医院拿药。

中医楼依然那么冷清,来来去去只有一两个护士,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帅哥医生正站在药房窗口问:“穿山甲和龟板胶还有没有?”那边喊道:“刚到货!”

她顺势把缴费单推过去:“麻烦,请问还有人吗?”

果然那医生扭过头,看到她时微微惊讶,秀气的眉毛微微地蹙起:“你怎么现在才来拿药?”

“我吃到现在才没有呀。”沈惜凡也奇怪。

医生恍然大悟:“你不会一天吃一服吧?我记得写给你的剂量是一天两服。”

“啊,我忘了。”

医生露出了些许不愉快的面色,沈惜凡也知道,医生最怕遇到不听话、自以为是的患者,她紧张地咬了下嘴唇,忽然他问道:“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沈惜凡点点头:“嗯,很忙啊,没日没夜地忙,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了,睡觉时都提心吊胆。”可是医生不依不饶:“忙得忘了吃药?那是不是服药时间也不是很固定?”

天哪,这个医生也太负责了吧,沈惜凡暗暗惊叹,只得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那现在睡眠怎么样?”

“好多了!”说到这里沈惜凡有些兴奋,“虽然还是比较难入睡,但是不再整夜失眠了。”

医生笑笑:“那就好,记得药是一天两服,量少了作用不明显,别再忘了来拿药了。”然后抬起手腕看看手表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沈惜凡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出口:“何医生,苏叶是一味中药么?”

医生停下脚步,转身,他笑起来很好看,显得有些稚嫩,温文尔雅里面有一丝顽皮,浅浅的酒窝立刻浮现在脸上,“苏叶,确切地说是紫苏叶,性温,味辛,解表散寒,行气和胃。对了,冬天时可以喝一点姜葱苏叶饮,葱白十五克,生姜、苏叶十克,煎水,以红糖调味,可以祛风散寒,温肺止咳。如果喝不习惯的话,还可以煮苏叶粥。”

听到对面护士喊他,他礼貌地笑笑:“病人在等呢,如果还有什么问题,来拿药的时候都可以问我。”

沈惜凡点点头目送他离开,心里悱恻,专业性的问题是没有,我倒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起了一个中药名字。

回到酒店,餐饮部经理许向雅便跑来办公室向她抱怨:“稀饭,有个女客户太麻烦了!刚才投诉我们餐厅的牛排做得不好,还有血丝,明明是她自己要五分熟的,五分熟啊,怎么可能没有血丝啊。”

沈惜凡怒视她:“别叫我稀饭。”

许向雅叹气:“好好,不叫你稀饭,叫你‘粥’行了吧?对了,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我今天看到资料里面似乎有个吃货,咱那点清粥小菜万一上不了台面,怎么办?”

沈惜凡笑起来:“你不是还有黑暗料理吗?”她接过资料看一下,“严恒,中宇科技的CEO,嗯,完全没听过这个人,你看那些财经杂志吗?”

许向雅做晕厥状:“那种杂志有什么好看的,那个什么总那个老板的都是肥头大耳。”

沈惜凡笑道:“肥头大耳还不是你们餐饮部喂出来的。”

许向雅哈哈大笑:“得了,被你这么一说,我现在特自豪,我走了,你忙。”

最后一天,便是中宇科技的总裁严恒入住的日期,程总事先叮嘱——严恒是自己好友的儿子,并且公司新一季度的新产品发布会已经定在古南华庭,这种人是酒店的大主顾,万不可怠慢的。

当然,这样的客人有程总亲自接待,沈惜凡也乐得其所。

刚上班,还没来得及泡一杯热茶,沈惜凡就接到工程部的电话,说煜景阁别墅区定期检修需要她去验收签字,她匆匆忙忙从行政楼下走出来。一瞬间,眼前晨间的雾霾退去,徐徐而温暖的阳光流泻一地。

摊开手掌,感觉光线在手上变幻莫测,有些虚无缥缈,她也恍惚了一下,这时候新榭阁区一个女孩子迎面跑过来,喊道:“沈经理,不好了。”

她认得是高级套房的小李,心下一惊,忙问道:“怎么回事?”

女孩子边喘气边说道:“有一位法国客人忽然昏倒在客房里,值班的丁经理已经去了,程总现在准备接待客人,抽不出空,说是让您过去看看。”

原来这位法国客人有糖尿病,早晨血糖过低,暂时晕厥,处理完这件事之后,沈惜凡从前厅再折回煜景阁的别墅区。

就在这时候,一辆梅赛德斯奔驰从草坪鲜花环绕的道路上驶了过来,然后停在前厅的大门口,程总先出来,沈惜凡估摸着另一个应该就是严恒。她本是带着好奇的目光去看看传说中的青年俊才,结果她愣住了,定定地站在前台,脚都挪不动半步。

另一边车门打开了,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她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阳光顿时都虚化了,眼前只有一片恍惚的白色。

谁能告诉她严恒是谁,一刻的犹豫后她得到了自己坚定的回答——他就是戴恒,她的初恋。

而现在的她,心中好像空空的,什么都记不起来,却又觉得满满的,有很多东西拼命想要涌出来,而她也无力去阻止它们的肆意泛滥。

三年不见,他成熟多了,青涩褪去,面容还是那样的俊逸潇洒、棱角分明,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他气度不凡,和以前的他不可同日而语。三年时间,流光飞舞,不过是一场短途的梦。三年太长,她能记住的东西太多,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晚上;三年太短,她能留住的东西太少,爱情,甜蜜,回忆,连同他的,她通通都得不到,也留不住。

往事硬生生地被剥离出来,思绪如潮汐骤涨,汹涌凛冽。

严恒,他是她的初恋,大学的校友,三年前分手,从此各奔前程,毫无联系。她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会老死不相往来,毕竟最后谁都没有再去追忆,却不想在工作的时候碰见了他,她的人生,是不是有些讽刺得可笑。

似乎对方也留意到了沈惜凡,他的目光微微向一旁偏去,四目相接,沈惜凡的脑袋“轰”地就一片空白,那样的眸光仿佛透出一丝飘忽情绪,又复杂无边。一旁的程总似乎也觉察到什么,看看沈惜凡,再看看严恒解释道:“那是我们房务部的经理,沈经理。”他语气拿捏妥帖,也不刻意掩饰:“我觉得沈经理有些眼熟,似是一位故人,没有别的想法,程叔叔我们先走吧。”

程总点点头:“先去看看客房,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直接联系房务部。”

他离开的时候还不忘看了沈惜凡一眼,然后径直上了电梯,直到无缝闭合的梯门将凝结的视线切断,他们两人遥遥远望。

沈惜凡心里五味杂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了别墅区,她却没有发现林亿深站在离她不远的楼梯上,勾起唇角,无奈地笑着。

爱与恨,三年后,都不过是一场归零破碎的幻觉。

原来,该来的总是要面对的,我们,终究躲不过。

甘草大枣汤

大枣8枚,甘草6克,将大枣、甘草加清水2碗煎至1碗,去渣。每日2次,饮服。

出自《本经》,养心宁神。甘草补中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缓急止痛,用于心气不足的心悸、倦怠乏力,治心气虚。常以之为主,配伍人参、阿胶、桂枝等同用。食物中毒常与绿豆、大豆煎汤服用。

大枣养血安神、缓和药性、调补脾胃,常配伍甘草、小麦以养心宁神,如甘草大枣汤。

第三章  藿  香

藿香,辛、微温,化湿、解暑、止呕。

吃完晚饭,处理了工作的事情,想起早上的那一幕,心底就不断地涌出阵阵涩意,身体也感到说不出的倦意,沈惜凡打算早点睡觉,把那些该死的回忆通通给睡没了。刚洗漱完毕领班一通电话打来:“沈经理,有一个VIP客人投诉Room  Service!”

她立刻跳起来,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哪里?”

“煜景阁7号别墅的客人。”

她的太阳穴无故地开始疼起来:“等一下,我去看看。”

刚入冬的晚上极冷,落叶瑟瑟地飘了一地,沈惜凡只穿着普通的套装,薄薄的布料根本御不了寒,7号别墅又是临水而建,风带着潮湿冰冷的水汽向她袭来,她冻得发抖,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原来客人投诉了客房卫生问题,坚称客房里有老鼠,沈惜凡亲自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可是客人态度强硬不依不饶,Room  Service的保洁员咬着嘴唇站在一旁,按捺着委屈和脾气解释,结果越解释越混乱,于是情况变得不可收拾。

最后她为客人换了房,亲自检查卫生情况,才把挑剔的客人安抚下来。走出客房,她这才松了一口气,领班小声问道:“沈经理,这件事要不要上报?”

她揉揉太阳穴:“算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而且客房哪有什么卫生问题,我自打来这里,就没见过老鼠,那位客人是北方人,可能很不习惯这别墅临水的湿度,再加上晚上阴冷潮湿,给房间里加几个除湿器都不顶用。”

服务员小声嘀咕:“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是这点问题,早说不就好了?”

沈惜凡笑笑,她漫不经心却暗藏深意地说道:“有时候客人不需要说,你就可以明白,这样你也可以做我这份工作了。”

服务员尴尬地笑笑,眼见前面开来一辆车,连忙转移话题:“这车在国内不多见呀!”

她不由得侧目,却发现车牌号很眼熟,还没反应过来,车便倏地从她身边经过,然后那个俊逸的脸庞一闪而过,随即车灯消失在融融的夜色中,只剩下微弱的残光。碎头发被风卷起,冷不防地打进眼睛里,让她猝不及防,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她只好尴尬地揉揉眼睛:“有个沙粒进眼睛了。”

一如刚才的擦肩而过,没有预兆,可是她的心还是隐隐作痛。

漫无目的在华灯闪耀的潮湿天空下游走,她不知不觉地又转回别墅区,不经意间,她瞥到那辆车,屋里橘色的光华洒在银白色的车身上。沈惜凡不由得轻笑,这样的车型真的很符合他的气质,不张扬也不低调,恰如其分。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异常,她怔怔地望着,似乎是想要看清屋内的景致,却什么都没有看在心里,只是感觉到那晕黄的灯光在室内流泻。

很熟悉的情景,很多年没有改变的习惯——大学时候,每次去他宿舍楼下等他的时候,即使是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把所有的灯打开,白色、橘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柔和温暖。戴恒告诉她,他小时候一个人在家,习惯把所有的灯打开,这样即使夜再黑,他也不会害怕。

沈惜凡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是在单亲家庭成长的,这样的孩子,天生缺少安全感。

那时候,她就暗暗地下定决心,如果将来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她会亲手设计这些灯,有吊灯、壁灯、台灯,当所有的灯都打开,屋里就会如白昼一般明亮。

然后她期望每天比他早回来一点,为他点亮一盏灯,打开一室的灯,让他知道世界上总是有一个人在等待、在守候,不求回报,默默付出。

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实现。

她叹了一口气,紧紧裹住身上的制服,夜更深了,没有一盏灯为她亮着,而现在会不会有人为他亮起满屋的灯呢?

第二天起来,沈惜凡就觉得不太对劲,浑身软绵绵的提不上力气,昏昏欲睡。开晨会时林亿深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瞅她,待到散会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沈小师妹,你脸怎么通红的?是不是发烧了?”

许向雅闻言,也凑上来看,摸摸她的额头,叫起来:“哎呀,稀饭你发烧了!”

她伸出手试了试额头温度,急忙辩解:“没关系,可能是着凉了,我回去吃点药就好了。”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回办公室,没想到一阵眩晕,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去。

这吓到了一干人,林亿深连忙扶起她:“别逞强了,快去休息!”

最后程总也发话了:“沈经理先去医院看看吧,今天不用值班了。”

她暗叹时运不济,便回家量了一下体温,不是太高,三十七度六,喉咙也不痛,更不可能扁桃体发炎。俗话说久病成医,她从小便是老病号,医院里的护士、医生全认得她,长大后体质好多了,但也时不时地会小感冒。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还是乖乖地去医院看病,沈惜凡没敢说自己发热,怕被当“非典”病人隔离起来,挂了门诊呼吸科,所幸人不多,一会儿就轮到了她。

她有些紧张:“医生,我会不会是‘非典’?”

主治医师很肯定地告诉她:“绝对不是,只是着凉了,扁桃体没发炎,又不咳嗽,只是低烧,都用不着打针,吃点感冒药就好了。”

她犹犹豫豫地问:“可是吃药会不会太慢了,我最近工作挺忙的。”

老医生很和气地建议:“你这个感冒中药治起来比较快,要不你去挂个中医内科的号?”

她熟门熟路地去挂了中医内科的号,只是今天中医楼人特别多,都是年轻的准妈妈和老头老太,沈惜凡只好在前台交了病历,坐在一边等待叫号。

对面的中药房传来阵阵苦涩的味道,夹着几许热气,熏得原本就困意十足的她更加昏沉,身上不知不觉地更重了,她恍惚中想起大学时自己生病的那些经历。

那时候自己还跟戴恒在一起,他极宠她,顺着她,紧张她,她一吹风流鼻涕、咳嗽,他都要紧张半天,他的抽屉里都是感冒发烧常备药,戴恒曾经开玩笑地说:“小凡,早知道会遇上你,我就去读医学院了,可以当你的专属医生好好照顾你了。”

她佯怒,但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没关系,你以后多赚点钱,咱不怕去医院。”

尽管很小心提防生病,结果大二冬天的时候,自己真的得了重感冒。

记得那几天,戴恒陪她去医院吊针,从挂号到取药到输液,寸步不离。当冰凉的药水缓缓地流入静脉,她手臂发凉,肿胀得难受,他就用温暖的手焐她,帮她把滴注调到最小,安慰她:“不要急,慢慢滴。”她就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膀上,似睡非睡,静静享受他的体温;她没有胃口,他便给她煮蔬菜粥,然后用棉衣裹了给她送去,一口一口地喂她;他会在离开的时候,轻轻吻她,一点都不介意感冒病毒会传染给他。

那时候,她竟然暗暗祷告自己的感冒迟一点痊愈。

只是后来,他们分手了,因为他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了。她不知道那几天是怎么度过的,现在想起来那是一个行尸走肉般的噩梦。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高烧来势汹汹,而这次没有一个人陪她,她只好一个人缴费输液,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输液室,对面一个吊针的女孩子依偎在男朋友怀里,一如一年前的他们。

她惶惶然,眼睛蓦地有些湿润,踌躇了半天发信息给戴恒——“我病了,在医院里,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那时候她以为用病痛就能挽回他的心,即使不行,起码他会觉得一点歉疚。结果望穿秋水,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了她曾经发过这条信息,他才回道:“沈惜凡,我们不是分手了吗?我们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了,为什么你还对我纠缠不清?”

她眼泪一滴滴,滴在输液的手上,钻到皮肤里,冰冷痛心,她心里默念,是呀,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现在只剩一个人了,一个人也得好好地活下去,只是我为什么还那么怀念生病的时候,你在身边的温暖。

她拎着点滴去叫护士拔针,一旁的小护士好心帮她拎着包,嘱咐她要按住三分钟才不会留下青斑,突如其来的温暖让她无法承受,她几乎是狼狈地逃离医院。

她至今仍然记得清楚,从医院走出来,一切都朦胧迷糊起来,天空是迷迷蒙蒙的轻烟湿雨,过往像稍纵即逝的昙花,凄美而短暂,一现而过。然后她倔强地甩掉溢出来的眼泪,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学校走去。

回忆沉沉地压在心头,挥之不去,只听见耳边有人唤她名字,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眼角已经微微潮湿,扭头看却吓了一跳,“啊?医生?何医生?”

第一次看到她那么柔弱的样子,何苏叶有些惊讶,随即便微笑着跟她解释:“护士唤了你好几次,都不见有人应答,现在已经中午了,门诊结束了,我出来才发现你在这里,怎么,生病了?”

她夸张地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发烧了。”

何苏叶笑笑:“发烧?没关系,进来,我帮你看一下。”

沈惜凡怔怔地望着他,跟在他后面,从背后看,他肩膀瘦削,但是平阔,让人觉得很可靠。

仔细地诊视之后,何苏叶笃定地下结论,他语气很轻柔,很是安抚她的心:“只是单纯发烧而已,不是非典型性肺炎,现在可以放心了?”

她觉得过意不去:“真是太麻烦你了,何医生。”

何苏叶礼貌地笑笑:“没事,你是外感发热,吃两剂中药就好了。”

沈惜凡喃喃自语:“外感发热?我只知道一个麻黄桂枝汤。”

他“扑哧”笑出来了,看她的眼神变得清亮,“你可不能吃那个,那个药太猛,一发汗你身体那么虚肯定承受不住。”他顿了顿,探究地询问,“你怎么知道有这个方剂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以前上学时候为了赚零花钱接过一个中医方面的翻译资料,当时找了好多书才找到,自然印象深一点。”何苏叶点点头,拿笔开始写药方,边写边念:“金银花、连翘、豆豉、蒲公英、柴胡、黄芪、防风、茯苓、藿香、法半夏、生姜、红枣,可以了。”

她指着“藿香”说:“这个名字好熟悉呀,藿香正气液?”

何苏叶点点头:“藿香——芳香化浊,开胃止呕,发表解暑,用于发热恶寒、湿温初起、胸脘满闷。”然后他又补充道,“其实藿香也是一种观赏性植物。”

她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得点头,她站起来准备去交费。

可是何苏叶喊住她:“沈小姐,等一下,呃——这样吧,你先去交费,我去药房给你煎药,你下午就不要来拿了,你能等半个小时么?”

他笑起来很真诚,眼神里有种执拗,让她拒绝不了,沈惜凡心想这个医生怎么这么好心,只得连连地道谢:“实在麻烦你了,何医生。”果然半个多小时后,何苏叶拿了一包药出来,用绳子扎得很紧实,她一摸还是滚热的。医生嘱咐:“一天三次,连续两天,别再记错了!”然后又拿起笔在药单上做上标记。

沈惜凡愁眉苦脸:“何医生,我快要被中药淹没了!”

他一副“你这个病人怎么这么不开窍”的表情,眉头蹙了起来:“你吃这个药的话,那个药就可以不要吃了,但是如果你觉得不够的话,两服药也不冲突。”

她只得讪讪地笑,暗暗嘀咕,除了有时候这个医生喜欢教育人之外,别的还是挺好的。

回到家里,她立刻拿药出来,发现药包还是温热的,直接倒在碗里,闻上去微微有些辛辣的味道,但是很香,她以为这次药还是和上次一样甜,便没有心理准备,喝了一口,立刻想吐出来——真的非常苦。

她只好强忍着恶心,一口气喝下去,用白开水漱了几遍口,才缓过来,这一次唇齿间是隐隐的辣味,一定是藿香和生姜的味道,但是辣得又很醇厚,让人回味无穷。

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发烧出不了的汗,被这服中药一下子催了出来,不一会儿,额头上便开始冒汗,她立刻明白了这是退烧的前兆。她有些欣喜,便爬上床,焐着厚厚的被子,倒头就睡。

她一觉睡到夜深,半夜时候出了一身汗,再一摸额头,温度如常,她心里高兴,嘀咕了一声“中药真管用,医生好厉害”,然后翻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她拉开那层层厚重的窗帘,温暖柔和的阳光一下子就流泻了一室,窗外的小区景色尽收眼底,绿意盎然,深秋的萧索之气全无。

神清气爽,只是睡衣上都是汗,她便去洗澡,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铃声大作,她不去理会,过了好一会儿,又响了几遍。

穿好衣服出来,发现是许向雅打过来的,她笑笑,没去理睬,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和鸡蛋,烤了几片吐司,就着暖暖的阳光,开始吃早餐。

手机又响了,她迟迟地接起来,然后那边就传来许向雅怨念的声音:“稀饭,你说严恒到底要吃什么呀?我都愁死了,早餐只动了两下,宴席上也是,问遍了所有的人没有主意,我只好来找你了。”

她一愣,叼着的面包掉了下来。许向雅还在那头不平:“要不我就买点狗粮去算了,人类的食物不喜欢,那只能吃狗粮猫粮了呗。”

戴恒极其挑食,沈惜凡是知道的,她问:“你今天早上都准备了什么?”

“煎蛋,全麦面包,牛奶,火腿和果酱。”

她叹气:“煎蛋要八成熟,保留糖心,全麦面包换成牛奶吐司,果酱他只吃白樱桃玫瑰果酱,牛奶要温热,火腿换成土豆泥。”

许向雅抽气:“真挑剔!这是贵族病吗?不是王子还把自己当王子是吧?我都不好意思骂出脏话了。”随即她又好奇地问道,“稀饭,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呀?资料上明明没有呀?”

沈惜凡嘟嘟囔囔,蒙混过关:“我昨天无意中找到的,上班时候给你提点一下。”

许向雅唉声叹气:“你最好早点过来,这位王子病的大爷还要等你为他安排伙食呢。”

一个早上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她心情不错,效率也很高。

下午许向雅来找她,唉声叹气:“这年头做我们这种工作真是劳心劳命,都是伺候人的命,要是活在古代,咱就是奴才命。”

沈惜凡大笑:“要是在古代你早就成亲,一群小崽子围着叫你‘娘’了。”

许向雅啐她一口:“说正事,工作时候态度要严肃端正。”

沈惜凡抱着一杯茶,清清嗓子:“那你听好了,他只吃瘦肉,主要是猪肉和牛肉,鸡肉一般;喜欢吃粥,尤其是正宗的广东粥,今天菜系就以沪菜为主,汤配炖品,甜点用西米露,夜宵准备鸡丝粥和一些开胃小菜。”

许向雅边写边惊叹:“稀饭你好厉害,我觉得这个餐饮部经理应该由你来当。”等她说完,便捧着笔记本,急急地跑走了。

沈惜凡哑然失笑,自己哪是厉害,和戴恒在一起两年多,自然熟悉他的口味——他是个吃货,极其挑剔,自己曾经为他亲手做汤羹,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喜恶。

嘴里有种苦味和辣味,也许是藿香的味道,她喝了好多水,仍是觉得辛辣、苦涩。

中午严恒去就餐,发现酒店为他准备的饭菜甚是合口,便夸赞许向雅,许向雅便向他解释:“严先生,这是房务部沈经理给我的建议,您应该谢谢她。”

停下筷子,严恒怔住了,是呀,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妈妈,还有谁那么了解自己的口味,他对食物极挑剔,即便是这样,沈惜凡仍是耐心地为他做饭,他不爱吃她也从不抱怨,总是说自己厨艺不精,但是为什么直到他离开她很久以后,才知道她有多好。

如时光倒流,还能否补救;如重新邂逅,谁人可得救。这一秒,只差一秒。

他想抓住最后一秒,去赌一下。

藿香茶

方一:藿香5克,冰糖10克,绿茶3克,用200毫升的开水冲泡后饮用,冲饮至味淡。

方二:藿香、佩兰各10克,洗净切碎,开水冲泡10分钟。

出自《别录》,藿香,化湿解暑、解表止吐。内伤生冷而恶寒发热,呕恶吐泻,配紫苏、厚朴、半夏等,如藿香正气散。鲜藿香解暑能力较强,夏季泡汤代茶,可作消暑饮料。

出自《本经》,佩兰,化湿解暑,亦能治脾经湿热、口中甜腻、多涎、口臭等。

第四章  冰  糖

冰糖,甘、温,生津润肺、补中缓急。

由于工作原因,沈惜凡成日待在酒店里,她办公室里终日弥漫着一股中药味,林亿深每每经过都要喊:“小师妹,是不是现在要喊你沈大仙了,你又炼丹了?”

沈惜凡总是很配合地招呼他:“进来试试呀,包治百病的!”

许向雅倒是好奇:“稀饭,你每天吃中药做什么?更年期到了?”

沈惜凡皱眉:“我要是更年期你就快入土了,我正吃外感风寒的药呢!”

许向雅假装惊叹:“哇,外感风寒,你好专业呀!”

“专业的不是我,是那个帅哥医生。”她自言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笑起来右边有酒窝的何医生。

谁知许向雅耳力极好,立刻八卦起来:“帅哥?医生,谁?难道稀饭你有情况了?哇,制服情结呀,医生呀,白大褂呀,听上去很专业的样子。”

沈惜凡白她一眼:“你发花痴的水平也很专业。”她提出一袋中药,在许向雅面前晃晃,“看帅哥医生的代价是很惨重的,短暂的快乐然后就是绵长的痛苦折磨!”

许向雅撇嘴:“无所谓,我假装有病,然后看完了就走人,给我开药就把它扔了,反正病人之意不在药,在乎帅哥医生也!”

忽然,许向雅凑近她,压低声音:“稀饭,你觉得那个严恒怎么样?”她不禁皱眉:“问这个做什么呀?莫不是发花痴发到客人身上了?”

“哪有,我都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是我的那些小服务员们。每次看到他,激动得都快上天了,争先恐后地要帮他上菜,他一笑,那些小孩子都快晕了!”

“有那么夸张吗?我看他长得不过这样。”

许向雅撇嘴:“以我专业的眼光,严恒应该算是青年俊才,海归才子一枚,名利双收,不过这样的男人,估计都有女朋友了,没准早谈婚论嫁了。”

沈惜凡淡淡地笑:“是呀,那种男人看看就够了,我们还是老老实实过老百姓的日子。”

沉默半晌,岂料许向雅拍案而起:“哎,我就要找他这样的男人做老公,人生嘛,应该往前看,向上走,要有追求。哎,你这小孩子不懂。”沈惜凡心有芥蒂,干脆沉默不作声,就着杯子大口喝药,看得许向雅目瞪口呆,赞叹:“这么苦的药,你连眉头都不眨一下?你真是个人才!才人!沈才人!”

下午她正在休息,忽然接到沈爸爸电话,她大感意外,刚接起来那边就是沈爸爸可怜兮兮的声音:“凡凡,你妈是不是到什么期了,脾气又臭又硬?”

她揣测:“更年期综合征?”

那边沈爸爸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什么东西的,你不回家,我现在简直成了贫下中农,天天被她欺压,说她两句,她就抱怨‘我说一句你就顶我十句,还让不让我说话了?’其实都是她一个人说得最多。”

沈惜凡只好安慰她爸爸:“爸,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的,原来就不好,结果到了更年期激素分泌紊乱就更暴躁,您就跟她冷战,软抵抗,你就借鉴抗战八年的经验,坚持就是胜利。”“有用么?”沈爸爸犹犹豫豫。

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没用的话我来顶着,这个家也就我跟她嗓门有的一拼。改天我回家劝劝她,现在工作特别忙,我都一直住在酒店,您就先忍着。”

沈爸爸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问道:“对了,凡凡,你表哥要把你的准嫂子带来见见面、吃个饭,你有时间能来不?”

沈惜凡笑起来:“乔阳什么时候拐了一个老婆,去!一定得去!”

她下了班就直奔饭店,刚下出租车,便接到表哥乔阳的电话,“凡凡你怎么还没来?大家都在等你呢,快点。”

拎了包直奔二楼,一推门进去就是一张张熟悉的脸,长辈小辈各一桌,看见她都起哄:“迟到了!”“罚酒!”“阿阳,给她满上,满上!”沈惜凡开怀大笑,他们家的人,就是爱热闹,感情好得实在没话说。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大家人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很开心。

心情不错,又逢表哥喜事,她喝了不少,略微觉得有些上头,便找了借口去天台上吹风。看到华灯初上的繁华商业区就在自己的脚下,暖暖的路灯蜿蜒而下,不由得微微笑。

忽然听见后面有响声,她转身一看,笑着打招呼:“乔阳,怎么有机会溜出来了。”

“来看看你呀!”乔阳摸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燃,“看什么那么出神,想小男朋友了?”

沈惜凡扑哧一笑:“哪有什么小男朋友呀,我都空窗好几年了!”

乔阳弹掉烟灰,仔细地询问:“怎么初恋结束了还没再开始新的一段,我听姨妈说给你介绍那么多青年才俊,没一个让你再次飞蛾扑火的?”她扯扯嘴角:“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乔阳叹气:“我知道他回来了,我们单位跟他有合作项目,人嘛,还是那样子,感觉变了挺多的了,按我的话,小妹,过去的就过去了,别想不开。”

“我哪有想不开!”沈惜凡眯起眼睛望着天空,“只是暂时没有合适的而已。”

乔阳眼珠一转:“我倒是认识几个人,挺不错的,下回给你介绍一下。”

家宴散得很晚,走出饭店,沈惜凡不住地打寒战,刚想折回去跟表姐借件大衣,只见一群人从电梯中出来,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医生——何苏叶。

第一次在医院以外的地方遇见他,他身上穿着很随意,质地柔软的白衣黑裤的休闲装,却很有玉树临风的味道。

沈惜凡心里暗暗感叹,即使不穿白大褂,这个医生还是一样的帅气。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跟他打招呼,便见医生对着她微微笑,那个深深的小酒窝透出一丝俏皮。

可是就在她准备露出一个完美笑容回应的时候,一阵穿堂风吹来,她鼻子一酸,非常应景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此时帅哥径自走向她,大厅灯火辉煌,她想隐身都困难,还是QQ好,可以隐身登录,MSN也不错,可以显示为脱机,但此时她只能欲哭无泪地石化掉。

帅哥医生站在她面前,递上一包纸巾:“夜凉小心,别再感冒了。”

她接过来讪讪地笑:“谢谢医生,我没事的。”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听闻门口有人叫何苏叶的名字,他微微欠身道别,嘴角依然噙着微笑:“不好意思,先走了。”沈惜凡点点头,目送他出大厅,然后他坐上一辆黑色的车离开,车牌上赫然的“南A”字样——她疑惑,怎么这个医生还跟军区有些关联。

那包纸巾有着淡淡的绿茶香味,她不由得感叹这个医生实在是心细,阅病无数——她现在确实很需要纸巾,去阻止潸然欲下的鼻涕。

第二天早晨沈妈妈电话又响起,把她从梦中吵醒。沈妈妈不知道又从哪拉了一只海龟,喊她晚上去评估鉴定。

晨会上,沈惜凡一直不专心,程总讲话她就记了寥寥的几个字,她的本子上画了满满的乌龟。她回到办公室立刻哀号:“为什么没有男神给我鉴赏一下,求男神啊,求高帅富啊。”

即便是不喜欢相亲,她还是决定去坏老妈的计划,让她从此死了这条心。

结果这次这个人,太假正经了,眼睛像白岩松,面容却像吴孟达,老妈在一旁小声嘀咕:“人家的优势是注册会计师,很会算账的,以后你们小日子过得肯定有滋有味的。”

沈惜凡心想,会算账的男人那才恐怖呢,她才不要呢。

长相上,沈惜凡一点都不歧视他,可这位成功男士有着非凡的自信,反复宣传自己如何明察秋毫识破假账,她也不时配合地喊:“哇,你太厉害了!我好崇拜你哦!”

会计男更加膨胀起来,最后,他终于掏出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其实,我就是想找一个对我妈好的媳妇,我太忙,都没时间照顾她。”

这一回,沈惜凡做出一个更为崇拜和惊叹的表情:“哇噻!你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本姑娘缺钱,想应征保姆呀,你一个月开多钱?”

果然,相亲又煳了!

她心里痛快极了,表面还要装作一副沉痛惋惜的样子。沈妈妈从饭店骂到她回酒店,等她上了楼拿出手机接着骂,一直骂到手机没电。沈惜凡现在才深感老爸的处境是多么的艰难,于是第二天上午,她怀着一股拯救更年期女性的热忱来到了医院。

但是她的动机绝对不单纯,只是每次拿药不一定看见那个帅哥医生,她也只有在星期一和星期三挂号排队看病的时候才能见着他。他笑起来的酒窝、温柔的声音、专业敬业的精神,还有写得一手的好字,她觉得自己很傻,但是原因也不都在自己,起码那个帅医生占到五成。

若那医生长得丑一点,她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想法了。

面对沈惜凡,何苏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从失眠到发热,这个女孩子如果折腾出来胃痛、腹胀、水肿、虚劳他都可以坦然接受了,他礼貌地笑笑,毫不掩饰深深的酒窝。

但是沈惜凡支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苏叶疑惑,什么病那么难以启齿。

最后她心一横,脱口而出:“更年期综合征怎么治?”

何苏叶瞪大眼睛,翻回病历封面:“25岁?超前步入更年期?”

她连忙摆手:“不是我,我妈妈。”

何苏叶“哦”了一声:“怎么不让你妈妈亲自来看?”

“我哪敢!”沈惜凡提到这个就头大,絮絮叨叨完全忘了对面是医生,“我爸爸现在被欺压得吱不了声,我天天被噪音骚扰,你说我家还有谁敢跟她提这事,完全就是奴隶制社会,你说一个女人喋喋不休地在你耳边唠叨半天,打手机打到没电,三天两头地弄个什么由头整你,还吃里爬外,嗯?何医生,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何苏叶笑起来,眸子里都荡漾着满满的笑意:“没有,没有,只是很同情你,可怜到没处发泄了,跑到医院来泄愤。”

她讪讪:“你说怎么办呢?现在能开药么?”

何苏叶摇摇头:“这个不太有把握,但是我可以给你几个食疗的方子,你回去试试。莲子、桂圆肉、大米适量,在沸水中煮成粥,再加入冰糖即可食用,或是黑木耳与大米共熬成粥,调入枣丁,加入冰糖,这两个方子有补血降压、滋阴养胃、和脾补气的功效。”

然后他拿出一张白纸:“我给你写下来吧,省得你又忘了。”

写好之后何苏叶递给她,她仔细看了一下,指着后面的方子问:“何医生,这个是治什么的,怎么里面尽是药名呀?”

他解释道:“防止感冒的,这些都是感冒茶。”

“嗯?”沈惜凡有些疑惑,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何苏叶笑笑:“最近天气变化很厉害,容易感冒,按这些方子泡点茶喝可以预防。”

原来是那天感冒的一个插曲。

飞快地扫了一下药方,她皱眉:“会不会很苦呀,我不要喝苦的,有没有甜一点的,比如蜂蜜一类的。”

何苏叶很想笑出来,但是硬生生地把笑意逼了下去,思索了一会儿:“好吧,我改一下。”

沈惜凡望他奋笔疾书的样子,有些出神,暗自忖度,和她相亲的都是一群“极品”男,为什么没有像他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看上去那么和气又温柔,她忽然很恼火这样的相亲。

结果她脱口而出:“何医生,有没有药能治,那个——相亲强迫症的?”

何苏叶写得正认真,“哗啦”一下笔下一错,划出淡淡的印记。

沈惜凡忙解释:“这个名词是我瞎说的,您不要当真!”何苏叶想了一会儿,表情认真:“强迫症属于变态心理学范畴,中医很少涉及这个领域,不过我们医院设有专门的心理咨询诊室,沈小姐可以考虑一下相关人员的治疗。”

从门诊部出来,沈惜凡心里窃喜,今天帅哥医生的服务太超值了,如果要是没有最后自己不在计划中的表现就算是完美了。

她边走边念:“五神茶:茶叶6克,荆芥、苏叶、生姜各10克,加水文火煎15分钟,然后加入红糖30克饮服,每日2次,可随量服用。可发散风寒,祛风止痛,适用于风寒感冒、畏寒、身痛、无汗等症。”

读完她继续傻笑:“五神茶,里面有苏叶哎。”没留神,撞到前面一个人,她一抬头,原来也是个医生,个子不高,但是长得极有个性,绝对让人过目不忘。

她不好意思,那个医生脸上也讪讪的,两人相视而笑就各走各的路。从医院回来后,她去了趟超市,然后拎着大包的东西回家治疗更年期中的老妈。

沈爸爸看到女儿回家甚是意外,沈惜凡解释:“爸,我是来救你于水火之中的!”

沈爸爸做了一个“嘘”的动作:“你妈还在房间里面睡觉呢,昨晚她说心烦盗汗,一夜没睡好,早上醒得又早,直到我下午从学校回来她才睡。”

她点头:“爸,你先去书房忙你的,我给妈熬点粥,今天我去问医生,医生给开了几个食疗的偏方,说兴许能管用。”

她专门上网查了一下配方:莲子养心益肾,补脾润肺,清热安神,固心降压;桂圆性温味甘,益心脾,补气血,用于心脾虚损、气血不足所致的失眠、健忘、惊悸、眩晕,冰糖补中益气,和胃润肺。

厨房里面是大米粥的香味,伴着莲子桂圆的淡淡药气,最后加入冰糖,一下子,甜蜜的香气蹿起来,微热的水汽带着甜香味,弥散在家里。

饭桌上,沈爸爸又一次把碗递过来:“凡凡,再给我一碗粥,挺好吃的。”

沈惜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老爸,这个是给我妈吃的,治妇女更年期综合征的。”

沈爸爸打哈哈:“没事,你老爸也快了,提前做好准备,未雨绸缪。”

沈妈妈瞪他,沈爸爸立刻改口:“盛饭,盛饭,吃粥吃不饱!”

晚上还要回酒店,她保证这段时间工作一结束就回家住,沈爸爸才放她离开。

初冬确实很冷,阵阵寒风吹得骨头里生寒,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寒战,她计划从明天开始喝一点五神茶,预防流行性感冒。

觉得衣服上有一股甜腻的香味,不似甘草清凉,而是冰糖的绵长悠远,暖入心肺的滋味,就如自己的心情,甜甜的,无忧无虑。她忽然想到何苏叶右边深深的小酒窝,笑起来,就像冰糖,夏天清凉,冬天温暖。

冰糖雪梨:

雪梨2个,冰糖适量。雪梨去心切片与冰糖同放入瓦盅内,加少量清水,炖30分钟,便可食用。

出自《中医大辞典》,冰糖,生津润肺、清热解毒、止咳化痰、利咽降浊、补中缓急。可用于治疗食欲不振、肺燥咳嗽、哮喘、口干烦渴、咽喉肿痛、高血压等症。此方有除痰、润肺、补肺的功效,主要治疗急性支气管炎燥热伤肺。

第五章  怀  香

怀香,辛、温,散寒止痛、理气和中。

古南华庭新榭阁。

沈惜凡的视线被一只蜘蛛吸引了过去,她本来是有些近视,不过很不幸的是,她巡查的时候忘了摘眼镜。领班们都有些紧张,这样的画面本来就很诡异:深蓝色职业套装的沈经理,摆出一副思想者的姿态,目不转睛地盯着某一个角落,目光辽远似乎在期待什么,直到主管张姐恍然:“啊!有一只蜘蛛!”

沈惜凡满意地点点头:“难道是我们酒店生态环境太好了?连蜘蛛都爬到这里来了?”

新榭阁客房领班态度诚恳:“沈经理,是我的疏忽。”

她点点头:“下午五点我再来查一遍,记住,是所有的,我不会嫌麻烦的。”

回到办公室,她打开电脑准备检查部门的账目,刚看了两行,忽然电脑“啪”的一声断了电,她仔细闻闻,电脑没烧煳呀?再看看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哦,停电了!

工程部人员立刻打电话过来:“沈经理,本市大面积停电,所以临时启用酒店发电机,但是由于用电范围太大,所以行政楼暂时不供电,请您谅解。”

沈惜凡“嗯”了一声:“辛苦你们了。”

她便披上衣服走去大堂,打了电话给爸爸,沈爸爸说似乎是城东大面积停电,而自己家在城西,还是正常供电,她舒一口气:“我晚上迟一点回家。”

大堂有些混乱,可能刚才停电时候电梯一下子停止运转造成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也有些客人受到了惊吓,一个小女孩有些惊慌,不停地喊“妈妈”。

大堂经理丁维说明了情况,所幸客人都能理解,场面很快就控制住了。

沈惜凡蹲在小女孩面前问:“小朋友,你妈妈呢?”

小女孩奶声奶气,说话断断续续:“我刚才……她还在这里,忽然都暗下来了……我被挤到这里,然后妈妈就不见了。”她只好把小女孩带到保安处,调出大堂的监控录像,让她认,小女孩很机灵,指着一个身量不高的女子说:“妈妈,妈妈。”

沈惜凡示意把录像倒回去,那个女子一转身,脸正对着屏幕,她顿时就愣住了,古宁苑?

她指着屏幕问:“小朋友,你确定这是你妈妈吗?”

小女孩点点头:“下午时候妈妈突然说要出去,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所以就偷偷地上了她的车,跟了过来,但是到这里,一眨眼妈妈就不见了。”

“你叫什么名字?”

“周思齐。”

沈惜凡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姓“严”或是“戴”。只是,这个小女孩少说也六七岁了,怎么会是古宁苑的女儿,眉眼之间没有一丝相像的地方,也许,不是亲生的。“阿姨现在帮你去找妈妈,你就乖乖地跟保安叔叔在这里不要乱跑,好不好?”

“阿姨,叔叔。”小女孩怯生生地哀求,“等妈妈找来,你能不能让她别打我,思齐好怕的,好怕妈妈打我。”

“不会的,不会的。”沈惜凡安慰她,“你妈妈怎么舍得打你呢?”

古宁苑,自己有多少年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那段记忆被自己不停地刻意忽视,三年后硬生生地挖出来,还是很痛,就像刚凝结了的血块,轻轻一碰,还会血流不止。

她还记得三年前,教学楼走廊古宁苑叫住她,众目睽睽之下,她心虚地对上古宁苑挑衅的目光,“我和戴恒在一起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了,沈惜凡,你别再找他了行不?”

她沉默不语,指甲已经深深扎入了手心,可竟然感觉不到疼痛。“你别自欺欺人了,沈惜凡,他的变化,他的犹豫,我相信你不可能没有察觉的吧?”古宁苑挑衅地笑笑,“别再缠着他了,这样戴恒会很困扰的,我也不喜欢他跟你再来往。

“沈惜凡,戴恒告诉我,你太孩子气,太娇气,又喜欢黏人,他早就觉得有些厌倦了,分手是必然的结果,你为什么不能甘心地接受事实?”

盛夏炎炎,竟让她觉得寒冷无比。她不敢去看古宁苑那副胜利者的表情,她恨她,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说出口的也只是那单薄的一句:“我知道了。”

可是她没办法做到,她只要戴恒的解释,亲口解释。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真是蠢得可以,甘愿去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前女友”,即使知道他另有新欢,还厚着脸皮去追问,那一次古宁苑的诘难,也是她自找的。明明不用自己亲自去找她,而且自己也一直刻意回避煜景阁的别墅区,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有一股勇气推动着她去面对——也许是不甘,也许是余情未了,也许还有更多的理由。她不是当年那个看到戴恒和别的女生在一起就躲起来哭的小女孩,但是,她现在究竟要什么,她也不知道。

刻骨铭心的初恋结束后,三年后,男方女方重逢,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说着什么样的话,她不知道,但是很多时候,所有的一切不需要解释,也没有办法解释。

虽然入了冬,但是她手心不住地冒汗,一遍遍地问自己是否准备好了这次面对。

两个人就站在树下交谈,严恒对面站的果然是古宁苑,原来化学系的系花,如今风光不再,精致的妆容掩饰不了面容的憔悴,也许她的婚姻不幸福,沈惜凡猜想。

她没出声,只是远远地站着,听不见他们说话,只是看到古宁苑抓住严恒的手臂,被他狠狠地甩了出去,然后她踉跄地跑出去,眼中满是泪水。

沈惜凡深吸一口气,喊道:“等等,古小姐。”

古宁苑和严恒同时转头,一个是诧异,还有一个是恼怒,沈惜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请您把她带走吧,还有——”她顿了顿,“小孩子只是无心跟出来的,请您不要责备她!”

古宁苑扯了嘴角笑了笑,极其勉强,她看见沈惜凡的胸牌,微微一愣:“没想到你在这间酒店工作,幸会,今天实在很忙,改天我约你单独聊聊。”

沈惜凡在心底哀号,你就是请我去吃满汉全席我也不去,我算是怕你了。她堆出一脸无奈的笑容:“我们不是太熟吧,没什么好聊的。”

古宁苑扯扯嘴角,转头就走,一如那一次和她的正面交锋,干脆利落。沈惜凡不由得侧目,这个女人,总是比自己多了一丝霸气和独立,那时候严恒选择她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和严恒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远,但是气氛极其尴尬,她缓缓开口,礼貌却疏离:“严先生,本市大面积停电,刚才您没有受什么影响吧?”

严恒摇摇头,语气有些软:“惜凡,我们非得那么生分吗?”

她一下子语塞,忽然很后悔来这里没事找事做,她转身想走,严恒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飘浮在空中,硬生生地砸到心里。

她呼吸一滞,再也迈不动半分。

“小凡……”

回忆翻天覆地地向她涌来,一种似渴望又似恐惧的感觉在瞬间占据了她的思想,模糊而沉重,压在记忆深处,不得动弹半分。“沈惜凡,你的名字念起来很像稀饭哦,不过那就是粥,很香的,就像你人一样,要慢慢地去体会,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沈惜凡,你看你都是我女朋友了,直呼你名字多没有亲切感,还是叫你小凡好了!

“小凡,小凡,喜不喜欢这个名字?什么?像唤狗的名字?怎么可能,你要是狗,也是天下最可爱的狗,也是最懒的狗!

“小凡,别捣乱,你将来的老公正在看书,以后没钱养活你怎么办,你不是喜欢带着阁楼的房子,以后我们就去挑这样的房子,然后住上一辈子。

“沈惜凡,我们分手吧,你变了,不是原来那个沈惜凡了,再见,沈惜凡!”

她的思绪被严恒的话语打断,“小凡,只有你知道我的口味,我不爱吃辣的但是喜欢吃火锅,我不吃鱼,只喝鱼汤,我每天吃的饭菜,都是你嘱咐过主厨的吧,三年,对我,你什么都没忘,是不是?”

眼中立刻不争气地潮湿起来,沈惜凡不敢抬头,咬住嘴唇,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就让她如此地心动、感伤,若继续下去,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伤痕累累的过去,以及渺茫的未来。

人,一生的伤,不是用话语来抚平,也不是用无穷的时间去遗忘,而是用幸福去治愈,只是她实在迷惘,幸福究竟是被他带走了,还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忽然,对讲机响了,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那边传来主管的声音,“沈经理,五点钟要不要去巡查卫生?”

她立刻答应:“我马上就去,好,就在一号楼前等我。”

沈惜凡不敢回头道别,就如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再见”一样,即使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也没有说出“再见”。这次她只是轻轻地低语:“严先生,我有事先走了。”她总是说,再见,有两个意思,一个是会再见,一个是不会再见。两个意思她都不喜欢,因为自己既不想和他分别,更不想与他无见面的机会。

然而却总是事与愿违。

绕过煜景阁人工湖,她忽然觉得浑身无力,借着冬天的风,努力地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告诫自己,在工作中是不能带个人情绪的,更不能与客户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她一向是心思缜密的人,极自律。

对着光滑透明的玻璃,她深呼吸调整状态,整理制服,然后给自己一个微笑,不断地默念——客房,房门锁灵活,没有手印,房牌号干净光洁,墙面和天花板无蜘蛛网、污点。

查完所有的楼层,沈惜凡满意地点头:“卫生情况很好,我很满意,也谢谢大家,今天下午辛苦了。”

然后她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无意间路过中餐厅,然后又倒退回来,鼻子夸张地嗅嗅,“嗖嗖”地跑去后台操作间找许向雅:“厨子,今天晚上有茴香饺子?”

许向雅跳脚:“你是狗鼻子呀!那么远都闻得到?喂,你想干什么?冬天这么嫩的茴香没的找,好容易找到了也不是给你吃的!死心吧。”

她不爽:“给严恒是不是?不行,都给我好了,他其实更喜欢吃芹菜饺子的。”

许向雅眼睛一亮:“真的假的,你别骗我。”

“没骗你,没骗你,给我尝一个吧,我都快饿死了。”她拿了筷子就去夹那份盛在青花瓷碗里面精致的饺子,茜草卷云形状的云边煞是好看,更衬得饺子个大饱满,面皮洁白剔透。

大厨李叔笑起来:“不打紧,沈经理喜欢就打包走,这还有一大半,赶得上做。啊,许经理,现在是做芹菜的还是茴香的?”许向雅看着沈惜凡。

沈惜凡一边嚼着一边回答:“芹菜的,给严先生,稍微多放点糖,他喜欢甜一点的,醋要陈醋,他不吃香醋的。厨子,要不让李叔将剩下那些个茴香一起包了,再弄点白菜馅的,晚上当夜宵吧,冬至快到了,不吃饺子会掉耳朵的。”

旁边自有送菜的小妹把饺子打包好,添了一碗面汤,放在沈惜凡手边。

许向雅点头:“你看我忙得都忘了服务自己人了,还是你想得周到,要不咱俩换一下?”

沈惜凡连忙摇头:“不好,我怕我带头贪污受贿,你知道我最抵抗不了李叔一手好厨艺,而且,你们不怕我把酒店吃穷了?”

大家笑起来,除了站在不远处的严恒表情有些寂寥。

他仍然记得沈惜凡是个馋嘴,没有自己那么挑食,但是却极爱吃。第一次见她,是大二时候的法律选修课。冬天的早晨是最挑战人意志的,一般大家都是会睡到临上课时候才匆匆赶来,带着牛奶和面包之类的,然后光明正大地在课堂上吃。因为是选修课,老师遇到这样的情况也只是笑笑,也有不靠谱的老师会在课间时向同学借钱去买早饭,自己就被借过好几次,还被还了双倍的钱,总之冬天是一个偷懒的极好理由。

沈惜凡就是在上课十分钟之后从后门溜进去的,拎着一个饭盒,大大咧咧地坐在倒数第二排的窗口、他的前面,然后她打开饭盒,立刻一股水汽和米面味冲出来,他讶然,居然这么大胆,食堂的蒸饺居然也能打包带到课堂上吃。

原本蒸饺的味道就很香了,她还添了一些醋,立刻有近处同学转头看味道的源头,笑笑又扭回去,算是默认了她吃早饭。不过她也算自觉,把板凳掀起来,自己凑着窗户蹲在地上吃,她吃了第一口,他就闻到,是茴香饺子。彼时他正在忍受剧烈的煎熬,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因为饺子的香味开始叛变,脑子也因为供血不足思维开始乱飞。他真的很想告诉她,可不可以不要吃了,味道太香了,实在是太影响课堂了,而且她吃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就像一只小松鼠,挠得他心里更痒了。

正好她坐起来拿水喝,他轻轻地用笔戳戳她的后背,然后很小声地说:“同学,你可不可以出去吃饺子?”但是也不知道她听成什么了,只见她微微一愣,伸手端起那个饭盒,摇摇头,又从书包里拿出半包饼干,“饺子还有半个,你要是饿就先吃这个吧!”

他哭笑不得,只得接过来,半晌没敢动,准备等到下课的时候还给她,结果一下课她就“呼啦”一声跳起来,冲到一个女生面前,然后两人就往外跑,这种架势肯定是去食堂抢饭的。

自己捏着半袋饼干,一片茫然,然后捏了一块,浓浓的奶香味,他一直甜了一整天。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沈惜凡把他那句话听成了:同学,你可不可以,给我,吃饺子?

再后来,他们开始恋爱,去约会,喜欢挑学校附近那家小食店,沈惜凡说那里有最香的茴香饺子,他们点两份,沈惜凡吃完后总是眼巴巴望着自己那一份。

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可爱,孩子气十足,是个馋嘴的家伙。直到有一天,他一个人再去那家小食店点茴香饺子,一样的馅,一样的碗筷,一样的醋,却再也吃不出原来的味道。

原来,那种感觉是幸福的滋味,无论吃什么,都觉得香甜。

严恒想,她没变,喜欢吃饺子,要添许多醋,然后吃到嘴唇发白,再大口大口地灌水。

他忽然意识到,三年过往的时间,就像过了三秒钟,从未修改过自己的记忆,年少轻狂的日子一去不返,自己永远回不到那段日子,去弥补过错。她,应该很恨自己吧?

怀香

又名茴香,可以用茴香菜包包子、饺子、春卷等,北方的很多地方在过春节的时候都喜欢包茴香肉馅的饺子,因为“茴香”和“回乡”同音。

出自《新修本草》,怀香,即小茴香,散寒止痛,理气和中。用于寒疝腹痛,常与乌药、青皮、高良姜等同用,如天台乌药散。治疗胃寒气滞的脘腹冷痛、呕吐少食,可与白术、陈皮、生姜等同用。

第六章  龟苓膏

龟苓膏,清热降火、润肺止咳、美容养颜、滋阴补肾。

下午时候,中医楼病人就很少了,闲着无聊,何苏叶便在制药间,帮药剂师抓药、煎药。

他是主治医师,本不用去药房,但是下午病人少,他又喜欢各式药材,喜欢药房那种特有的味道,醇厚浓香,而且中药房刚招了新手,很生疏,不熟悉水量和火候,总是需要人在一旁指点。

他顺手拿起一个方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里,还是自己开的,“沈惜凡”——看上去很好看的名字,可是念起来,怎么那么像——稀饭?她家人还真是实在。

黄芩很苦,但是其他药味甘性平,应该不是很难喝的,喝完了一个月的量,给她开一个柏子仁粥,或是磨一点酸枣仁粉辅助治失眠。

只是,他不敢确定,这个女孩会不会再整出什么别的毛病,两个星期见三次的频率,对一个医生和患者来说,确实有些高了。

在她身上,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永远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似乎总是充满了意外和惊喜,而自己,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对见面的期待。

不一会儿,门诊的护士找过来:“何医生,住院部廖主任电话,让您现在就去。”

他丢下手中的方子,吩咐药剂师掌握火候,然后径自去了住院部。

廖主任早在办公室等他,招呼他:“小何,你来跟我去病房看看,最近忽然降温,有些病人咳嗽,用苯丙哌林治效果不明显,我又没敢试可待因之类的,你看看能不能开点中药?这个你们学中西医结合的最擅长。”

何苏叶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尽力而为。”

他细心地把脉、开药,这些病人都是消化科的,所以一般都是胃肠之类的毛病,他没敢用太猛的药,又酌情加了一些疏肝理气、温胃和中的药。

一个病人问他:“医生,我每天灌中药都要吐出黄绿色的胃液,怎么回事?”

他看看病历,解释:“可能田七粉有些刺激,不过没有大碍,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可以问您的主治医生,把一天三次减到两次。”

廖主任凑过来看:“哦,是小许的病人,怎么没听他说过?”

忽然,病房里面的灯灭了,冬日下午本来就黑得早,病人都一惊,立刻有护士跑过来:“可能停电了,马上来电!”

电是来了,是医院内部的发电设备,只供给急诊部和住院部,廖主任好心:“小何,明天我让护士再去拿药吧,你们中医楼不供电,哪看得清。”

何苏叶点点头:“我先去把药方拿过去,如果来电,我让他们立刻就煎了送来。”

廖主任拍拍他的肩:“也好,那就麻烦你了,对了,帮我跟你父亲问好。”

何苏叶点头答应,只是他在心里琢磨了下,自己有多长时间没跟父亲见面了。

五点半是平常的下班高峰,他一般走得较晚,很少遇见这么繁忙的高峰期,那一瞬间华灯初上,站牌下等待车徐徐过来,塞进密密匝匝的人群,规律的拥堵,让他觉得一丝期待,又有一丝压抑。

即使日子过得充实忙碌,他还是感到孤独。

所幸家里没有停电,何苏叶正准备开门,后面一阵脚步声,然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有气无力:“啊啊啊,大师兄,你好心赏我们一顿饭吧。”

他回头,有些惊讶:“李介,方可歆,哈,好久不见了。”

李介撇撇嘴,比画两下:“什么记性,我跟你,昨天在医院才见过的。”

何苏叶尴尬地笑笑:“到我家吃饭事先打个电话好了,什么都没准备。”

李介郁闷:“论文也没保存,想死的心都有了,大师兄你知道咱们学校穷死了,老校区都没有发电机,食堂又不开伙,周围小饭馆也不开。”

“我都说要去买麦当劳了。”方可歆解释道,“他死活都不肯。”

李介啧啧舌:“我都吃了三天麦当劳了,再吃就要吐了。”

“所以就过来混饭吃?”何苏叶笑笑,“进来吧,家里没什么菜,你们将就点。”

晚饭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是何苏叶手艺不错,他们吃着连连叫好。

李介是何苏叶师弟,两家也是世交,从小两人一起长大,他一直把何苏叶当哥哥看,在他家就如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吃完饭就丢了碗筷去上网打游戏,倒是方可歆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不好意思道:“大师兄,真是麻烦你了。”

何苏叶忙接过碗筷:“没事,你放着吧,我去洗碗。”拗不过何苏叶的坚持,她只好在屋里转悠,她从未来过他的新家,他的家一如他人那样,简单、清爽,书房书桌上堆着各样的药典、杂志,还有写了一半的论文。她忽然想起上次是什么时候去过他家的——两年前,大师兄和张宜凌师姐分手的时候。

没人知道四年前她暗恋过何苏叶。当时她和李介是高中同学,很巧地又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自然成了好朋友。她总是不停地从李介口中听说这个大师兄学业顶级棒,人又好,从小为他背黑锅,也是他崇拜的对象。

她记得那个元旦,她们一群学临床的同学去聚餐,李介走到一个桌子边忽然停住了,兴奋地叫起来:“哎呀,好巧呀,大师兄你也在这里呀——师姐,你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一桌,男子抬起头,浅浅地笑,眉眼温和:“是呀,你呢,跟同学一起来的?”立刻就有女生低声叫起来:“这是我们学校的吗,怎么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帅的男生!”

等李介回来,才跟他们解释:“我师兄,他一直在老校区,中西医结合七年的。”

有人开玩笑:“李介,快给我们介绍认识,顺便做媒。”

李介故作神秘:“做什么媒呀,人家早就有女朋友了,我劝你们别打主意了,喏——对面就是!”

有一个女生恍然:“那不是张宜凌师姐吗?她可有名了,校学生会的副主席,校报的主编,怪不得不常见到她,原来是在老校区。”

其他人纷纷附和:“真是般配,让人眼红嫉妒。”

不知道那天是气氛太热烈了,还是别的原因,原本滴酒不沾的她也喝了不少啤酒。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楼梯莫名地变成了重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脚下一空,在她几乎要惊叫起来的时候,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住了。

酒醒了大半,她面对着何苏叶英俊的脸,几乎尴尬得说不出话,只得嗫嚅道:“谢谢你,师兄。”

何苏叶礼貌地笑笑:“是李介的同学吧,很高兴认识你。”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点点头,急急忙忙逃回座位,还没坐定,只见何苏叶和张宜凌走过来和他们道别,末了还嘱咐她——“女孩子少喝一点酒”。

那天,她真的喝多了,仿佛跟谁赌气似的。

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悄悄地发生了变化,自己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何苏叶,那样一个俊逸温情的男子,一瞬间,她相信一见钟情。

但是她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得知,何苏叶和张宜凌是第一临床医学院人尽皆知的模范情侣,认识他们的人都会感叹天作之合也不过如此。

她从来没有幻想过自己能够取张宜凌而代之,只是安静地暗恋着他。乖乖地在他面前做一个小师妹,默默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有意无意地模仿张宜凌的穿着打扮,有时候会找一些病例去问他,尽管他对影像也不甚了解,只为待在他身边片刻。原以为他们会结婚,然后会有可爱的孩子,相伴到老,可是一切随着张宜凌的出国画上了句号。

她真的不懂,相爱的两个人怎么说分就分,天涯海角,再没有一丝瓜葛。

她仍然记得在那个雨夜,外科楼的门口,萧萧索索的雨让她视线里模糊了一片,何苏叶当着她和李介的面对张宜凌说:“你要走就走吧,走了就请你不要后悔,你的选择我尊重你,也请你尊重我的感受。”他的脸上写满了决绝,可是她从他眼睛里读出了绝望和心痛。

那夜,何苏叶喝多了,沉默着不说话,李介在一旁插科打诨,逗着他开心,而自己什么也说不了做不了,她隐隐地觉得,张宜凌出国这件事一定不单纯,但是究竟怎么样,她也许永远无法得知。

她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暗恋者,他们的一切与她无关。

张宜凌走后,何苏叶失踪了好一段时间,连李介也找不到他,她找去他的院办,找他的同学打听,最后才知道他去了山区义诊。

有一天她看到何苏叶出现在实验室里,看上去憔悴消瘦了许多,问他,他说自己去山区里面做了三个月的义诊,现在回来了,一切都好,无须挂念。

他那时候的笑容有些牵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颓唐的味道。她难受,她心痛,于是加倍地对何苏叶好,她不敢妄想取代张宜凌的地位,她只是想让他好一点,就够了。

直到有一天,何苏叶对她说,小师妹,找个能对你好的人,我不值得。

她才明白,她的心思原以为隐藏得很好,可是何苏叶什么都知道,他一直以最委婉的方式拒绝自己,加班、论文、有事,而她竟然以为他真的那么忙。

后来,她终于想通,何苏叶是有原则的人,爱便是爱,只要那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不爱便是不爱,也不会贪恋一时的温暖。只是,自己永远做不了那个人。

何苏叶家有很多药材,都是草药的标本,被收藏得很好。

她不是学中医药的,所以鲜能叫出名字,但是很喜欢看这些药材,各种形状,各种颜色,学中医中药的学生把药材装在透明的小胶袋里,很独特,可以随身携带,有时候他们会戏谑地称之为“中药香囊”。

但是她认识龟板、土茯苓、仓术、女贞子、生地、鸡骨草这些药,用它们做出来的甜品就是龟苓膏,如果遵循古法炼制而成,从药材的处理到精火熬炼过程约需十余个钟头。

原来她是不喜欢龟苓膏的,总是觉得苦,可是自从偶然一次在小食店看到何苏叶点这道甜品,她便尝试着吃,尝试去喜欢,直到最后发现已经离不开了。

每吃一口,苦苦的味道,就像她暗恋的滋味,只有在那个时候,才感觉会离他近一点。

她正看得出神,何苏叶走过来问:“看什么呢?我这里可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方可歆掂掂手上的小袋子:“土茯苓,是不是?”

何苏叶点点头:“基础中医学得不错,是土茯苓。”她笑起来,眸子里闪过一丝窃喜和骄傲:“我只懂一点皮毛,在大师兄面前就是班门弄斧了,对了,怎么闻到一股中药的味道,你在熬中药?”

何苏叶指指客厅:“是刚做的龟苓膏绿豆沙,快去吧,别被李介那馋鬼给抢光了。”

龟苓膏切成块状,淋上绿豆蜂蜜,吃起来可口爽快,很适合荤腥油腻后食用。

李介只顾吃,倒是方可歆问:“大师兄,你很喜欢吃龟苓膏吧?”

何苏叶笑着点点头:“我很喜欢呀,小时候家里经常做,那时候我很不喜欢那种苦味,后来再吃的时候,反倒是觉得那种苦味最令人回味,其实龟苓膏很好的,从医学角度来说滋阴补肾、润燥护肤、消除暗疮、调理脏腑、清热解毒。”

李介插嘴:“大师兄,我记得那时候去你家,看到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觉得怪怪的,可是吃起来倒是挺好的,我那时候还真的以为是果冻。”

何苏叶挑眉:“敢情那时候在我家偷吃龟苓膏的就是你这个家伙,我爷爷还以为是哪只猫儿出来叼走了呢。”

李介得意地笑:“可不是,还是只馋猫!”

三个人哈哈大笑,李介有些忘形,脱口而出:“对了,师兄,你有没有张宜凌师姐的消息,上次我们同学聚会时还提到她的,现在她在美国怎么样?对了,还有邱天师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方可歆皱眉,用胳膊肘撞他:“好好吃你的,别没话找话说。”

倒是何苏叶先笑起来:“张宜凌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的,很久没有跟她联系了,邱天倒是有一些,上个月他告诉我在准备论文,他快要毕业了,也该回来了。”

李介满脸的羡慕:“邱天师兄,看上去不咋地,其实是大隐于市的人才啊。”何苏叶点点头:“眼光不错,他是绝对的人精一个。”

方可歆心潮涌动,怔怔地盯着何苏叶——两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何苏叶提起张宜凌,她一直认为这是他的禁忌,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不会轻易示人,没想到他现在如此随意,好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大师兄,你现在对师姐她……”

“事情都过去两年了。”何苏叶坦率直言,“何苦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这是她的选择,我得尊重她,况且她走得那么坚决,所以,这一切都过去了。”

何苏叶眼里是纯粹的坦然,没有伤感,没有悲恸,和两年前那个雨夜完全不一样。

他是舍得了,放下了,不再留恋了;而自己,和世界上每个被困在过往却不能自拔的人一样,不知道何时才能放下,若是放不下,这一生如何幸福。

吃完后,两人便起身告辞,何苏叶便独自一个人看着书房里的标本出神。

这些都是张宜凌从学校搞回来的,说什么非得耳濡目染才能学好中医药,在他的记忆中,她一向是一个太要强的女子,总是不允许自己失败,最好的成绩,最独特的衣着,学生会的副主席,校报的主编,这样一个女孩子,天生就是被上苍眷顾的。可是,她连男朋友也要找最好的,但是自己是最好的那一个吗?

因为她考试成绩总是没有他高吧,尤其是中医。

他印象中每天她都很忙,学报由她一手策划,经常代表学校去参加省学联各种会议,组织学生会各样活动,成绩却不见落下。直到有一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幽幽地说:“何苏叶,我真的活得好累呀。”

他觉得心疼,但是也想不出什么理由让她放弃,便好意劝她:“女孩子嘛,干吗那么要强,只要尽力就行了,何苦逼自己那么紧。”

张宜凌摇摇头:“何苏叶,你永远不会了解我有多要强,有多努力,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可怕,我真的很怕做出什么对不起别人的事情。”

最后竟真的一语成谶。

他仍然记得那个初秋有些微凉,繁花开得意兴阑珊,办公室外面摇曳的桂花,甜甜的一如往年,他却隐隐地嗅出了不安的躁动。

那天院长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很认真地说:“我们学院有一个公派出国的名额,根据平时绩点、实习表现、导师推荐、院系表决,最后你们两个最符合条件,但是为难的就在此,我们都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所以还是你们自己商量吧。”

他知道学中西医结合最难出国,尤其是偏向中医,心下一振,有些跃跃欲试,但是当他看见张宜凌渴求和向往的目光时,仿佛是无声的恳求,他立刻就心软了,心里马上作了决定。

但是他想错了,他以为张宜凌会回来和他商量,他以为她会说服自己放弃,如果真的是她让他那样做,他也认了,他会放她走,然后在原地等她回来。

可是,三天她都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科室,他打遍所有的电话,只有冷冷的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第四天,他看见她站在内科楼值班室的门口,她拦住他,语气是那种陌生人的生冷,“何苏叶,我要走了,系里下了通知,派我去美国留学。”

他笑得勉强,但还是诚心地恭喜她,只是忽然他看见张宜凌脖子上隐隐约约的红点,确认了几遍才问出来,只是当时自己如此冷静镇定,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张宜凌,你的名额究竟是怎么来的?”

张宜凌垂下眼帘,语气坚定:“用我自己换来的,可以了吧,何苏叶,我知道只要你一发话,你家人一发话,院长一定会把名额给你的,所以我只好先下手为强。”

他苦笑,摇摇头:“如果你说你想要名额,你知道我一定会给你的,你何苦作践自己。”

这句话却触动了张宜凌,她抬起头坦然地望着他,一字一顿:“我不想欠你人情,因为我要走便走得了无牵挂。”

好一个“了无牵挂”,事到如今他能说什么,这个要强的女孩子,终究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可是他有一个疑惑怎么也解不开来——张宜凌,你究竟有没有在乎过我?而我,究竟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他以前没有答案,但是他终于等到了。

张宜凌走前的那个雨夜,她告诉他:“我从小要的就是最好的,最好的成绩,最好的衣服,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我要最好的男朋友,最好的老公,所以,何苏叶,我爱过你,但是我爱上的是你的最好。我出国,然后会遇到更好的,所以,我一定会不爱你的。”

真相大白,原来这个好强的女子,要的只是一个能匹配她的男人,而不是何苏叶。

他只得沉默,他也不断告诉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怪不了张宜凌,因为这个社会,不是也变得越来越功利吗?

可是他却有种信仰破灭的绝望,他原以为,他们会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简单而幸福。

后来医院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渐渐地淡忘了过去的一些事,他喜欢忙碌充实的生活,喜欢自己这份工作,他很珍惜这份平静和安宁。

可这么久以来,即使不断有女生对他表现出直白或是含蓄的好感,他总是笑笑婉拒。

好朋友邱天不解,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他不说,心里却清楚,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女孩子还没有出现。

想起那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们仍须努力”,他自嘲地笑笑,整理下思绪,开始收拾厨房,然后打开冰箱,看看明天的早餐原料。结果发现鸡蛋、面包都没有了,他穿好衣服,准备去小区的超市买点东西。

无意中把目光投向窗外,小区此时正值万家灯火的时候,有橘色的灯光,交织着白炽灯的皎洁,与变幻莫测的电视彩光,映在家家户户的窗户上。

他知道,虽然这些灯火不是为他而燃,但是心存希冀,总会有那样一盏灯。

龟苓膏

清热降火、润肺止咳、美容养颜和滋阴补肾。

做法:普通调羹舀龟苓膏粉3~4匙,先用温开水调匀,再用沸水冲开,放置一段时间后待凝成膏状备用。将膏体切成小块,随意搭配入鲜牛奶、酸奶、红豆羹、椰汁等,即可做成鲜奶龟苓膏、红豆相思龟苓膏、酸奶龟苓膏、蜜糖椰汁龟苓膏等饮料了。

食用禁忌:因为龟苓膏可促进血液循环,并属于清凉解毒的食品,因此妇女于月经期间及孕妇不宜食用,体质虚弱者也不宜常食。

第七章  中蜜

蜂蜜,甘、平,补中缓急、润燥解毒。

吃完饭,沈惜凡赖在房间里上网,还没把一条红帖看完,沈妈妈就喊道:“凡凡,明天早上你在家吃饭吗?”

她随口“嗯”一声:“我要吃紫菜蛋花汤和煎饺。”

沈妈妈拎着一包垃圾过来:“没紫菜和陈醋了,你去超市买一点,顺便把垃圾倒了。”

沈惜凡瞅瞅自己脚上干净的棉拖鞋:“不要,出去还要换鞋子,多麻烦。”

沈妈妈立刻变脸,扮猪吃老虎,可怜兮兮地说:“人老了,连让女儿做件事都难,我以后还是去老人院算了,唉。”

她立刻跳起来:“好了好了,我去,我去。”从阳台的鞋柜里翻出自己大学时候穿的棉虎头鞋,拎起钱包,接过垃圾愤愤然——老妈真是越来越有对敌斗争的经验了,知道我吃软不吃硬,果然聪明的女人难对付。

冬天的晚上真的很冷,阵阵风刮在脸上,连她的思维都被冻僵了,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棉鞋,小老虎头,还有长长短短的胡须。她不禁寻思,这双鞋穿在她这样一个二十五岁的白领脚上是一个什么光景,只是可惜出门时候没有照一下镜子。

前脚刚踏进超市,正好一个人要出去,她有意地避让了一下,无意中抬头看了一下来人,沈惜凡愣了一下,小声地嘀咕:“那个……我没走错吧,这是超市,可是我又没有生病,为什么会看见何医生你呢?”

何苏叶听得真切,“扑哧”一下笑出来。她立刻回神,直直地看向何苏叶,暗自感慨,他笑起来真的很可爱。心跳有些加速,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不好意思,何医生,你也会来超市,好巧呀。”

何苏叶听着这话怪怪的,但是也没多想:“来买点东西,你家住在这里?”

她点点头,反问:“难道你家也住这里?可是我住了很多年都没见过你一次。”

何苏叶笑笑解释:“我前几个月刚搬过来的,可能不太出去,这个小区挺不错的,交通很方便,购物也方便。”

话题进入一个死胡同,沈惜凡一下子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话,只得“嗯”“是”地点头,何苏叶看了觉得好笑,她个子不高,站在他面前才到肩膀,就这样俯视很像一个小孩子挨家长骂的样子,他低下头问道:“我开的中药难不难吃?”

很不争气地脸就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退了两步,装出一副思索的样子:“苦,怎么不苦?难喝死了。”

听到她这么一说,何苏叶笑起来,翻翻袋子,掏出一大碗果冻递给她,嘱咐她:“药要好好吃,要是觉得苦,喝完药就吃这个,乖,听话。”

轮到她不知所措了,刚想笑就被何苏叶下一句话生生地止住了:“住院部的小孩子不肯吃药,我们都拿这个哄的。”

沈惜凡哭笑不得,指指自己的脸:“何医生,我是小孩子吗?”

何苏叶眨眨眼睛,忍住笑意:“你当然是小孩子,大人可不会喊着药苦的。我先走了呀,明天记得去拿药。”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圆圆的虎头棉鞋一眼,走远了。

沈惜凡抓着果冻,呆呆地看着何苏叶远去的背影,她觉得有些恼怒,但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浮现在嘴角,对于他来说,自己这个患者是不是有些特别。

回到家,沈惜凡把塑料袋丢下来,笑眯眯地捧着果冻就要回房间,结果表哥乔阳打电话来:“小妹,经过那么长时间的海选、PK、晋级……”

沈惜凡好奇,连忙打断:“乔阳你有话就说吧,我这不是卫视选秀。”

乔阳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相亲,相亲,明白不?你哥亲自上阵,层层把关,坚决不能滥竽充数祸害人民群众,这次你哥给你挑的可是一个医生,怎么样?人民医院的住院医生,工作稳定,人品不错,无不良嗜好,你有没有兴趣呀?”

沈惜凡连忙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吗?”乔阳故意卖关子,“我怕你上网去搜这个人,话说相亲男女见面前,还是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好——小妹呀,医生呀,白大褂,制服的诱惑呀。”沈惜凡啐他一口:“你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东西啊,看你都这么劳心劳力呢,我哪敢说不去啊,我妈非得把我打死,约几点,哪个地方?”

“文泉路上的桑梓茶座,6点,你看时间行不?”

她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

第二天晨会上,程总说今年平安夜本市某个软件公司要借酒店场地开一个大型的年会,于是便分配各部门工作,接着大家提了一些建议。

会后,许向雅一脸兴奋,差点就往沈惜凡身上扑去:“啊——稀饭,又可以看见好多帅哥,太幸福了!”

沈惜凡郁闷:“我根本不想看帅哥,我只想回家去睡觉。”

许向雅撇撇嘴:“怪不得你三年来都没有艳遇的,原来是生长激素分泌旺盛,雌性激素分泌减少,不思男人思睡觉。不过,你还是要参加的,去年的一个平安夜年会就被你逃了,今年你休想。”

她心想,今年可是给别人做牛做马的,想逃也逃不了。

IT峰会几天前刚结束,有几个公司高层已经离开酒店。

早晨的阳光穿透冬天的薄雾,空气微微地潮湿,沈惜凡送完客人抄小路走回去,不可避免地路过煜景阁的别墅。她看见严恒站在窗户边,只是看着屋外的草坪,俊逸的脸庞有些朦胧。

似曾相识。

曾经,在音乐系的琴房,严恒坐在窗口,头上是夏日骄阳,他仍然气定神闲,只是目光辽远忧郁,只一眼,她便不可自拔地开始关注这个传说中的风流才子,她觉得他并非那么快乐。

而他现在,是不是也不快乐。

与自己无关吧——她又多管闲事了。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她匆匆赶回家,准备晚上的相亲。

换下职业套装,沈惜凡扎起马尾辫,换上简单的红格子棉袄,卸下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彩。看惯了自己平常白领丽人的打扮,她觉得清新的学生妆比较适合自己。

带着忐忑好奇的心情去茶座,没想到这次男主角十分大牌,等了十分钟才姗姗来迟,沈惜凡第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个长得极有个性的医生,上次在医院撞到的那个。

他一手给沈惜凡倒茶,一手叉着腰气喘吁吁地作自我介绍:“我叫李介,沈小姐不好意思,刚才钥匙忘在宿舍了,只好去取,耽误了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

果然,他小指上挂着一串钥匙,沈惜凡好奇:“你的钥匙坠很特别呀。”

不规则的块状,表面灰白色,有纵纹裂隙和棕色条纹,看上去光滑可爱。李介一愣,随即笑起来:“生龙骨,以前在学校标本室摸来的。”然后递给沈惜凡,指着解释,“这是古代哺乳动物如三趾马、象类等的骨骼化石,你看,这块有蜂窝状小孔,正好可以用来穿钥匙扣。生龙骨是一味药,性平,入心肝经,平肝潜阳、活血安神。”

沈惜凡觉得他特别随和,浓黑的眉毛随着他说话语调上扬下降,她有些奇怪,为什么医生在说到自己专业东西的时候总是那么投入、自信,何苏叶也是。

李介对她也有些印象:“沈小姐怎么看上去那么面熟,是哪里见过?”

沈惜凡精神一振:“医院里吧,好像上次是不是,我们俩撞一起了……”

李介恍然大悟:“哦,是那次呀,沈小姐是去中医楼的,怎么,身体不舒服?”

“不是,不是——”沈惜凡连忙解释,“那次稍微有点感冒,去开了一点儿感冒茶。”李介“哦”了一声:“沈小姐看病是哪位医生,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何医生,何苏叶,那个,怎么形容呢,挺好的一个医生。”

瞬间,李介眼睛一亮:“何苏叶就是我大师兄,哈哈,我们还真有缘分。”

“哦?”沈惜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我家跟他家是世交,他比我大一岁。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我爱惹祸,偷别人家树上的枣子,砸坏玻璃之类的,然后都是何苏叶帮我背黑锅,因为他父母工作忙,早早地把他丢进了小学,虽然年龄不符合常规,但是就这么上下去了,所以就比我高了三届……”

口袋里手机在震动,她小心地摸出来一看,是乔阳的信息:“小妹,还满意不?我知道男人看男人跟女人看男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你要透过现象看本质。”

她不禁笑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心想,李介是挺不错的,她满意是满意,不过和他在一起相处缺少做恋人的感觉,还是做朋友比较合适。

这话还是留给乔阳传达,做不成恋人,但是多一个朋友也不错。

最后,沈惜凡奇怪:“李医生怎么会来相亲呢?”

李介摆摆手:“叫我李介就好了,其实我们做医生的,圈子就那么大,交往人群不是医生就是病人。我哥哥跟乔阳大哥是好朋友,上次无意中谈起结婚时聊起来了,我对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乔大哥就说当是去见见一个朋友,我就来了。不过我个人感觉挺好的,跟你说话倒是很轻松自然,不过,沈小姐怎么也会来相亲?”

沈惜凡没料到他会反过来问自己,连忙解释:“我的情况其实跟你差不多,像我这么大的女孩子如果没有男朋友,家里就会催得厉害,自己一招架不住,就被套住了。”

李介哈哈大笑:“沈小姐真是幽默,这么说沈小姐一直没有男朋友了,忙于工作?”

她点点头:“工作忙,朋友圈也只有这么大。”

李介眨眨眼睛:“没关系,我们可以互通有无,你在酒店,我在医院,凑起来也可以开个婚介所了——对了,沈小姐觉得我大师兄怎么样,他现在还没有女朋友,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的。”

“啊——”沈惜凡一时没反应过来,李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刚才沈小姐不是一直跟我聊大师兄的情况,我以为你对他有意思。”

沈惜凡有些疑惑,没理由自己会喜欢上只见过几面的医生,前后说话还不到一个小时,只是因为他长得很帅,特别和气,特别优秀,对自己看上去也不错,难道这就叫喜欢?未免显得自己有点轻佻、随便。

她只好解释:“李介,我只是觉得何苏叶很好,想和他做个朋友,就像我也觉得你很随和,为人也很好,就很想和你做个朋友一样。”

李介抓抓脑袋,不好意思:“我太主观了,沈小姐不要介意,那我请你吃饭作为赔礼?”

反倒是沈惜凡暗暗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笑起来:“叫我沈惜凡就好了,如果做朋友还是叫沈小姐,真不知道怎么做朋友了,我饿了,去吃饭吧。”

他俩去吃东北菜,店内生意特别好,没有包间,只能坐在靠门的窗户边,李介怕沈惜凡介意,谁知道一坐下来,她便指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眯起眼睛笑:“李介,看别人在忙忙碌碌,我们却在悠闲地吃饭,感觉真不错。”

他觉得她很随和,让人舒心。

点了三个菜,都是招牌菜,虽然不多,但是分量极大,口味又好,两人吃得不亦乐乎,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惜凡觉得似乎有人在看着他,一抬头,脱口而出:“何医生?”李介立刻抬头,只见何苏叶快步推门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冲着沈惜凡,语速飞快,责难意味十足:“今天怎么又没去拿药?难道又是忘了?昨天刚提醒你的!”

沈惜凡只得讪讪地笑:“忘了,明天一定去,不过期吧?”

看两个人吃完饭,服务员送来账单,两人同时去伸手掏钱包,李介抢先把钱付了,沈惜凡语气爽快,落落大方:“改天请你吃饭。”

她起身去洗手间,何苏叶的疑惑终于问出口:“你们俩怎么会在一起?”

李介拿着筷子敲碗,说书似的:“大师兄,虽然我们是打着相亲的幌子凑在一起的,其实就是普通朋友见面,不过我跟她倒是一见如故,不带男女私情的!”

顿了顿,他又好事地添了一句:“我倒觉得我是替你来相亲的,好奇怪的感觉。”何苏叶立刻愣住了:“我?相亲?胡说什么东西。”

因为沈惜凡和何苏叶家住在一个小区里面,于是三人在时代广场分手后,他们两个人一路,沈惜凡今天心情说不出地好,何苏叶看到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嘴角挂着笑容,自己也被感染了,心里涌出说不出的快乐。

大街上人来人往,再有五天就是圣诞节,然后就是新年,商店里面摆着圣诞树,挂着彩灯,窗户上喷着“Merry  Christmas”“Happy  New  Year”的字样,广场上的音乐喷泉五光十色。小孩子在广场上奔跑欢呼,情侣们手挽手亲密无间。

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感到这么热闹,空气被欢歌笑语填满。

忽然,他觉得有人拉着他的衣角,低头一看,一个卖花的女孩子微笑着望着他:“大哥哥,给你女朋友买一束花吧。”何苏叶有些无措,倒是沈惜凡“扑哧”一下笑起来:“小朋友,他是我爸,你搞错了。”

小女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俩,狐疑地走开了,何苏叶看着沈惜凡捂着嘴窃笑,实在是无奈。她穿着红黑格子棉衣,马尾辫,大大的眼睛神采飞扬,灵气十足,一点儿都不像一个二十五岁的职业女性,如果说她是高中生恐怕都有人信,他叹气:“果然我是老了。”

沈惜凡宽慰他:“何医生喜欢吃果冻,人老心不老。”

走到小区的超市,她钻了进去,何苏叶在门口等她,没一会儿她出来,提着大包东西,然后她一脸期待地问他:“何苏叶,你喜不喜欢吃甜食?”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喊他名字,说不出来的感觉,只觉得她带着软侬的口音发出“苏叶”两个字时特别有味道,有点像小时候爷爷做蜜丸时候用的中蜜,香甜黏稠。他点点头:“喜欢呀,怎么了?”

她掏出一块巧克力:“果冻的回礼,何苏叶要好好看病,作为病患给医生的谢礼。”

他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他发现沈惜凡脸有些红,在路灯的照射下淡淡的一抹绯色,仿佛夏夜的最后一道晚霞。她估计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大胆,直到家门口都一直没敢抬头看他,虽然他一向迟钝,但是直觉地,他居然一下子就看出小丫头打的主意。

但是,这也是第一次,他竟然不排斥有人对他这么直白的好感,即使是张宜凌。

蜜酥粥

蜂蜜适量,酥油30克,粳米50克。先将粳米加水煮,后加入酥油及蜂蜜。适宜于阳虚劳热、肺痨咳嗽、消渴、肌肤枯槁、口疮等。

鲜百合蜂蜜:鲜百合50克,蜂蜜l~2匙。百合放碗中,加蜂蜜拌和,蒸熟,适宜于失眠患者常食。

出自《本经》,蜂蜜,补中缓急,润燥解毒。用于中虚腹疼痛、肺虚燥咳及肠燥便秘,单用30~60克冲服,或与当归、黑芝麻、何首乌等配伍;用于乌头类毒药之解毒。

凡湿阻中满、湿热痰滞、便溏或泄泻者慎用。

第八章  沉  香

沉香,辛、苦、温,疏肝理气、调经止痛。

沈惜凡回到家,打电话给乔阳,除了表明立场,两个人絮絮叨叨又说了好些题外话。

刚放下电话,沈妈妈就凑了过来:“凡凡,今晚你瞒着你亲娘去做什么好事来着了?”

沈惜凡想找一个值班的理由忽悠过去,沈妈妈“嘿嘿”笑了两下:“我可是你亲娘呀,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我怎么能不知道你的本性呢?”她立刻就有不祥的预感:“妈,您看到了,看到什么了?”

沈妈妈故弄玄虚:“看到了,吃饭,东北,菜。”

沈惜凡立刻哀号,灰溜溜地承认:“一个朋友而已,吃吃饭。”

沈妈妈竖起两个手指,在她面前晃晃:“这个数吧——”

敢情是今年流行警匪片,还是正宗港版的,只需意会不需言传,她眼皮狂跳:“两个,是两个朋友,另一个是后来才遇上的。”

沈妈妈笑得得意:“你和乔阳那点儿破事我能不知道吗,那小子早就跟我串通好了,来来来,跟你老妈说说,今天有什么收获?”

她彻底无语了,不住地悱恻,乔阳这个通敌卖国的家伙,一定要将他“绳之以法”。还有,何苏叶这家伙开的什么破药,怎么在她妈身上就是一个失败呢。

何苏叶,何苏叶,好奇怪的名字,有人会用中药起名字吗?

沈惜凡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单词书,然后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神游,一会儿,手边的稿纸上全是他的名字,她有些懊恼,又有些羞怯,然后一个一个把他的名字给涂掉了,舒了一口气,走到窗子面前。

夜色正好,月亮通明,万家灯火,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时间才会慢慢流逝,然后一切顺理成章地发生、结束,再成为回忆,只是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呢,比如说,自己和严恒。

不去想他,一点意义也没有,可是,那些回忆,说忘如何忘,爱得惨烈,痛得刻骨,然后翻天覆地的泪水,心存侥幸的希望最后破灭。

而现在,她自己是不是还抱有他会回头的希望?傻子,三年前她是傻子,难道三年后她还要再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傻子?

第二天,沈惜凡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一捧郁金香,她微微惊讶,拾起卡片,极其熟悉的字迹“戴恒”。没来由地,她觉得恼恨,把大捧的花推到一边,怔怔发呆。

没想到被许向雅看见了,两眼发绿,拿着那捧花上看下闻,自我陶醉:“这束郁金香要多少银子呀,出手真阔绰!”

沈惜凡起身泡茶,头也不回:“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好了。”

许向雅并不接话:“咦,戴恒是谁,稀饭你从哪钓来的金龟婿?”

她似笑非笑,故意岔开话题:“金龟婿是什么,可以吃吗?炖了会好吃吗?”

许向雅“嘶”地抽一口冷气:“踩你尾巴上了呢?程总找你,问你对酒会的方案有什么看法,快去吧。花你真不要了?”

她伸手抽出一只紫色的花骨朵:“都给你吧,你知道我不喜欢花的。”

许向雅摇头:“胡说八道,你就喜欢郁金香,我估计这个人跟你有什么过节,你连带着讨厌美丽的花儿,真是罪过。”

沈惜凡哑然,不是讨厌严恒这个人,只是有点反感他的行为,他要做什么,表达什么,是歉意还是余情未了,但是莫名地,心里又有些欢喜。

她突然觉得很混乱,像一团麻,缺的就是一把快刀。

不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不会再做傻子了。

花,严恒一连送了五天,每天都是不一样颜色的郁金香,沈惜凡知道冬天这些花都是空运而来的,一般花市并没有,严恒这样大手笔,她实在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圣诞酒会顺利举行,“东科”软件出手阔绰,不仅包下了古南华庭最大的会场,并预订了三套别墅和高尔夫球场,作为现场嘉宾的抽奖礼品。

在这个甜蜜的节日里,古南华庭员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娱乐。

巨大的水晶灯,会场的每一个角落都通透明亮,在场的男士基本都携女伴参加,光鲜豪华的场合,身边穿梭的女人多半香衣云鬓,妆容考究。作为现场工作人员兼嘉宾,沈惜凡只是化了淡妆,穿着简单的服饰,她觉得灰头土脸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东科”邀请了好些电子软件界的重要人物,她认得出的就有几个是参加IT峰会的老总,古南华庭的高层也应邀参加。

相较于其他人,她实在是太安静了。挑了个角落站着,她觉得灯光有些刺眼,有些恍惚,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快乐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她一向不喜欢吵闹,因为这样会迷失自己。

她总是觉得自己似乎和酒店有些格格不入,她没有许向雅的圆滑、丁维的世故、林亿深的魄力和决断,有的只是一些蛮劲和小聪明。

她很想回家,泡一杯茉莉清茶,然后和爸爸妈妈聊天,或是出去转转,没准还能遇见何苏叶。她不安的心绪全透露在那双灵动的眼睛上,显得流光溢彩。

水晶吊灯把光都打散了,金粉似的洒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如同墨黑织锦上的金色提花。她这样,安静地站在一方偏僻的角落,神色如常,灵魂却似神游,仿佛刚从微黄薄脆的旧藏书中走出来,以至融不进灯红酒绿的艳艳背景中去。

有男子不时回头看,她却不自知。门口一阵骚动,沈惜凡看见程总和其他高层立刻迎上去,一群人中,严恒站在中间,客气地和他们握手、打招呼、说笑。

有人告诉她严恒要来吗?如果有的话,她情愿去装病请假。

程总向她挥手,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严先生,您好。”

严恒穿着西装,没有打领带,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中又透出一丝不羁,他伸出手:“沈经理辛苦了,这些天谢谢你的照顾,以后还要麻烦你一段时间。”

他的手指有些冰凉,一如记忆中的修长有力。曾经,这只手带着她走过了似水年华,繁花似锦,只是,她没有想过,他们会以这样一个方式握住彼此的手。

她不禁手心里渗出一丝汗,脸上仍是淡定:“严先生客气了,我很乐意为您服务。”想把手抽出来,可是严恒握得紧,一副不会放的姿态。沈惜凡落落大方地去看他,目光有些严厉,严恒狡黠地笑笑,猝然松开,她表面镇定,安然退开,但是内心有些东西开始慢慢地瓦解,再多一会儿,就会溃不成军。

严恒,从以前到现在,自己就不是他的对手。

她想到一句话,“惹不起还躲不起?”顿时彻悟。

繁华的都市在圣诞夜五光十色,光怪陆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女孩子挽着男朋友撒娇,父母抱着孩子,小孩子吵着要圣诞老人手上的糖果,卖花的小姑娘穿梭在人群之中。

她从酒会溜出来准备直接回家,走在路上却觉得有些孤单,周围的一切热闹仿佛离她遥远,虽然自己一直喜欢独处,这样欢乐的节日还是会有些许寂寞。

忽然,电话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却不陌生:“沈惜凡,猜猜我是谁?”她有些好奇:“李介,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那头“哎呀”了一声:“不好玩,这么快就被你猜到了,对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

李介叹一口气:“这么无聊,今晚没活动,那你要不要过来呢?我和我师兄他们正在茶吧里面玩,就在天元路上那家‘尔雅’。”

何苏叶也在?沈惜凡转念一想,不是还有其他人,没想到李介先来了一句:“还有其他人,不过没事,待会儿介绍你认识,大家都挺好相处的,别犹豫,过来吧,我们等你!”

她立刻答应下来:“好的,我马上就过去。”

“尔雅”是那种清新的酒吧,是白领、小资喜欢去的地方。

她一进门,便看见一群人坐在最里面的雕花木桌旁,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她一眼就认出何苏叶,儒雅帅气,笑起来眼睛像新月,深深的单边酒窝,在人群中实在是太瞩目了。

李介看见她,向她招手:“这里!这里!”

她走过去,李介一个个介绍:“都是大师兄的师弟们,还有一个小师妹。”

沈惜凡看见那么多男生中只有一个女生,很漂亮,是那种张扬的美,美女站起来:“我叫方可歆,就是这里唯一的小师妹,学的是影像,现在是实习医生。”

沈惜凡坐在李介身边,她是自来熟,又是做酒店这样需要和人打交道的工作,自然说话风趣又有礼貌,不一会儿,大家便都混熟了。

何苏叶看着她,浅浅地笑,不刻意和她搭讪,但是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

一个小个子男生提议:“我们玩点什么东西吧,要不接字游戏?”另一个说:“好呀,我们接方剂,输了的人就要被罚酒,芝华士十二年,够待遇了。”

沈惜凡立刻没了主意,什么“方剂”,她听都没听说过,求助的目光投向何苏叶。

何苏叶站起来,示意李介往里面坐,然后挨着沈惜凡,小声宽慰她:“没事,我帮你。”

李介看着他们,笑得一脸狡猾,方可歆愣了一下,表情若有所思。

“四画开始,大师兄你先!”

“五苓散——桂枝、白术、茯苓、猪苓、泽泻,张铭,六画接下去。”

“芍药甘草汤,白芍药、炙甘草,七画,沈惜凡。”

大家都好奇地望着沈惜凡,只见她吞吞吐吐:“良附丸——高良姜,香附。”

立刻就有人笑起来:“大师兄,你帮她作弊哎,不行,你得罚一杯!”李介挥挥手:“人家又不是学医的!就让大师兄帮她,大师兄你一人说两个,然后沈惜凡你还得牢牢记着,大家可要加把油,把大师兄撂倒!”

她真没想到有这么多的中药,而且有些名字还很奇怪,绕口,她只能支支吾吾:“沉香降气散——沉香、甘草、砂仁、香附……还有,我想不起来了……”无奈地冲着何苏叶眨眼,何苏叶并不恼,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大家哈哈大笑,李介推一小杯酒到她面前,沈惜凡皱眉,旁边就有手接过去一饮而尽,她惊讶:“何苏叶,是我输了哎。”

全部人都看出端倪,纷纷撺掇何苏叶:“大师兄怜香惜玉,真汉子!”

方可歆也调侃:“大师兄,要是我的基础中医老师都像你这样,我就不用为我的单科奖学金发愁了!”

沈惜凡倒是不好意思,心里暗生感激,小声地嘀咕:“我下次一定会牢牢记住的。”

何苏叶若无其事,提醒她:“看来我要挑简单的名字了,太长、太烦的你都记不住。”

她只得讪讪地笑。

后来一群人又去KTV唱歌。

她没想到学医的人一旦玩闹起来也是很疯狂的。一旦开唱,自然有人喝彩,有人起哄,气氛变得很热闹,李介更在其中推波助澜。

彼时屏幕上正放着《吉祥三宝》,李介带领一群医生高歌“吉祥三宝医生版”:“爸爸,太阳下山你就回家了吗?不行!星星出来你又去哪里了?有急诊!那怎么加班费也不发?为人民服务!”

所有人笑倒在沙发上,沈惜凡第一次听到现场版的,顾不得形象,笑得缩成了一团。

好容易换了别人唱了些伤感的情歌,可是被刚才的气氛一搅和,怎么也唱不出撕心裂肺的味道,然后就有人怂恿何苏叶唱歌。

何苏叶面露难色:“我真的不会唱歌呀!”

有人叫起来:“大师兄不给面子,我听别人说你唱歌不错的。”

他摆摆手:“我真不会唱……”话音还没落,李介就把一个麦克风塞进他手里,另一个丢给沈惜凡:“大师兄,男女对唱,看你还唱不唱。”

沈惜凡一下子就蒙了,看看屏幕,上面那个熟悉的歌名——《再见北极雪》。

不是没有唱过歌,只是从来没有过男女对唱,开始唱得很拘谨,到后来就完全放开了,她和何苏叶相视而笑,顿时信心大增。

唱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原来何苏叶唱歌真的很好听,跟他对唱,实在是很有压力。她转过头去回望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笑意,还有自己如花的笑靥,她感觉到心中涌动着一股软软的温暖,近似于感动的快乐。

这样的节日,很适合大家一起过。

玩到十一点多才结束,沈惜凡没有想到和这群人处起来轻松愉快,大概医生的性子多半细心认真,学中医的更是心思细腻,懂得为他人着想,所以和他们说话、相处,有种被照顾的感觉。

何苏叶和她一起回家,沈惜凡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何苏叶搭话:“何苏叶,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听得很少,一般也不怎么唱,这首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歌。”

“你一般喜欢什么样的歌?中文的,粤语的,还是英语?”

“都不限吧,好听就可以了,有什么好歌推荐一下?”

沈惜凡仔细想想:“《Maximilian  Hecker》,《Winter  Pills》,《Lene  Marlin》,《The  Cranberries》,嗯,还有很多好的,一时想不起来了,有时间传给你。”

何苏叶点点头:“嗯,晚上回去我加你,一会儿把QQ号给我。”

沈惜凡一下子想起来上次在饭店遇见他的时候巴不得化身成企鹅隐身下线的窘态,“扑哧”就笑出来了,何苏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沈惜凡话题一转:“何苏叶,你今天说的方剂好像里面都有沉香这个药,为什么?”

何苏叶愣了一下,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觉得你比较像这味药。”

她好奇,回头看他,然后小心翼翼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沉香,就是沉香木,又叫女儿香,既是一种上等的木材,又是一味中药,沉香气味芳香,主辛散疏通,入肾、脾、胃经,是行气药中最上等的药材。沉香神秘而奇异的香味集结着千百年天地之灵气,馥郁、幽婉、温醇。我觉得跟你很像,品性都是那种时间越久越让人能体会,越挖掘越觉得欣喜。”

说话间何苏叶脸微微红起来,可能是因为酒精的缘故,他说话有些大胆,倘若是平时,他绝对不会说得那么直接的。

但是其实自己也没有喝多少,还十分清醒,只是今天第一眼见到沈惜凡,他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和他一起作弊时的狡黠,输掉游戏时的无奈和调皮,唱歌时没来由的心动,这些就让他心情无限好,就像被吹起的气球,快乐满满地膨胀。

路灯把沈惜凡周身笼在光晕之中,白衣白裙,然后一件长长的风衣,她似乎很怕冷,不住地往手上哈热气,不老实走路,喜欢跳来跳去,任凭乌黑的头发在风中飘动。

何苏叶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跟沈惜凡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情舒畅,不管是她精明干练的一面还是迷糊无奈的样子,他都觉得有趣,越深入了解她,越觉得她难能可贵,越有惊喜。

平安夜,果然特别煽情。

沈惜凡犹豫半天终于说出口:“何苏叶,我发现跟你在一起就特别开心。”

他笑起来,意料之中,他难道不知道她滴溜溜的眼睛都往哪转,喜欢不经意地瞥他,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跟他说话会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才相处几次,她就表现出对他的好感,他居然不排斥,有时候还暗暗希望再明显一点。

今天晚上,足够明显。

有时候下楼去买东西会想,不知道沈惜凡这个小丫头会不会在超市,她应该多吃一点水果,而不是那些饼干之类的;有时候写论文到一半,会抬头往窗外看,不知道小丫头家住在哪,小区那么大,那次只注意到她向F区那走去;小丫头会不会再失眠,或是折腾出别的什么病来,哼哼唧唧地又跑来看病。

他有些惊讶,但是随即又释然,何必考虑那么多自己该不该把她挂在心上,既然挂着了,那就挂着吧。

只是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情。

对张宜凌,他有些依赖,因为是她,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给他温暖。这场爱情中,他们都习惯接受对方的好,尽管相较,她并不爱他。

很奇怪,对沈惜凡,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了一种叫责任的东西。

只是因为她比他小,只因为她曾经是他的病人?

他想不明白,也不想想明白。

沉香茶

将沉香木切成一小片,投入水中煮沸,就成为沉香茶。出自《别录》,沉香,行气止痛,温中止呕,纳气平喘。用于胸腹胀痛。治寒凝气滞之胸腹胀痛,常与乌药、木香、槟榔等同用,如《卫生家宝》沉香四磨汤。治脾胃虚寒之脘腹冷痛,如沉香桂附丸。用于胃寒呕吐,治胃寒久呃,可与柿蒂、白豆蔻、紫苏叶等同用。也可以用于虚喘症。

第九章  郁  金

郁金,辛、苦、寒,活血止痛、行气解郁、利胆退黄、清心凉血。

早上六点没到的时候,何苏叶就被电话铃吵醒了,他一接起来,那边一个女孩子心急火燎地喊:“刘医生,快来抢救!18号床的病人怕是不行了!”

他立刻愣住了,刚想告诉她打错了,对方又是一阵道歉:“不好意思,打错了,打错了!”

他哑然,笑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冬天早晨天亮得极晚,快六点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星星和月亮,只有小区的路灯静静地亮着,举目望去,也只有寥寥几家亮着灯,也许是有上学的孩子需要早起。

他一手就着热牛奶蘸面包吃,一手翻着论文,眼睛不停地扫视,他越看越堵,不住地叹气,李介那小子越来越会偷工减料了,这样的论文拿去交给老板,也不怕被剥皮。

他顺手抓起笔大段地划掉无用的内容,打电话给李介。

彼时李介正在医院值班室睡得天昏地暗,电话一响立刻吓得魂飞魄散,一看是何苏叶,便开始抱怨:“大师兄你想吓死我呀,我以为病房出什么事了呢。”

他忽然想起早上那通打错的电话,连忙问道:“你那里没出事?”

李介一脸茫然:“什么事呀,我不知道呀,不是我们科室的吧,话说你这么早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大师兄你也太不厚道了,欺负我们这些住院医生。”

何苏叶有些愠怒:“我不过是随口问一下,找你还不是为了你论文的事,我刚才看了一遍,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怪不得不敢亲自交给老板,你那有底稿没?好,拿笔出来我给你念着,让划掉就划掉,让重改就重改。上班时候我会去住院部,到时候电话联系我。”

李介乖乖听话,笑嘻嘻:“我就知道大师兄不忍见我水深火热。”

早上去内科住院部,他本不需要去查房,但是因为他给一些病人开了中药辅助治疗,需要去问问药效,然后再对症下药。

走到内分泌代谢科病房门口,见到几个医生、护士围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有个医生看见何苏叶,招呼他:“何医生,你说怪不怪,明明昨天好好的人今天说不行就不行了?”

他思索了一下:“早上六点多是你们病房急救的?”

“可不是,甲亢突眼病人,刚入院两天今天清晨就去了。”

“甲亢心衰?”

另一个医生接话:“没准真是,当时谁知道,只是入院观察,现在大家都怕医院惹官司,唉,你说咱科室最近邪门不,一个星期连去了两个病人,一个甲亢突眼,另一个心衰肾衰,都要元旦了,整个病房愁云笼罩,人心惶惶。”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接口,没大没小:“还好没再爆发什么‘非典’,比起那个这个算什么?”

何苏叶心里一惊,两个资深的医生脸色突变,护士长训斥小护士,口气严厉:“别乱说话,该干啥干啥去!”

有护士在病房门口喊:“主任来了!”立刻大家“呼啦”地散开,何苏叶摇摇头,径自去值班室找李介。

“非典”,好久没有被提到的词语,那年,全国都为之色变的疾病。这家全国百佳医院当然也不例外,不光是“非典”病人接连呼吸困难、休克,最后死亡,一些医务人员也接连染上了这样的疾病,倒在自己工作的地方。“非典”初期,死亡率几乎为百分之百。

那是多么惨淡的一年,在这家医院工作过的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曾经那么靠近死亡,熟悉的、不熟悉的人接连倒下,他们的遗体连同任何一件遗物一并火化。每个人都觉得,他们真实地存在过,然后又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冬天的阳光总是朦胧,像是晕染在天上却不存在一样,怎么也照不进病房。何苏叶仰望天空,心,陡然被拉出一个缺口。

他突然想,去看看妈妈。

学校和附属医院离得很近,几乎就是隔一条马路。那年,学校封校,许多同学试图从后墙爬走,后来都被逮了回来隔离,最后还给了处分。自己曾经也想这样做,不仅仅是因为他好久没有回家,更重要的是他生命中至亲的两个人都在这家医院。

但是,他不是害怕这场天灾,他只想知道他们在医院里好不好。

终是未遂。

斑驳的红墙上面,曾经夏日盎然的爬山虎早没了绿意,学校药剂房里面飘出熟悉的中药味,操场上枯草丛生。老校区好久没有被打扫过了,如今都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天下,来来去去都不见几个人,只有那栋五层的办公楼时常有医学界的泰斗、专家、教授出现,多半是表情温和,面带微笑。

主干道上停着校车,每天往返于新老校区,司机大叔还记得他,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不由得寻思,有多长时间没有去新校区看看了。

不过他还是对老校区感情深,他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之久,处处充满回忆。

走到办公楼五楼,他敲门进去,恭谨有礼:“杨教授,李介的论文我给他送过来了。”

老人笑呵呵:“何苏叶?李介那小子怕是自己不敢拿过来,怕我把他臭骂一顿?来,先坐下再说。”接过论文,翻了两页,“李介那小子进步不少,不对,小何,你帮他改过了?”

何苏叶只得点头,老人摘下眼镜仔细询问:“真的不打算读临床那边的博,一心要改去中医内科,做顾平的博士生?”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了,我已经跟顾教授谈过了,大概年后就可以读了。”

老教授很惋惜,不住地叹气:“可惜一根临床的好苗子,被中医挖走了,这下你爷爷得笑得高兴,你爸爸怕是气得要跳脚了。”

他笑笑:“我本来就是一心想学中医的,和家人无关。”老人点头:“也好,现在年轻人很少学中医,再这样下去,祖国的传统医学都会匿迹了,我们都知道你很争气,好好读。”

聊了一会儿,他起身要走,杨教授喊住他:“对了,小何,能不能帮我个忙?”

何苏叶点头:“杨教授您说吧,我尽力而为。”

老教授笑起来:“别那么紧张,不过是美国那边大学来个教授做场讲座,因为夫人是中医出身,他现在对中医很感兴趣,我跟顾平说过了,先把你要过来忙这件事,你看有时间不?”

他笑起来:“没问题,不过您要记得请吃饭。”

中午下班后,何苏叶去花店,辗转了几家才买到了郁金香,搭上公车去郊区。

墓园,是个鲜有人至的地方,但是几乎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来过,而且最后的归宿也是此处。所以,人们总是希望,来的次数越少越好,毕竟,看着熟人离去,是件悲伤而又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久久凝视着墓碑,妈妈在对着他笑,记忆中,妈妈总是微笑着。

“苏叶,爸爸妈妈要去上班了,乖乖在家不要乱跑,饿了桌上有面包和牛奶。

“苏叶,考试没考好没有关系,只要努力就可以了,不哭了,乖!

“苏叶,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妈工作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甚至连去你家长会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可是苏叶还是很争气地长大了,而且还那么优秀,妈妈很为你骄傲。

“苏叶,你都大二了,啥时候带个女朋友给爸爸妈妈看看,呵——看你说的,你妈妈可开明了,你老是不主动哪有女孩子喜欢你。”

他心里一阵酸涩,眼圈一下子红了,听医生说妈妈离去的时候,仍是微笑着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儿子,苏叶,你不要怪爸爸,是妈妈自己愿意去的,别怪他。

可是,他还是怪了爸爸,他心里有个死结,时间越长越纠结,如今怎么也解不开。

他把郁金香放下,伸手去触摸墓碑,一尘不染。

他思绪绵长,一旦开始,断也断不了:“妈妈,爸爸仍是一个星期来看你两次吗?你知道吗,我好久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好不好,你知道不?

“妈妈,我决定去读中医了,虽然爸爸一心希望我读心血管内科。你知道吗,我高考的第一志愿是中医,但是被爸爸擅自改成了中西医结合,所以我才会对他很有成见。

“妈妈,我很喜欢中医,大概和爷爷有关,小时候就喜欢看他摆弄中药,给人看病。后来有一天他坐在摇椅上跟我说,苏叶,你的名字就是一味中药。中医,不仅仅是中药,也是一门学问,各味药各种名称,有苦有甜有酸有辣有辛,然后制成药剂,各有各味,各有对症,但是其中治病医人的错综原理,如人生,没有几人能参透。”

午后的阳光突然颓败下去,阵阵冷风开始吹起,郁金香的花瓣在风中摇曳,似乎有要下雨的迹象。

他起身,冲着墓碑微笑:“妈妈,我先走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老城区的爷爷家。

何苏叶的爷爷是全国极有名的老中医,祖上据说可以追溯到明清时期的御医。他爷爷以前是中医药大学的校长,后来又被调去卫生厅任厅长,退休之后,一直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何苏叶这个名字便是由他起的。何苏叶进门之后并不直接去书房,就着院子里晒着的药材逐个闻起来,倒是何奶奶先看见了他:“老头子,苏叶来了!”

此时何苏叶正在对着一种药材皱眉,何爷爷站在他身后提醒他:“是郁金,你小子学那么多都忘掉了呀!”

他不好意思,小声嘀咕:“这是川郁金?”

何爷爷“嘿嘿”蹲下去,拾起一块在手上把玩:“广郁金主要产于四川,为姜黄的块根,色鲜黄;川郁金主要产于浙江温州,为郁金的块根,色暗灰。广郁金偏于行气解郁,川郁金偏于活血化瘀,你看看,你小子学艺不精。”

何苏叶正色:“我打算转去中医药学院读博,中医内科,导师是顾平。”

何爷爷诧异:“那个老匹夫!以前在一起工作时天天跟我掐架那个,他可严厉了,以前学生都喊他叫灭绝道长,小子你去了之后非得掉层皮。”何苏叶并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的郁金,轻轻地说:“爷爷,我今天带了郁金香去看妈妈。”

很长久的沉默,何爷爷站起来:“你好久没回家了,也去看看你爸爸,虽然我是他爸,是你爷爷,但是你爷俩的事,我插不了手,虽然你爸爸有很多做错的地方,但是,唉……”

他点头,虽然有些迟疑:“我抽空去吧,爷爷别操心了,其实我也有错,但是我和爸爸之间的事一时很难说清楚。”

何奶奶在客厅喊:“老的小的,都吃饭了,苏叶,今天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何爷爷手忙脚乱地收药材,喊他:“小子,要下雨了,快去把药都收进来才准吃饭!”

何苏叶觉得一下子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家院落里尽是药材,空气中总是飘着蜜丸的香味。他曾经因为偷吃蜂蜜被罚看管药材,然后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大暴雨,自己和爷爷奶奶乱作一团地收药,虽然药材没有被淋到,自己却成了个落汤鸡,还感冒了几天,但是那几天,他天天都有蜂蜜吃。

蜂蜜罐总会见底,但是他相信,蜂蜜是不会见底的。

何苏叶走得极晚,半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雨,扑打在树叶和窗户上,如丝如线,绵绵不绝地低低淅沥,他坐在公交车上,路上的灯光被雨点折得凌乱,摇摇曳曳,或明或暗。

从公交车下来,还有一段路程才能到家,他并不着急,只是慢慢地在雨中行走。今天一天,他过得很累、很压抑,过去的事情在脑海中反复,他有些无力受挫的感觉。

他想淋淋雨,清醒一下。

关于自己的学业,自己的理想,和爸爸的关系,还有很多需要他解决。

他逃避得太久了,终于下定决心去一一面对。

忽然,一把蓝色的雨伞遮住了他的视线,回头一看,沈惜凡正在无奈地笑着:“哎呀,何苏叶你太高了,够不着,你愣着做什么,没看见我举得很辛苦?”

微湿的刘海搭在额前,她的脸上是一片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左手上捧着大捧的郁金香,清一色的紫色,右手费力地举着伞。

他连忙接过伞来,心里有些东西在慢慢地融化。

每次看见沈惜凡,他都觉得她很快乐,很是无忧,他有些羡慕她,沈惜凡很喜欢笑,就是生病也是一副笑眯眯“反正能治好,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

她的笑靥在大捧的郁金香中,真的很甜美。

那捧郁金香很美,但是有些刺眼,他突然介意起送她花的人,脱口而出:“谁送的?”沈惜凡一愣,翘起嘴角偷偷笑:“什么谁送的呀,酒店刚办了一位白富美小姐的生日酒会,剩下的郁金香全被我拿来了,怎么样,好看不?”

何苏叶笑起来,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很漂亮,真的!”

她用手拨了一半过去:“喜欢就拿一半过去,反正不要钱的。”

他故意把伞向另一边倾,牢牢遮住她的身子:“哪有女生送男生花的?小傻瓜。”

沈惜凡看看何苏叶,再瞅瞅郁金香,灵机一动:“这样就好了,何苏叶你先把花都拿着,然后把一半递给我,说,沈惜凡小姐,请您笑纳,这不就成了?又合情又合理。”

何苏叶哭笑不得:“虽然是个好办法,但是你不觉得实在是太麻烦了?我收下就是了。”

结果他真的拿着一半的郁金香回家,他觉得自己有些傻,但是很奇怪,他第一次这么有心地伺候那大捧的郁金香,找花瓶装起来,浇水,丢一颗维生素C进去。

他是个植物盲,从来对那些花儿草儿无心照顾,连仙人掌他都养不活。

只是,他希望这一捧郁金香的花期能够长一点,等到枯萎的时候再把它们的花瓣风干,做成书签,应该会很美。

妈妈也是最喜欢郁金香,恰巧她姓郁,名年香。

他开始思索,是不是要和爸爸好好谈一谈,关于自己、关于未来。

角落里撑着那把蓝色的伞,小丫头家原来在F区7栋2单元301,有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爸爸,会跟他说小伙子回去喝点板蓝根别感冒了,以及他没见过的、据沈惜凡所说正处于更年期、超级八卦但却是个贤妻良母的妈妈——很平凡又很幸福的家庭。在他很小时候,他有时会想,如果爸爸妈妈不是大医院的主任和护士长会怎么样?是不是他就不用自己做饭,不会对着空荡荡的家说“爸爸妈妈晚安”;是不是自己不用为难地和老师解释为什么没有人来参加家长会;是不是在写作文的时候,可以诚实地写上“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但是,他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接受现实。

不是认命,他知道,独立,迟早都要学会,早一点和晚一点没有什么区别。

他是个早熟的、懂事的孩子。

只是他原来巴望有一天,家里会变得很热闹,有爸爸妈妈的欢声笑语,但是现在都成了奢望,他觉得小丫头身上有的那种家庭的幸福感,是他欠缺的,也是他渴望的。

他想靠近她,汲取温暖。

郁金清肝茶

广郁金(醋制)10克,炙甘草5克,绿茶2克,蜂蜜25克。加水1000毫升,煮沸后,取汁即可,每日1剂。功效:疏肝解郁,利湿祛瘀。

出自《药性论》,郁金,活血行气止痛、解郁清心、利胆退黄、凉血。用于气滞血瘀的胸、肋、腹痛,临床常与丹参、柴胡、香附等配伍同用;用于肝胆湿热症,治肝胆湿热黄疸,配茵陈、山栀等;用于吐血及妇女倒经等气火上逆之出血症。

第十章  枸杞

枸杞,甘、平,补肝肾、明目。

早上吃早饭,沈爸爸无意中问起:“凡凡,上次和你一起走的男孩长得可真俊,他叫什么名字?”

沈妈妈正在盛粥,一听到此等八卦,眼睛立刻就亮了,沈惜凡暗叫不好,果然沈妈妈开始撺掇她:“凡凡,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是不是上次跟你去吃饭的那个人?”沈惜凡正叼着一根油条,口齿不清顺便蒙混过关:“啊——谁知道——”

沈妈妈没听清楚,刚想张口继续问下去,沈惜凡把碗筷一丢,抓起大衣:“我去上班了,先走了。”然后几乎是小跑行军地夺门而出。

沈爸爸哈哈大笑:“咱女儿不小了,也到了想男人的年纪了,看看,不好意思了。”

沈妈妈抑郁:“我还没问出啥呢,快给我说说那个男的啥样子的?”

沈爸爸侧目:“让你不要干预女儿的私事,我不告诉你,省得凡凡回来给我脸色看。”

沈惜凡开完晨会,夹着笔记本走出会议室,刚准备上电梯,林亿深喊住她,一本正经:“沈经理,等等,我有事找你!”

她觉得奇怪但仍是走过去,丁维和许向雅也凑上来,林亿深笑眯眯:“元旦时候咱有什么活动呀?”丁维叹气:“不偏不倚地排到我值班,什么活动?在套房里面开派对,化装舞会?”

许向雅接话:“不是十点才交班,有的是时间,就去酒吧坐坐吧,别搞大强度的活动,咱这把老骨头能受得住吗?”

沈惜凡咋舌:“什么叫大强度的活动,象牙你想做什么?”

许向雅若有所思:“大强度的就是说高体力、高消耗、高难度的,比如蹦迪之类的。俺老了,比不上年轻娃娃们,经不住折腾的。”

其他人均“哦”了一声,脸上了然,尤其是丁维,一副“原来是我不纯洁”的表情,“许向雅,我们都想歪了,但是不是我们的错,你说话太有歧义了。”

许向雅叹气,泫然欲泪的样子:“我也想花前月下呀,可惜没人呀。”

话音未落,只见林亿深和丁维两个人表情扭曲,死死憋着笑:“许向雅你可以闭嘴了,再说下去就太有深意了。”

倒是沈惜凡半天才反应过来,凑向许向雅耳朵说了四个字,许向雅又羞又恼:“我晕!你们两个败类!中国文化就被你们糟蹋了!”

四个人年龄相仿,是酒店高层管理仅有的小字辈,自然志趣相投:沈惜凡和林亿深大学时候是校友,但是不同级、不同专业;丁维因为家庭原因早早就进了社会;许向雅则是背井离乡,大学毕业后在这座城市独自闯荡。

沈惜凡还记得自己去面试的时候,林亿深坐在大厅中闲散自得、心无旁骛的样子,他给人感觉既深沉威严又平易近人,看上去有着特别的风度。直到后来有人喊“林经理”,她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来面试的,他已经是高层管理人员了。

然后再次遇见他,是报到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的简历笑:“小师妹,你不会连大学校学生会的公关部部长都不认识吧?”她恍然大悟,原来室友天天挂在嘴边的“校草林亿深”就是他,在学校里横着走,没人敢挡道的。后来私下里两个人相熟,相处十分亲密。

她一直把林亿深当大哥一样对待,什么话都跟他说,毫无芥蒂。

四个年轻人在一家酒店工作,身居要职,起早贪黑,工作起来没日没夜,四人常常为某一个方案熬到吐血,有时候意见不合也会闹翻,然后谁都不说就和好了。

林亿深经常说,我们是为了生活和梦想打拼的热血青年,这年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不留神前浪就死在沙滩上,所以我们都不能松懈。

沈惜凡觉得,很幸运能够遇到他们,不管大家追求的是什么,但是有梦想的人,就有源源不绝的动力,让她的生活鲜活起来。

而一直支持自己走过来的也只有梦想而已,即使她曾经输掉了一切。此时沈惜凡正在核对客房的账目,她一向对数字没有概念,往往是一长串的数字看下去便晕头转向,如果这时稍微一分神她就得重新来过,别人算一两遍的账目,两三个小时搞定,她非得耗上一整天。

她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数学能力,心情坏到了极点。

偏偏在这时候,主管敲门进来叫“沈经理”,她心下一慌,眼睛死死盯着账目,不敢抬头,问道:“嗯——什么事?”

主管回答:“刚才一个美国人住进来,说是不满意客房,丁经理现在不在,麻烦您去处理一下。”

她点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临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看着账本,她心想,估计处理完了这件事,自己又要重新来一遍了。

冬天室外温差极大,室内暖气开得十足,户外则是寒风凛冽,办公室里的窗户结上了薄薄的水雾,织成独特的窗花。

沈惜凡仍是穿着制服,单薄的外套、裤装,从行政楼下来她心都冻得发颤,脚下却不乱一步,走进大堂,她有些惊讶,因为何苏叶站在流动的人群里,十分显眼。

然后她看到李介和一些人,围着一个外国人,约莫就是那个对客房不满意的美国人。老美有些年纪,头发花白,神采飞扬,穿着衬衫背着旅行包,旁边有人要帮他拎,老美连连摆摆手拒绝。何苏叶站在老美旁边,用英语跟他解释什么。

主管上前:“杨先生,沈经理已经来了,有什么问题请您和她沟通。”

一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沈惜凡的身上,尤其是何苏叶,望着她有片刻的失神,然后微笑不语,倒是李介笑得开心,举起手,伸出两个手指,蜷了蜷,算是打过招呼了。

那个叫“杨先生”的中年人走上前和她握手,解释道:“沈经理,是这样子的,我们原来预订的是新榭阁的套房,结果Andy先生不满意,我们现在想换房可以吗?”

她点点头:“可以,请问您想换什么样的?”

没想到老美倒是听懂了,笑嘻嘻地喊:“Chinese  style!”

沈惜凡皱眉,她低声问主管:“是不是煜景阁的套房都被预订完了?”

主管点点头:“这才是我们为难的地方呀!刚才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可是还是僵在这里,丁经理也不在,只好喊您下来处理。”

她想了想,走去服务台:“请把这位先生的房换到煜景阁1203,谢谢。”

前台小姐有些惊讶,但是仍然很快地把门卡递给她,只是眼神有些复杂。沈惜凡并不理会,转身用英文微笑着对老美说:“这是您的门卡,请收好,祝您入住愉快!”老美甚是高兴,一大群人“呼啦”一下涌去电梯。何苏叶和李介走得极慢,一看就是故意落在后面,李介回头合起双掌对沈惜凡拜了又拜,表情甚是夸张可爱,浓黑的眉毛上下舞动,像极了弥勒佛,她微笑,何苏叶轻轻敲李介的头,向她笑着挥挥手。

一直目送他们进了电梯,然后她打电话给程总:“程总,您女儿以前常住的套房今天因为客人需要调房的缘故,已经被我擅自调换,请问,现在如何处理?”

程东浅想了一会儿:“她有没有预订那间房?”

沈惜凡沉吟了一下:“没有。”

“那不就得了。”程东浅语气竟是轻松,“让她发脾气前来找我就可以了,这事你不用负责任的,这孩子,也不能把酒店当成家,是应该给点管束了。”

回到办公室,她懊恼地抓起账目,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刚看了两行,手机忽然响了,她悲恸地去看,结果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天冷多穿点,容易感冒。”

心情一下子转好,她掩饰不住一脸的惊喜和笑意,本想矜持一下再回过去,还是忍不住立刻就回道:“何医生走到哪里都脱不了职业病吗?”

何苏叶的信息一会儿就来了:“小丫头伶牙俐齿的,我好心提醒你以防生病,你倒是告诉我已经得病了,还是职业病。”

沈惜凡捧着手机笑,有一种温暖幸福的感觉从手心开始蔓延。出去一趟,她本来冻得脸红扑扑的,瞬间表情鲜活起来。

觉察到脸上有些温度,她赶忙收了收神,起身倒茶准备继续看账目,无意中瞥到窗外的天空,阳光正好,暖暖的,她不禁举起手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抿起嘴轻轻地笑起来,眼波里有种柔光在流转,很是幸福。晚上轮到她值班,在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许向雅眉飞色舞,一双筷子当快板使,绘声绘色地描绘着今天在中餐厅的所见:“真是帅,不光是温文儒雅,简直就是气度非凡,可恶的是笑起来还那么可爱,疯掉了,简直没有天理了!”

沈惜凡漫不经心地挑菜:“象牙,你吃饭能不能安稳一点?”

“我不饿,今天汲取了好多精神食粮,够我消化好一阵的了!”说着伸筷子去捯她盘子里的肉片,沈惜凡笑,“还不饿呢,都给你了,我晚上还要吃夜宵呢。”

吃完饭,她们在大堂看见林亿深和何苏叶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毫不拘谨。两个极其抢眼的男人站在一起,回头率简直就是百分之二百,末了林亿深还拍拍何苏叶的肩膀。何苏叶点点头,然后出了大堂,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许向雅非常紧张和兴奋,手到处乱抓:“稀饭,就是那个帅哥!长得很帅吧?”沈惜凡由衷地笑:“很帅,真的很帅!和林亿深站在一起平分秋色。”

林亿深看见她们两个在墙角边花痴,眨眨眼睛,走上来问:“是我帅还是刚才那个男人帅?”

许向雅毫不犹豫:“当然是人家帅了!”

林亿深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沈惜凡见机打击他:“天天看你已经审美疲劳了,换换口味也是正常的,不过人家真的很特别,气质独特!”

她刚想问林亿深怎么跟何苏叶认识的,林亿深就被秘书叫走了。她叹气,原来以为世界上人那么多,多到茫茫人海擦肩而过不必理会,而现在,似乎认识了一个人,周围的一切都和他顺理成章地有了牵连,真的很奇妙,有些宿命的味道。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缘分?丁维最近忙着“中宇”的新产品发布会,据说“中宇”营销部总监苛刻得不近人情,一个方案改了又改,最后成稿的时候,他以为就此完结,结果总监事必躬亲,亲自去看场地、监工,他也只好陪同,一个星期搞下来,整个人都虚脱了。

沈惜凡暗自庆幸,不用和严恒那家伙扯上关系她已经非常高兴,能够舒舒服服躺在套房里面吹暖气,不用在寒冷的户外一站几个小时简直就是恩赐。面对大本的账目,她第一次感到人要知足常乐的道理。

新年前夜,四个人去吃火锅,然后又去酒吧坐坐,先前大家还是喝得好好的,丁维怨气特别多,酒喝得又猛又急,后来许向雅提议玩牌,输的人要给大家讲自己以前的故事。

如果说最好的赌徒是数学家,那么最垃圾的赌徒就是沈惜凡这样的数学白痴,她打牌保守,往往是捏了大牌不敢出,结果没来几场,输得一塌糊涂。

其他人哄笑:“沈惜凡,给我们讲讲你的初恋!”

她不好意思,装可怜哀求:“算了吧,我喝酒好了!”

林亿深不让:“小师妹,大学时候你老师教你耍赖这一招吗?”

她只好托着脑袋,挖空心思地把自己的恋爱史描绘得简单:“大二的时候,喜欢上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很优秀,在学校也挺有名的,专业是工程物理,聪明得不得了,然后就糊里糊涂地和他在一起了,后来就因为一些原因分手了。”

酒吧灯光昏暗,吧台流淌着Sade的  《Somebody  Already  Broke  My  Heart》——“I'  ve  been  torn  apart  so  many  times,  I'  ve  been  hurt  so  many  times  before,  So  I'  m  counting  on  you  now,  Somebody  already  broke  my  heart,  Somebody  already  broke  my  heart……”

许向雅不甘心,问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为什么分手?”

沈惜凡觉得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周围充斥着欢笑声,却感觉离自己很远,迷蒙的灯光有种浮生若梦的感觉,酒气熏着大脑神经,她一下放松下来,轻轻笑道:“大四刚开学的时候,原因嘛,他已经有了另外喜欢的女生,所以和我分手了。”

顿了顿,她轻轻转动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流光的照射下晃晃得有些迷离,继续道:“那时候失恋了就觉得天都塌下来了,痛得连流眼泪都觉得奢侈,一连一个月都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天天失眠,看到食物就想吐,然后就去实习,找工作,做毕业设计,忙得渐渐就不去想那个人了。”

也许觉察到了她有些失控的情绪,许向雅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继续说下去,“现在想想以前真是愚蠢,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好留恋的,还把尊严、自尊输得一塌糊涂,低三下四地去求他,发誓自己要把他不喜欢的性子全改了——可是,我有什么错,他不喜欢了,再多的优点都是缺点。”

她还记得大四开学的第一天,她去图书馆还书,看见严恒,他正好从图书馆出来,沈惜凡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突然有种陌生的错觉,严恒只是对着她笑笑,然后就走了。要是往常,他一定会停下来等她,还会可怜地喊道:“小凡,快点,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他们俩在暑假时候吵了一次架,沈惜凡原来以为是平常的拌嘴,事后仍是嘻嘻哈哈地和严恒玩笑,但是渐渐地,严恒的短信、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她发过去一整天都没有人回信息,她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手机,一刻也不敢离身。

那个暑假对她来说,度日如年。

当时她只是隐隐地觉得不太对劲,但是怎么也没想到严恒晚上便提出了分手,第二天便和化学系的系花古宁苑在一起。

自己是个被玩腻的玩具,终于被丢到垃圾桶里了。

结果她发了疯似的给他发信息、打电话,都是一个内容“我有什么不好,你告诉我,我都改了,从此不会再惹你不高兴”,后来,古宁苑亲自来找她,她还是不肯放弃,直到最后,自己得到了严恒的答案。

他说,当年你吸引我的优点全部变成了你的缺点,我讨厌你一刻不停地黏着我,讨厌你有事没事的打扰,你让我没有自由。总之,你现在让我觉得很烦。她终于死心,连呼吸都觉得痛,皮肤、骨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悲凉地呐喊——我只是因为太喜欢你,才想和你在一起,一刻也不想离开。

至今她仍然想不通,为什么爱得早、爱得深的是他,而最后输得最惨的是自己。

沈惜凡眼里有些情绪,她仍是微笑着,大口大口地喝水,若无其事地打牌,林亿深看着她,没来由地一阵难过。

他早就认识这个小师妹,她的前男朋友是戴恒,也叫严恒,下届学生会副主席,在学校极有名。他见过他们几次,只是他大了他们三届,想必他们都不认识他。学校里面一对对情侣,他不过是见着笑笑而过,但是这一对他非常有印象。

因为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女孩子总是笑得神采飞扬,甜蜜可人,真心的笑容连他这个外人都觉得幸福。

后来他再见她的时候,是在面试大厅里面,她笑起来有些勉强,但仍是舒心。当时的人力资源部的经理问她如何权衡工作和感情,他记得她清清楚楚地回答,我没有男朋友,所以用不着权衡,我只想努力工作。

他这才知道,那种幸福的笑容消失的原因。

严恒来的时候,林亿深一眼就认出了他,出于私心,他擅自处理了很多与严恒有关的事务,虽然很多是在他职权范围之外的,连这次和“中宇”的合作,他也是力推丁维。

因为,他不想看到沈惜凡再受委屈,她已经受过一次罪,没理由再遭一次。

严恒,配不上她的爱情。

接下来沈惜凡打牌就大胆许多了,扳回了好几把,倒是丁维酒劲儿上来了,头脑不清楚,连输了好几次,许向雅又闹着要丁维讲他的初恋。

丁维狠狠地灌了一杯酒:“我家穷,又没念过大学,念高中的时候有个家里住豪宅、开宝马的千金小姐喜欢上我了,原来我只是抱着玩玩的心理,没想到真的爱上了,一纠缠就是好几年。她家里理所当然地反对,把她软禁起来,我和她计划私奔,被抓了回来,第三天她就嫁人了,然后我就离开家乡,回不去,也不想回去。刚开始的那几年,一闭眼睛就看见她流泪的脸,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喊我名字……”

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干脆牌也不玩了,许向雅也开始披露她的感情事,丁维一杯一杯的酒下肚,沈惜凡听得专注,不住地叹气,林亿深情绪也有些失控。

旧年的最后一天晚上,新年将至的晚上,竟然这么沉重。

忽然,沈惜凡无意看了一下手表,一下就清醒了:“都九点半了!丁维你要去值班呢!”

然后,林亿深苦笑着对她说:“丁维喝醉了。”

许向雅立刻接口:“我替他去吧!”刚想起身,脚底一软,头脑一晕跌坐回去,她拍拍脑袋,仍是撑着桌子要站起来。

沈惜凡按住她,转头对林亿深说:“师兄,你把他们两个送回去吧,我去酒店值班。”

林亿深想想:“算了还是我去吧。”

她苦笑:“我又抬不动丁维,苦差事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冬天晚上冷,沈惜凡刚出来就彻底清醒了,她微微感觉到有一点点雨滴落在脸上,没一会儿,整个城市上空笼罩着一层雨雾,路灯、霓虹灯,光芒晕染在黑夜中,没来由地让人觉得伤感。

酒吧前不时有单身男女走过,情侣旁若无人地在大街上亲吻,年轻漂亮的女孩挽着老头子嗲声撒娇。一个娇俏的女子从她前面走过,胸前的大颗水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随后,一阵香气在周围久久不散——一生之火。

空气中流淌着暧昧、轻佻、颓靡的味道。她很想问自己,物欲横流、喜新厌旧的都市里,爱情,究竟有没有天长地久?

前台小姐看到她回来拿门卡觉得奇怪:“沈经理,今天不是丁经理值班吗?”

她礼貌地笑笑:“丁经理身体不舒服,我来替他。”

取了门卡开门,刚放下包,她便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心里大叫不好,去洗手间一看,果然,女生最怕的例假如期而至了。

处理完了之后,她哭笑不得,却疼得没力气再动,趴在床上,抓来枕头垫在腰下,趁着酒劲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有严恒,还是大三时候的样子,笑着对她说:“小凡,我要赚很多钱才能养活你这只小猪,所以我现在得好好念书。”

她刚想回答,就有一个女孩子说:“严恒,你不是说你早就跟她分手了吗?”她认得这个声音是古宁苑,转身冲着她大喊:“你说什么,他什么时候跟我分手了?不都是你来抢他的,要不他怎么会喜欢你?”

古宁苑气恼,伸手去推她,她一个没提防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正要摔在地上的时候,一双手把她扶住,她一看,是何苏叶,他皱眉责怪她:“小丫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严恒站在楼梯口,和古宁苑并肩,冷冷地看着她,语调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起伏:“沈惜凡,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纠缠我了!”

她立刻吓醒了,身上冷汗涔涔,刘海柔顺地垂在额前,她伸手去撩,发丝沾了汗贴着额头,摸上去一根一根,像针。

这时候电话却响了,她识得是工程部的人员,那边心急火燎地喊:“中宇宣传牌和广告栏被风吹得摇晃,有些已经掉下来毁坏了一些设备,丁经理快来看看。”对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就挂了电话。

她叹气,自己对这次合作一无所知,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上,所幸丁维的秘书还在,开了办公室给她找出了一些资料,她顾不上多穿一件衣服,边走边看,到场的时候,已经明了一大半。

此时还下着雨,风也是极大,沈惜凡脸已经被冻得没有血色,她腰酸得几乎要垮下来,她甚至可以感觉到血液的流动,撞击着她的小肚子,隐隐作痛。

雨打着她的身体,寒气不着痕迹地侵袭进去。

她很痛苦,巴不得昏倒算了。

工程部张经理看到她很意外,她只好解释丁维生病了,其实她并不在乎这些能不能在明天发布会之前修好,她在乎这份方案工程效果图上的疑点。

果然半个小时之后,中宇的营销总监风风火火地跑过来,三十多岁的女子,一来便是口气严厉:“张经理,我对你们酒店施工的水平表示十万分的怀疑!”

女总监亲眼看着工人把那些广告牌再度挂上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沈惜凡也万分紧张,和张经理爬上爬下,一遍一遍地检查、确认。

其间,严恒亲自来了,跟张经理说话严厉苛刻,整个过程他只轻轻看了沈惜凡一眼,然后又不留痕迹地移开视线。

她知道,严恒在工作时候,是绝对不会讲个人情面的,如果今天是沈惜凡她自己出了错误,他照样会严厉地指责她,绝不客气。

可是她还是觉得难受,心里堵堵的,不是为受到的责骂,而是她忽然觉得严恒离她好远好远,远到他离她那么近,竟然看不见她的不适、难受——这还仅仅是身体上的。

终于在六点钟的时候,会场恢复一新,几个广告牌重新移了位,看上去安全多了。她终于舒了一口气,摸摸已经被冻得没有知觉的脸,她觉得现在抬一步脚都困难,不光是冷,疼得钻心,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还是得撑。

在办公室,中宇的营销总监一口咬定是工程部的施工问题才导致损失,沈惜凡在一旁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难道之前张经理没有和中宇说过施工细则,比如广告栏挂高几米,宣传牌如何固定的问题?张经理负责本酒店工程多年,怎么会失误在此等小事上?”

这一下,负责人全部都明白了,是中宇为了追求所谓的效果,没有征得酒店同意,擅自改动了施工效果图,一下子形势逆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但是这件事还是得等到丁维回来处理,沈惜凡虽然职位较高,但是并不是项目的负责人,她打电话给丁维,所幸丁维已经动身来酒店了,她心里大石头才放下。

她几乎是咬着牙撑着走到后门,准备打车回家,严恒追了出来,喊住她:“小凡,你怎么脸色那么苍白,是不是生病了?”

外面是潇潇的小雨,乌云布满天空,一阵冷风吹来,吹不散那纠结的乌云,只是吹落了一地的叶子。沈惜凡站在雨雾中,绿色的呢子大衣衬着她的脸越发地苍白,她蹙起眉毛:“严先生,我没事,谢谢关心,先走了,再见。”

严恒想喊住她,他觉得她刚才的样子就很不对劲儿,只是一直没有问出口,现在追出来就是害怕她出什么事。他的手刚伸出去,沈惜凡就钻进了一辆出租车里,绝尘而去。

几滴雨打在他的手上,冰凉透骨,他有些隐隐不好的预感,沈惜凡如今不再是当时那个傻傻的单纯的女孩子了,三年时间,有些东西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如说爱得刻骨,恨得惨烈,最后都得化作尘埃。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沈惜凡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之后走了几步,便冷汗直流。她只好扶着小区沿道的树,喘着站了一会儿,想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家,让妈妈来接她,转念一想,昨晚他们就去邻市外婆家了,要明天才回来。

她有些费力地走着,叉着腰,两步一停,腰酸痛,腿沉得就像灌了铅。

忽然,她感到背后被轻轻拍了一下,然后就是何苏叶的声音:“沈惜凡,你怎么了?”

他扳过她的身体,看到那张小脸毫无血色,嘴唇被咬得发白,密密的刘海在额前滴着水珠,眼睛里面有些闪光,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一下子,他有些慌了。

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沈惜凡一把拉住何苏叶的衣角,眼睛无声地望着他,有一丝隐忍,更多的是无助,身体的重心也不由自主地向他倾,顾不得尴尬,细碎地喊道:“痛……痛……我痛得受不了了……”

何苏叶看过上万个病人,顿时就知道她怎么了。他伸手接过包,一手扶住她,一手撑着伞,轻轻问:“能站得住吗?还行吗?”

沈惜凡点点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弱弱的气息:“何苏叶,有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不疼了,我快死了。”

何苏叶架着她,脚步极慢,耐心安慰她:“去我家,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何苏叶先扶她躺在床上,然后从书房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再取出几根针,有的很长,有的只有一点点,针头圆圆的,有些尖,他仔细用酒精擦过,转向沈惜凡,她一看脸立刻拉下来,可怜兮兮地说:“何苏叶,我不要挨针。”

他不听她抗议:“背对我躺下,把衣服掀起来。”她只得照做,小声地问:“是所有衣服吗?”

何苏叶瞪她:“当然,不然怎么有效果。”说完之后,沈惜凡发现他脸微微红起来,他赶忙解释:“别想歪了,我是医生,你是病人。”

待沈惜凡整理好衣服后,他便下手,第一针是承浆穴,第二针缓缓地刺入大椎穴,慢慢进针,第三针快速刺入十七下椎,向下刺捻转提针,沈惜凡吃痛,轻轻叫了一声,他安慰她:“忍忍,听话!”然后取毫针刺入承山穴、三焦俞、肾俞、气海俞。

他手法熟练,但是面对沈惜凡,他下手有些犹豫,看着她微微皱眉的样子,他知道即使是再圆钝的针,都会有些痛的,即便如此,他仍是不忍心见她受苦。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沈惜凡身体渐渐有了知觉,下腹也不再坠坠地冷痛,慢慢地脸上又有了血色,他轻轻取出所有的针,帮她把衣服拉下来,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惜凡缓了一口气:“真的好多了,谢谢你。”

他宽慰地笑笑,用酒精棉擦好针,收进盒子里,然后嘱咐她:“你先躺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他走后,沈惜凡抱着枕头,躺在床上好奇地打量何苏叶的家,清爽、干净,家如其人,她有些待不住,便穿鞋子下来到处走动,发现他的书房里面有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就是大堆的医药书,再者就是那些中草药标本——典型的研究型学者的家。

她走向书桌,原本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病历之类的好玩的东西,结果发现桌上堆了一叠全英文的文件,她一眼就辨认出是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宾夕法尼亚大学),再看两眼,她脸色有些微变,分明就是博士申请表,难道何苏叶要出国?何苏叶出楼,就发现自己匆忙之间忘了带伞出来,幸好雨差不多快停了。他刚走到超市门口,电话就来了,一看是李介,立刻接通。

李介无奈:“大师兄,都快中午了,你怎么还没来?”

何苏叶笑笑解释:“临时有事,不过去了,帮我跟Andy先生道歉。”

李介叹气:“人家可看中你了,不去怎么行呢,算了,我知道你有分寸,肯定是很急的事,完事之后自己跟老板交代去吧,这忙我可帮不了!”

何苏叶挂了电话,想起前一天Andy和老板让他好好考虑公派出国的事,没来由地一阵烦恼,他觉得他有牵挂,走不了,断不了自己的羁绊,不如不去算了。

沈惜凡正在房子里面转悠,忽然听到钥匙开锁的声音,一个激灵跑上床,乖乖地躺着,何苏叶提着大包的东西进来,冲着她笑笑钻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屋子里面弥散着甜甜的香味,有些刺鼻但是很温暖的味道,沈惜凡正在疑惑中,只见何苏叶端着一个杯子走过来,递给她:“喝了可能会好很多了。”

沈惜凡看着红红的水,有些辛辣的气味蹿进鼻子,就着杯子轻轻地啜了一小口,发出感叹:“好香呀!何苏叶,这是什么?”

何苏叶坐在床沿,定定地看着她:“是红糖枸杞姜茶,红糖枸杞缓中止痛、活血化瘀,再说你刚才淋了雨,用生姜祛祛寒气,可以防止感冒。”

她笑起来:“何苏叶你就是偏方多,很好喝!”然后把碗递到嘴边,大口大口地喝着,温热的姜茶从口中一直流到心底,立刻身上一阵暖热,不由得心下一动,眼角竟有些湿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一到这几天都会痛得死去活来,她知道没什么大碍只好强忍着,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何苏叶会紧张成那样,给她针灸,扎针手法极轻。

她感到自己被关心着,极小心地被呵护着,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她不曾尝过这样的关爱。

像冬天里暖暖的粗线围巾,夏天里清凉的冰红茶,何苏叶总是那么及时地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看到他的笑容,单边深深的小酒窝,她觉得很安心。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手心的温度,是不是正好是午后太阳,二十四度。

红糖枸杞姜茶

将适量生姜片、枸杞和红糖用中火煮约15分钟,取水饮用。有需要者可等茶稍微降温后,加入蜂蜜调味。

出自《本经》,枸杞子,补肝肾,明目。用于肝肾不足、头晕目眩、视力减退、消渴等。治肝肾阴虚、视力模糊,常配菊花、地黄,如杞菊地黄丸。

出自《本草纲目》,红糖性味温,益气补血、健脾暖胃、化瘀生津、散寒活血,主治脾胃虚弱、腹痛呕哕。

第十一章  酸枣仁

酸枣仁,甘、酸、平,养心益肝、安神敛汗。

他的床很柔软,被子上有股柠檬的清香味,姜茶的热气蒸得沈惜凡有些失神,不一会儿身上的毛孔像是被打开了,刚想把杯子递给何苏叶,她看见他定定地望着窗外:“怎么了?”

何苏叶收回目光,眼波流转:“你看,出太阳了。”

果然,雨停了,冬日的阳光一泻千里,从玻璃窗照进来,淘气地扭转了方向,在何苏叶周身罩上一层暖暖的光晕。

沈惜凡看呆了。他接过杯子,结果撞上沈惜凡怔怔的眼神,懵懂又迷幻,心下一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撩起她的额发,手掌似有似无地在她脸上划过,轻声嘱咐:“睡一会儿吧,醒来就好了。”

她这才回过神,点点头,何苏叶起身,轻轻地把门掩上。

屋里,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心跳。

约摸到了中午时候,他去开房门,想叫沈惜凡起床吃饭,她还没醒,睡得香甜。

孩子气的脸上,睡熟的表情是满足和甜美,黑亮的长发散落在枕间,精明干练全部褪去,此时的她,是最没有防备、最最真实的姿态。

何苏叶的心底涌起奇异的情愫,他忽然想起刚才给沈惜凡针灸的时候,虽然是站在医生的角度,可是她白皙的皮肤、若有若无的体香让他有些心慌意乱,当时没怎么觉得,可是现在想起来,已经不仅仅是心慌意乱。他赶忙退出去,有些懊恼地抓抓脑袋,转去书房,对着那份博士生申请表陷入沉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惜凡迷迷糊糊地醒来,确认了几遍才想起这是何苏叶的家,她摸摸肚子深吸了两口气,发现已经不痛了,心情一下子转好,想看看几点钟了,却发现手机没了电,于是打算立刻回家,毕竟今天她打扰了他太久。

她刚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就听见客厅里有些嘈杂,李介的声音越传越近:“大师兄,难道你金屋藏娇,好好地把这门关着做什么?”

然后就是何苏叶急急的声音:“喂,别开。”

可是他说晚了,门“啪嗒”一下被打开,李介惊愕地瞪着眼睛,半天冒出一句:“大师兄,你还真是破庙藏娇。”

沈惜凡尴尬,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期期艾艾地接话:“好……好巧呀。”她发鬓凌乱,两颊嫣红,只穿着薄薄的毛衣,脚丫子露在外面,显得小巧可爱。李介看看她,再看看何苏叶,大叫一声“非礼勿视”,便捧着心口跑到书房里了,只剩下她和何苏叶四目对视。

何苏叶走上去,问:“什么时候醒来的,李介把你吵醒的?现在还疼吗?”

她摇摇头,赶忙穿袜子,语无伦次:“没,没,都没。”

何苏叶心下好笑,小丫头有时候确实说话迷糊,他也不作计较:“穿好衣服来吃饭吧,都三点多了。”

她张口想说“我回家好了”,但是李介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探了出来:“吃饭吃饭,我也饿了。”

何苏叶拿碗筷给两个人,李介吃起来毫不客气,沈惜凡原本想是矜持一点,谁知道舀了一碗山药羹,刚入口,浓稠的汤顺着喉咙轻轻地滑了下去,啧啧嘴,唇齿留香。

山药软烂无比,一点涩味都没有,配上浓浓的骨头汤,慢火细熬,简直就是极品,吃惯了酒店大厨饭菜的她都不由得赞叹。

她真的没有想到何苏叶的手艺会那么好,让自己都觉得惭愧。

她觉得他似乎无所不能。

饭饱之后,她几乎没力气站起来了,见何苏叶又端来一碗桂圆银耳汤,她哀号:“何苏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还有别的,没肚子吃了……”

李介笑起来:“嘿嘿,都是我的了。”摩拳擦掌地举勺子伸向那碗汤,何苏叶一把夺下他的勺子,瞪他:“吃!你还吃,上次查血糖的某人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控制食欲,不准吃了。”

李介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手却不安分,拿起筷子去挑银耳,何苏叶无奈:“没了勺子你还用筷子?你中午没吃饭呀?”他摇摇头,指指放在桌子上厚厚一叠东西,唉声叹气:“我拿了这些资料就回来了,老板说后天给他,天哪!这是要翻死我呀!”

沈惜凡好奇:“什么东西?”凑上去一看,轻轻念出来,“全英文的,acupuncture  treatment,针灸治疗?”

话音没落,李介的眼睛一下子明亮,赶忙问:“沈惜凡,你认得这些单词?”

“我……”沈惜凡犹豫了一下,慎重地回答,“认识是认识,不过拼不出来,怎么了?”

李介连忙把那碗汤推到她面前,“都给你了,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帮我把后面的一些中文版的译成英文吧!”

何苏叶打断他:“李介!你也不问问人家忙不忙,随随便便地就让人帮忙。”

沈惜凡连忙摆摆手:“没事,没事,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说起来你们倒是帮了我不少忙。”尤其是何苏叶,她在心里默念,就是没敢说出来。

拿起那份资料,她细细看,然后对李介建议:“我对这些专业名词懂得不是很多,但是句子结构让我翻就没问题,要不你先译出个大概,我帮你改?”

何苏叶接过资料,小声问她:“真的不会麻烦你吗?不行就都丢给我算了?”

“没事,真的!”沈惜凡一再强调,“我大学念的是英语专业,以前也接过一些翻译材料,不少都是关于医学方面的,没问题。”

何苏叶笑吟吟地看着她,然后冲着李介说:“小子,帮你翻完之后得请我们吃饭!”

李介脑袋枕着大堆的资料,梦呓似的喊:“好困呀,大师兄你说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我跟你感情这么好,别提吃饭这么伤感情的话题,等翻完了,我跟沈惜凡去吃饭,不带你。”沈惜凡看着针灸上的专业名词念道:“取手足阳明经为主,手足少阳经为辅,天柱、百劳、大椎、后溪……天哪,好多穴位呀!”

她话题一转:“何苏叶,李介,那么多穴位你们怎么能记得呢?”

何苏叶和李介均是一愣,然后互相对视,笑起来,李介抢着回答:“你不知道我们老师当时怎么教的,不会的也给他画会了,大师兄,咱们念本科时的针灸老师都是王伟仲吧?”

何苏叶点点头,别过脸去偷偷地笑,让沈惜凡更好奇。

李介接下去说:“我们上针灸课,穴位是从头开始讲起,比如睛明和璇玑,他就开始按学号叫人,只叫男的不叫女的,拿一支马克笔,边讲穴位边在你身上做记号。后来,讲到躯干四肢,男生就开始轮流脱衣服,有光膀子的,有光大腿的,还有袒胸露背的,别提多搞笑。他更绝,随堂检查,如果你一无所知那么第二天上课就要做好脱的准备了——当时我们班好多男生被黑了,那些女生拿手机照相,把男生脸打上马赛克贴到校园网上去,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我也被黑过两次,一次是背,一次是大腿,好郁闷呀!”

沈惜凡大笑,转向何苏叶:“你当时脱了几次?”

何苏叶狡黠地笑,微微翘起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得意:“仅仅一次而已,不过是手臂,而且那时候还是初秋,穿衬衫,一点都没走光。”

李介更郁闷:“我那时候是大冬天,穿着短裤去教室,让那个老家伙画腿,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头脑有问题了呢!”

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先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忽然李介提议:“大师兄,把你那套宝贝拿出来给我用用,头疼,没睡好。”

何苏叶只好进去取盒子,李介故作神秘地跟沈惜凡说:“待会看仔细了,大师兄的针可是价值连城的。”

沈惜凡奇怪,即使看过一次还是很好奇:“难道那是黄金打造的,那么名贵?”

李介笑嘻嘻,一支笔在手上转得“哗哗”响,“差不多了,黄金都未必有那么值钱,他家的传家宝,不轻易示人的,现在找不到九针了,基本都用毫针,他那一套全都有!”

她刚想问什么是九针,什么是毫针,何苏叶就出来了,端着盒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李介:“你小子是要自己扎还是我帮你?”

李介脸色一变:“我自己来,自己来,哪敢劳烦大师兄。”

结果他真的自己扎了进去,一只手扶着针,一边跟沈惜凡解释针灸的基本原理,沈惜凡看得心惊胆战,何苏叶也拿着一根针把玩,看看自己左手,就那么扎了进去。沈惜凡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针在他们两个人看来简直就是玩具,爽也扎一针进去,不爽也扎一针,哪像她今天疼得要死要活的才来一针。

看见她疑惑不解还带着诧异不安的眼神,何苏叶连忙解释:“我可没李介那么没事找事扎一针,这是前天打篮球的时候把手伤了。”指指李介手臂,“他那个穴位叫青灵,归手少阴心经,可以治头痛、振寒、肩臂痛。”

沈惜凡好奇地看着针和穴位,眼睛闪闪亮亮,不住地赞叹:“你们好厉害。”

三个人聊到很晚才走,何苏叶送沈惜凡回家,抱着大沓的资料,沈惜凡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早上那种疲态和痛苦一扫而空,看起来精神十足。

看着她就让他很满足,生理痛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亲自治好她,让他感到莫大的欣慰,就算每天治疗上百个病人,也没有她一个实在。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他想,原来自己这样一个淡定持重的人其实也有点虚荣心的,也是需要别人不断肯定的。

小区华灯初上,虽不算是万家灯火,但是此情此景仍是很温馨,不时有汽车开过,融进黑夜中,远处传来小孩子“咯咯”的轻笑声。

快到F区的门口,沈惜凡觉得有目光在追随着她,无意中余光一扫,微微蹙眉。

除了严恒,还有谁?

其实他们相隔很远,他站在小区主干道上,背靠着一辆黑色的车,与沈惜凡铁栏相隔。他手上的烟明明灭灭,在黑夜中有种幻灭的味道,那样的火光,和路灯微弱的光芒,映衬着他的脸,俊朗的脸上平添几分寂寥。

他怔怔地看着沈惜凡和何苏叶,余烟袅袅,风一吹,迷乱了视线。可是何苏叶并没有注意到,他看着沈惜凡有些发呆的眼神,好气地揉揉她的头发:“小丫头怎么一天到晚发呆?”

沈惜凡才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接那沓资料:“没事没事,天太冷了脑子都冻僵了,我家到了,这些资料给我好了,明天我去找你。”

何苏叶帮她把资料理了理顺,眉目如冬夜星辰一样冷峻,却带着一丝宠溺:“要是翻不完也没关系,好好休息。”

她挤出一丝笑容:“没问题,明天我电话找你,晚安。”

何苏叶点点头,挥挥手,从原路返回,沈惜凡看着何苏叶的背影,恰如其分地融入黑夜中,一直以来出众的镇定自若的神态气质,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她心下一动,这样一个好男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不过也不奇怪,一心扑在工作和学业上的男人很少顾及感情问题的。

随即沈惜凡的目光轻轻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太熟悉的脸庞,太熟悉的姿态,太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三年后竟然觉得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抽烟?他为什么改了姓,为什么在美国发展得如日中天却突然回国,为什么屡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为什么现在会在她家门口等她?

一连串的问题压在她脑子里面,有些混乱。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嫌隙,为严恒暧昧不明的态度,自己还很无耻地把他记挂在心上。

只见他丢了烟头,从小门那直直地走过来,沈惜凡心头一震,完全失去了冷静和主张,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她一向没有胆,确切地说,她在心底隐隐地害怕着和他面对面。

她刚跑到二楼,侧耳倾听,并没有任何动静,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去按楼梯上的感应灯,还没有触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牢牢地,撼不动半分。

只是她被吓着了,手里的资料一下子全撒了,白花花的纸飘下楼,散在地上,惨白一片,寒风吹起,“哗啦啦”作响。

该来的总是逃不过,谁是谁的劫难,总要了断。

沈惜凡努力控制自己不回头,竭尽全力地挣扎,半是哀求半是无奈:“严恒,别这样,放手,资料全部都掉了。”

“刚才那个男人是谁?”一副质问得理所当然的口气,严恒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时醋意十足。

无明业火烧上心头,委屈愤怒一股脑儿地涌上,她勇敢地回望他,发现他的眼里闪着不知名的怒意和不甘。沈惜凡口气强硬:“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你有病吗?别拉着我,放手!我叫你放手!”

谁知严恒手劲一带,她整个人跌到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带着烟草的诱惑,她忽然觉得自己空下的双手无处安放。

因为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和勇气去回抱。

他的下巴就抵在她的额头上,可以感受到细微的胡茬儿,他呼出的气暖暖的,手臂箍得紧紧的,仿佛她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多像呵护着一件稀世珍品。

他终于开口,打破沉寂:“今天早上看你脸色很不好的样子,不放心,打你电话说是关机,于是我就在你家门口等了你两个多小时,等家里灯亮,你现在还好吗?”

全然是关心爱怜的话语,沈惜凡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沉默。他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关心留意自己?按照这样的情况是不是该开心地笑出来,但是她心里有个地方被冻僵了,怎么也笑不出来。

还是该感动地哭出来,但是也哭不出来,她觉得此刻用“麻木”来形容最贴切。

忽然严恒的电话响起来,沈惜凡挣脱他的怀抱,一眼也不敢看他,蹲在地上捡资料,只听见他回答:“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美国那边?没问题。”

收了线,他露出无奈的笑,弯腰帮她收拾:“对不起,小凡,我太冲动了,你没事就好。”

他把最后一张资料放在她手上,叹气:“公司里出了点问题,我得走了,希望明天见到你,晚安,做个好梦。”

她垂下眼帘:“谢谢你,晚安。”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开锁,关门,去给自己倒杯茶。她发现严恒站在车旁边,盯着她家看了好一会儿才驾车离去。心乱如麻。

把资料重新整理好,她按捺下浮躁的心,查看资料,刚看了两页,忽然想起手机没电了,便取了包拿手机充电,只是一打开包,她就怔住了。

一瓶药端端正正地躺在包里,上附一张纸条,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一个月的药取完了,你不去看,我也不知道你现在是否还失眠,如果还有轻微的症状,也不必吃中药,这瓶酸枣仁粉可以辅助治疗。酸枣仁敛气安神,和胃运脾,平肝理气,润肺养阴,温中利湿,敛气止汗,益志定呵,聪耳明目;更重要的是不会苦,直接就水就可以服用。不过要坚持吃,不可以半途而废。”

沈惜凡小心地打开那罐药,赤褐色的粉末,粉质细腻得似乎轻轻一口气就能把它吹起,显然是精心磨好的。

她取来勺子,倒了一点酸枣仁粉在碗里,加了水,然后舀起来送入口中,又甜又酸。也许这就是爱情的滋味,酸酸的,甜甜的。

她记起看过一篇小说,记得不太清楚,模模糊糊。

“酸的滋味就是醋味,女孩子吃起醋来都是憨态可掬、迷迷糊糊、小气而可爱的,而中国女孩子吃起醋来含蓄而睿智。甜甜的滋味就是男孩子看女朋友时买来的一个石榴,他们坐在花园的长凳上一起吃。石榴有最透明的粉红色,像南国的红豆,代表着相思。他一粒她一粒,边说边吃,可以吃一个长长的下午。”

她以前对严恒说过,我希望我的爱情是这样的,相濡以沫,举案齐眉,平淡如水。我在岁月中找到他,依靠他,将一生交付给他。做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为他做饭,洗衣服,缝一颗掉了的纽扣。然后,我们一起在时光中变老。有一天他会离开我或是我会离开他去另一个世界里修下一世的缘,到那时,我们还能对彼此说最朴素的一句“我愿意”。只是那个人,不知道是谁。

当防备全部褪去,寂寞涌上心头,她终于不能自持,握紧药瓶,泪如雨下。

酸枣仁粥

酸枣仁粉15克,粳米100克,先以粳米加水煮粥,将熟时加入酸枣仁粉再煮片刻即可,早晚温服。

出自《本经》,酸枣仁,养心益肝、安神敛汗。用于阴血虚、心悸失眠、健忘等症,常与当归、何首乌、龙眼等配伍。若肝虚有热之虚烦不眠,常与知母、茯苓等配伍,如酸枣仁汤。用于体虚多汗,与五味子、山茱萸、黄芪等同用。

第十二章  白  薇

白薇,苦、咸、寒,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

第二天何苏叶被老板一个电话叫去了学校,正巧是元旦放假,校园里反而平添了许多人气,来来往往的研究生、博士生都一脸轻松,好不容易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而他却闲不了,导师顾平教授指指桌上一堆厚厚的卷子:“小何呀,要是不忙的话帮我把方歌给改了,那群小本科生,字写得乱七八糟,我看不懂。”

他只好接过来,冷不防顾教授说了一句:“苏合香丸麝息香,下面是什么?”

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木丁朱乳荜檀囊,犀冰术沉诃香附,再用龙脑温开方。”

顾教授“嘿嘿”笑了几声,满是赞许:“很好很好,一点都没忘。”忽然板起脸,口气严厉:“小何,给我‘好好’改,‘认真’改,不许放水!”

顿时,何苏叶觉得冷意从脚跟直蹿到头皮,心里暗忖,方剂应该是4.5个学分,如果过不了估计又要有人掏钱了,果然,灭绝道长,你依然是那么灭绝呀。他把试卷装好,包就斜挎在肩上,然后打算去食堂打包午饭回家,中午就凑合一顿算了。绕过长长的百草廊,有几个女生坐在石凳上练习台式汞柱血压计,他没留意,轻轻瞥了一眼就过去了。

马上就有女生低呼:“快看,帅哥!”

有人接口:“我们学校竟然有此等货色,天哪,我二十年都白活了。”

然后就是一个女孩子吃痛地叫:“别再按打气球了,我肱动脉要被撑死了,哎哟。”

何苏叶听得真切,“扑哧”一下笑出来,抬头一看,发现走过头了,正想绕回来,看见一个男生站在后墙根那炫耀似的跟一个女生说:“这墙特好翻,以前没新校区的时候,我们都是爬墙出去包夜的。”

他当然记得这堵墙,当年“非典”封校的时候多少同学爬过,但就是这么矮的一堵墙,自己竟然没能翻过去,因为总是有一个女生有事没事威胁他:“何苏叶,你爬走试试看。”

彼时学校下了通告,封校期间擅自离校的人均留校察看,并不许评定奖学金。

可是他当时真的急疯了,家里电话没有人接,爸爸妈妈办公室电话一直忙音,手机全部停机,自己就如生活在真空中,感受不到任何声音,哪怕是细微的波动。

最后一次他真的豁出去了,不管什么处分,更不在乎什么奖学金,结果他刚要跳下去,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何苏叶,别做傻事,我求求你好不好!”

没有盛气凌人的口吻,带着哭腔,他一下子慌了,脚下一滑,直接从墙头摔了下去,堪称他人生中最狼狈、最失败的一笔,不过幸好,只是手臂上蹭破了皮。

他只好傻傻地蹲在那里,顾不得自己手上脚上的痛,柔声安慰张宜凌:“算了,我不翻了,你也别哭了,再哭我就要钻地下去了。”然后他们趁着月光一起走回去,张宜凌睫毛上还挂着泪水,闪闪亮亮的。何苏叶觉得有些歉疚,但是他实在想不通她的动机,终于问出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张宜凌稍稍收敛了情绪:“学校都有通告,你一出去不是自寻死路?”

他叹气:“那正好没人跟你抢一等奖学金了。”

她冷哼一声,睥睨地看着何苏叶:“不稀罕,平白让给我的,我才不稀罕呢。”

他只好讪讪地笑,半天憋出一句:“谢谢你。”

其实何苏叶那时候就知道她有多好强,自己想要的东西从不会假借人手,但是他实在迟钝,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女孩子为自己担惊受怕,他居然没有深究原因。

他心思细腻,但是无奈他对感情方面一向迟钝得让人咋舌,非得是坦率、直接的告白才让他明白,暗送秋波一概无效。当时所有人都看出了张宜凌对他的爱慕,何苏叶却仍然不知,以前他总是心无旁骛,一个人活得悠闲自在。

直到他妈妈的消息传来,他在黑夜里完全迷失方向,是张宜凌伸手,把他拉出来。

他总觉得自己亏欠她甚多,想过要用一辈子偿还,终是没有等到那一天,她已经跟他说,何苏叶,我们已经两清了。

从此,他的世界不再有她。

也许,他早就应该知道,张宜凌不是自己那杯茶,对她再多的感情,可能是亏欠、依赖、感激,但是真正的爱恋,少之又少。

时间,真的可以让人想通一些事情。

走进食堂,刚排上队,琢磨着今天吃几两饭,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接起来,那边声音也是非常犹豫:“何苏叶,是你吗?”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邱天?”

那边哈哈大笑:“是我,俺胡汉三留洋回来了,请你们吃饭,吃烤鸭可好?”

他赶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人了,全部是以前读研时候的死党,他们看见何苏叶就开始起哄:“小何才露尖尖角,早有美女立上头!”

何苏叶一个个捶过去,看见邱天顿了一下,笑着问:“回来了,美国好玩吗?”

邱天是何苏叶本科时候的室友,也是最好的朋友,跟何苏叶性子相反,他活泼好动,一张嘴经常是颠倒黑白,迷得女孩子团团转。光看外表,没人能把这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跟Beylor  College  of  Medicine的MD联系起来。

他读研究生时从中西医结合转去了临床,然后被公派出国,读完博士学位才回来。他和张宜凌,是当年两个被公派出国的人。

酒席上,大家疯闹成一团,尤其是邱天,正宗的美语不知道被丢哪去了,一口家乡话噼里啪啦地蹦出来,红的黄的,什么段子都能讲。

何苏叶喝不了酒,也是硬被灌了几杯,末了他去洗手间的时候,邱天喝高了搂着何苏叶肩膀问:“想不想知道张宜凌现在怎么样?”

说不想是假的,他点点头:“她现在怎么样?”

“不好。”邱天看上去很清醒,说话还掷地有声,“原来我们是公派,读两年就回国,她一心想留美国,结果学校这边不提供证明,Beylor那又不承认医学本科学历,她只得转去读生物工程,毕竟不是自己专业,听说吃力得很。”

“哦?”何苏叶微微挑眉,“看来你也不是很清楚嘛。”邱天捧水湿湿脸,深吸一口气:“那时候忙得都疯了,谁还顾得上管别人,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张宜凌的关系,互相看对方不爽。”

何苏叶叹气:“她的性子总归会害了她。”

邱天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何苏叶,半晌才决定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如果你还喜欢张宜凌,就不会不知道她的近况,也不会这么迟才问我。我早知道,你们不会有结果,只是那时候,我劝你,你总是不听。”

喉咙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般,有些撩火,他背对着邱天,真心地说了声:“谢谢!”

邱天过来掐他,笑嘻嘻:“谢啥的,真要感谢我就尽快找个老婆给我瞧瞧,让你家孩子管我叫干爹。”

出了酒店,天气一下子变得阴沉,似乎要下雪的样子,路上行人匆匆,他竖直了衣领,借着冷风祛祛酒气。今天微微喝上了头,想起回去要改试卷,晚上沈惜凡还要来把资料送来,他拐进超市,买了一点绿豆、黑豆、红豆,准备晚上煮粥。

熬粥是一门学问,分为煮和焖,先用旺火煮至滚开,再改用小火将粥汤慢慢收至稠浓。粥不可离火,用小火煨至烂熟,然后焖上约两小时即成。煮豆粥时,放米之前待豆子开锅应兑入几次凉水,豆子“激”几次容易开花,之后再放米。

熬粥,就如生活,慢慢地深入、体会,才显得出真谛。

因为要随时照看火候,他干脆就在厨房里改试卷,边改边不住地叹气——这群学生,浑水摸鱼、偷工减料真是让人没话说,他寻思改完之后去学校论坛上发一帖子,刺激一下需要补考的孩子。

天已经大黑,他抬头往窗外看,发现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他抑制不住欣喜,把窗户打开一探究竟,冷风夹着雪花蹿进来,遇到腾腾的水汽,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他想,沈惜凡带伞了没,别脑袋上顶着一堆雪可怜兮兮地喊:“何苏叶,下雪了。”

可是他的预感总是那么准,他刚关掉火,门铃就响了,然后就是沈惜凡探着头笑嘻嘻地望着他,全身上下落的都是雪,乌黑的眼睛闪着兴奋:“何苏叶,下雪了哎。”

把她让进客厅,还没换鞋子,她便翻出一大沓资料,用塑料纸包得好好的,小心地检查一番递给他:“还好,没湿掉,你看,我都翻译好了,只差你的专业名词了。”

他又感动又好气,只好问她:“吃过饭了没,我煮了粥,要不要来一点?”

饭后,沈惜凡接了剩下的资料,眼睛一扫,一声不吭地去拎了大包过来,拿出一台丁点大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字。她手指速度极快,字母、单词像是要迫不及待地从屏幕上跳出一样。何苏叶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叹,他第一次看见沈惜凡工作的样子:刘海用夹子夹在一边,戴着眼镜,目不转睛。谁说男人专注工作的时候最帅,他觉得女人工作的时候一点也不逊色。

半晌,沈惜凡抬头,皱眉:“何苏叶,那些什么阴阳都用拼音?”

他点点头:“加连字符。”

“木香怎么拼,不对,我是说格式怎么写?”

“所有药物专有名词,先用拼音,然后解释一下。”

屋里安静得就剩下他们两个打字的声音,还有简单的交流,两个人合作默契,不一会儿一份资料就完成了,李介在QQ上一连发了好几个表情过来,倒是把沈惜凡看得忍俊不禁。

觉得肩膀有些酸痛,她抬头甩了甩膀子,没留神就看见何苏叶捂着嘴对着电脑笑,右边的小酒窝甜甜的,可爱到没天理。

她实在忍不住,凑过去看,看到第一行就笑了出来,撑着桌子捧腹:“何苏叶,那些小孩都太有才了!你也很有才!”

某人在校园网上发帖子:

挺抑郁的,改了你们的方歌。

同学们,学中医的大家都知道“白薇”这玩意儿,但是有了“白薇”还有了“百威”,某位同志就写上“加减葳蕤用百威”。其实你要是写“紫薇”也就算了,写“喜力”我也算你对了,谁让我喜欢喝喜力呢,你偏偏写个“百威”,“喝百威,赢宝马”,我估计你是觉得学中医没钱途,想去刮刮彩中个宝马。

这句“黄芩生地加甘草,发汗祛风力量雄”,怎么有人写“发汗壮阳振雄风”,都是被小广告毒害的同学,孩子们,这些话不能乱写的,还好是给我看见了,给“灭绝”看到了,估计真灭绝了。还有同志把碧玉写成碧血,我就可真纳闷了,是不是小时候床头金庸看多了,念念不忘袁承志、温青青、金蛇郎君。

还有更绝的,普济消毒蒡芩连,××蓝根×翘×——不知道同学将来给人开药,想不起来用啥药了,直接用个××代替,“您自个琢磨着吧!”

改的过程中错字无限,同志们都别着急啊,两小时呢,慢慢写好了,脖子上的那玩意儿要用起来。

总的来说批方歌比默写痛苦多了!精神疲劳了两小时,鸭蛋打了好几十,4.5个学分,估计又有人得付钱了吧!

同志们,珍惜生命,远离补考,一切保重!

下面还有学生的跟帖:

老师哇,手下留情呀,我能不能加你QQ,咱们私底下聊聊?改卷子的是黄老师还是何老师,如果是黄老师就惨了,上一届师姐说他们被黄老师连挂了一半多的方歌!

顶楼上的,我再补充一下,如果是何老师,就运气了,他人特别好,讲课也超棒,他给临床上中医基础的时候,考试前画重点,几乎都没人挂科。

顶何老师,大帅哥一枚,下次要去报他开的选修课。

两个人就捂着嘴巴笑,沈惜凡指着屏幕,嘴里还念叨,“白薇,百威,不知道那位仁兄用百威做药,能治啥病?”

何苏叶很严肃地告诉她:“加减葳蕤用白薇,豆豉生葱桔梗随,草枣薄荷共八味,滋阴发汗此方施,这位仁兄用百威滋阴凉血的!”

沈惜凡瞅着他,一本正经:“何苏叶,我第一次发现你能说出好笑的东西,你说你是不是闷骚型的?”被她这么一说,何苏叶佯装生气,顺手卷起一本书敲她的脑袋:“小丫头开始没大没小的了,皮痒了是吧?找打。”

沈惜凡连忙躲过去,只是没想到她人一闪,手指不偏不倚地扶住了抽屉,再退一步,身子把抽屉撞得“哗啦”合上,正好夹住了大半的手指。

都说十指连心,她闷哼一声,眼泪就齐刷刷地流下来,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倒是把何苏叶吓了一跳,把她手抬起来,在灯下仔细看看了,红了大片,沈惜凡泪眼婆娑地问:“何医生呀,我手指会不会断呀?”

何苏叶叹气:“你觉得会断吗?我去拿药,乖乖地不要动,别再把腿给夹到了。”

沈惜凡十分委屈地看着他给自己上药,心想,我不就随口问一下,何苏叶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喜欢说教,搞得我非常郁闷。可是她完全不知道何苏叶的心思,刚才她被夹了一下,他受的惊吓不是一点点,看到她眼泪直流的样子,他开始自责,巴不得替她受这个罪算了。

而现在,柔柔的灯光下,她咬着嘴唇,弱弱地喊疼,无可奈何地冲着自己翻白眼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十足的小女人姿态。

他脸有些微红,托着她的手有些把持不住,他觉得自己感情上迟钝得可以,用邱天的话说就是“骡子也比你强”,怎么现在碰上沈惜凡就好像开窍了一样。

这怕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难题,比默方歌还难,他觉得。

倒是沈惜凡完全不自知,眼珠子到处乱转:“何苏叶,那个白薇你有吗?”

何苏叶回神:“你确定你说的是白薇,不是百威啤酒?”她用没被夹过的手指去戳他脑袋:“老人家没大没小的,我说的是白薇,那么好听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样的?”

何苏叶恍然大悟:“哦,你要看那个是吧,我先提醒你别失望。”

结果白薇真的不好看,沈惜凡垂头丧气:“我以为是多么惊艳的花呢,没想到是一堆枯草。”

何苏叶指着标本细细地说:“这是白薇的根茎,粗短,有结节,多弯曲,表面棕黄色;质脆,易折断,断面皮部黄白色,木部黄色。气微,味微苦。性寒,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疔疮。”

沈惜凡接过来:“一种中药怎么能治那么多病呢?可是,白薇,真的是很好听的名字。”

何苏叶笑笑:“小丫头怎么那么肤浅……”还没说完,看到沈惜凡瞪他,立刻改口,“其实中药里面好听的名字太多了,白芍、半夏、桂心、厚朴、茯苓、连翘、白术、香附、玉竹、紫菀、栀子、莲草、茱萸、紫花地丁……”

他仔细地数着,神情很是专一、认真,沈惜凡看着他,觉得这个男子怎么看怎么温润,心下一动:“苏叶,也很好听。”

冷不防地被打断,何苏叶轻笑出声:“是,比荷叶好听……”

窗外是纷飞的大雪,飘落在窗台上,明天,一定是白雪皑皑的景象。宁静的冬夜静谧无声,屋里的暖气,台灯和电脑屏幕明亮温和的光,映衬着两个面对面坐着说话的人,和地上各样的中药标本。

两个人都有些懵懂,更多的是不自知,橘色的柔光,从眼眸里流淌,融入无边的夜色。

此情此景,让人觉得温暖惬意。

丹参桃仁白薇粥

桃仁l0克,丹参15克,白薇l0克,粳米50克。将桃仁研碎,与白薇、丹参同煎取汁去渣,与粳米同煮为粥,温服适量,有清热、凉血、化瘀之功效。

出自《本经》,白薇,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用于邪热入营、阴虚发热、产后虚热、低热不退及晕厥等症,可与当归、人参、甘草同用,如白薇汤;用于热淋血淋、疮痈肿毒、咽喉肿痛及毒蛇咬伤等症。

使用注意:脾胃虚寒、食少便溏者不宜服用。

第十三章  薄  荷

薄荷,辛、凉,疏散风色、清利头目、利咽、透疹、疏肝解郁。

这几天忙着李介的资料,沈惜凡一直没有睡好觉,上班时候哈欠连天的,回家时候已经神志不清,走在路上尽糊里糊涂地往雪地里面走。脚底下踩着厚厚的积雪,她觉得很好玩,所以每一脚都尽量踩得极重,“吱吱咯咯”的声音让她有种盛气凌人的快感。

她最近总是在想“我到底是不是压力太大”这个问题。

就是苦了可怜洁白的雪,被她变相蹂躏。

归根结底,和何苏叶有点关系,她有些想他,不着痕迹地想,轻描淡写地,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绵长悠远。

但是有些苦涩,不是咖啡的滋味,没有苦茶后的留香,是中药入口的味道,有些半强迫的味道,治病救人,不得不喝,对他,不得不想。

懊丧地把脑袋撞到书架上,却不小心把柜子上岌岌可危的一堆书撞了下来,沈惜凡大叫,享受那种书本砸来的淋漓快感,顺便发泄一下情绪。

她笑起来,大笑,发现自己有些傻,但是傻得可爱,她自己都忍不住喜欢上自己。

干脆就坐在地上整理那些散落的书籍,眉眼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都是自己大学时候的教科书和参考书,有些书翻开空白一片,连名字都没有。

逃课、上课睡觉、为考试熬夜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她独立了,开始承担责任了。

但是那样的时光,真的很美好,但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往后只有用无穷的岁月缅怀那段似水年华。

只是她的手忽然滞了一下,看到夹杂在那堆书里的一张照片,几张信纸,犹豫了下,她仍然把它们拾起来,轻飘飘的纸,对她来说千斤重。

因为是痛苦,所以格外沉重,分量不是压在手上,而是积在心头。

照片上,她笑起来很幸福的样子,出自真心的,眼里是浓浓的甜蜜,手臂挽着严恒,他偏偏不看镜头,宠溺地望着她,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恋爱的时候,每个女孩子都是天使,受到神的眷顾,所以总是幸福美丽的。

可是现在,她转过身对着玻璃柜门,用力地扯出一个自认为算得上是灿烂的笑容,可玻璃中的自己眼中没有神采,笑容勉强,和照片相比,反倒成了一种另类的讽刺。

真的是很讽刺,她觉得,非得三年后碰见自己的初恋,似乎还有点说不上的纠缠。

她顺手把照片和信纸往柜子里面一丢,坐在电脑面前继续翻译资料。只是没有留意,那几张信纸悄然坠地:

每天,我突然发现自己多出很多时间,于是我东张西望,我无所事事。

你知道吗?每天我走过学校街边的邮筒,看到它的一瞬间我有种冲动,我想把我们过去的日子统统写下来,然后再一股脑儿地塞进这个邮筒,而每个信封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地址,叫爱。邮筒不说话,可它知道我爱你,即使你不爱我了离开我了,我也要以这样的方式死乞白赖遥想当年。

高速路上,成群的云层被日光吸引,淡蓝色的天空,月亮和太阳同时发光,好像第二次我见你时你的脸,刹那间就让我盲了眼,瞎了眼,从此不管不闻不顾,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天崩地裂又如何?

我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你,第一次见我有什么感觉?

我不问,你就不说,现在没机会了,我觉得好遗憾。

时间过得这样快,樱花散尽,蔷薇盛开,栀子谢幕,初荷绽放,转眼,我们的人生就这样疾徐不定地,一路走远了。

其实到今日我都没后悔爱过你,只是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总要学会接受一些无奈的事情,总要明白原本相爱的两个人,也可能因为一些原因而不能走到最后。

第二天去上班,她有些倦怠,望着窗外滴滴的雪水融化,没来由地有些沮丧,她想,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白雪皑皑冰天雪地该多好。

说到底,她觉得自己是个念旧的人,总是不知道下一秒的步伐如何迈出。

今天轮到林亿深值班,沈惜凡因为房务部预算的问题走得极晚,整栋行政楼只有公关部的办公室和一楼秘书处还亮着灯,她笑笑,准备去打个招呼走人。

月光泛着雪色照在走廊上,很美,月色清凉却透出无限的苍茫,让人透骨生寒。她手不由得触摸上去,手心透白。

忽然电话铃猛地响起来,她慌忙把手收回,匆匆忙忙接起电话,对方却没有应答,她只好问道:“请问,您找谁?”

他轻声唤她:“小凡……我想你了。”声线平和,穿过长长的走廊,有种隔世的迷离。

三年前,他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冬天寒风阵阵,他们就牵着手绕着操场一圈一圈走,最后到了熄灯的时候,他才送她回去,他依依不舍地不肯放开她的手,最后还是她挣脱了出来。

结果还没有等她回到宿舍,他的电话就来了:“小凡,我想你了。”

她那天晚上彻夜地失眠,手心里是他残留的体温,她躺在黑暗中慢慢咀嚼那句“小凡,我想你了”,满心的欢喜,偷偷地把脸埋在被子里面轻笑。

那时候,他每天电话的第一句就是如此。

只是她现在异常地平静,她告诉自己,该来的总是逃不了的,循着声音的出处,她转过身,合上手机,轻轻蹙起眉头:“有事?”

他瘦了,很憔悴,满身的风尘,领带都没有打好,额头上是细碎的汗珠,但是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信,像是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

以前她看见这样的他,会觉得骄傲、自豪,但是现在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她有些悲哀,有些恼怒。他伤她那么深,凭什么还想当然地把她当作当年那个傻女孩。

严恒快步走过来,气息有些不稳,他开口轻轻说道:“我想你,那晚和你分别,然后去了美国,在那里,我发现自己很想你,晚上睡觉辗转都是你的身影,我只好回来,告诉你,我想你。”

她内心是倒海似的翻腾,脸上仍然强作镇定:“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不!”严恒说话掷地有声,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试图去抱住沈惜凡,没料到她身子微微一闪,躲过去了。

他却不依,狠狠地禁锢着她的胳膊,他的下巴紧紧压着她的头,沈惜凡挣扎,但是无济于事,直到最后筋疲力尽,她无力地看着远方,黑暗的走廊没有尽头。

长久的沉默,然后他低声地对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凡,三年前是我错了,现在你回来好不好?”

这句话,她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

但是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她只想哭,放声大哭,把三年来的委屈、不满、愤恨,全都哭出来,她恨他,他曾经那么残忍地对待她。

他怎么现在还能对她说“对不起”,他怎么能够开口,他究竟要怎样,才会放过她。

然后她突然就明白了,错过了一瞬,就错过了生生世世。

感觉到沈惜凡身体不正常的僵硬,严恒不由得松开了胳膊,想一看究竟,不想她却用尽力气挣开,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他的西装上,有深深的一滴泪渍。他打算追过去,不想后面传来冷冷的说话声,“她不会见你的,请你先走吧。”

林亿深站在橘色的灯光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倚在门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容,表情是不可思议的柔和:“回去吧,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他敛去周身凌厉的气势,朝着楼梯走去,林亿深朝着他走来,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

他再次回头,却没了他的人影,只有林亿深与他擦身而过时的那句“她可是我的小师妹,你怎么能让她再难过一次呢”,久久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窗外,苍白的月亮冷漠地俯视众生,冥冥的轮回中不知是谁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别哭了,小师妹。”

沈惜凡抬起头,眼睛没有办法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顿时一阵眩晕,好不容易稳住了,定定地望着林亿深,想开口说话,张了几次口,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不会来了,我刚才已经让他走了。”看清楚之后,林亿深很惊讶,“原来你没哭呀,害我白担心一场。”

沈惜凡挤出一丝微笑:“怎么可能,为他那种人,哪里值得,不过不想面对他而已。”

林亿深只好笑笑,顺手帮她撩起散落的头发。沈惜凡无奈:“师兄,你似乎很闲,可惜我可没空陪你,我要回家吃饭呢。”

她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试探地问:“师兄,你知道,我和他……”

坐在桌子上的林亿深不去看她,只是望着窗外出神,语气缥缈,却字字撞在她心上:“你可是我的小师妹,我可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今晚,沈惜凡觉得自己真的是撞邪了。出了酒店,却不想回家,她只好百无聊赖地在街上走。街边还有些积雪,不过浮上了一层灰,再也不是纯洁的白色。

她记得那天晚上何苏叶送自己回去的时候,雪下得很大,很美,铺天盖地向他们袭来。何苏叶帮她撑着伞,她却喜欢在风雪里玩闹,不肯让他打伞。那天晚上的雪,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那时候她在漫天的大雪里唱歌:“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何苏叶笑吟吟地看着她,然后告诉她:“红豆性平,味甘酸,清热解毒,健脾止泻,利水消肿。红豆配以连翘和当归煎汤,可治疗肝脓肿;配以蒲公英、甘草煎汤可治疗肠痛。”

她笑他职业病、迂腐、老学究,他说她小丫头装老成,最后连他也忘了撑伞,和她玩闹了一身的雪水。感情是不是也如雪,蒙尘了,再也不是原来那么纯洁了。

走了长长的路,她有些累,想坐公车回去,结果摸了半天的包,却发现钱包忘记带了。

苦笑一声,她又实在不想打电话回家平白招来一顿责难,只好在电话簿上一个个按去,按到何苏叶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却是坚定地拨了过去。

“何苏叶,我可不可以不要李介请我吃饭?”

可能他不在家里,周围还有些吵闹,但是他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小丫头,又打什么主意?”

沈惜凡无奈地笑:“我是在想,何医生你能不能妙手仁心可怜一下我,是这样的,我没带钱包,暂时回不了家……”

何苏叶真的赶来了,恰巧他留在学校,离她所在的位置很近,她看他从公车上下来,背着单肩包,风衣的纽扣还没有扣好,额发被风吹起,然后他站在她面前,轻轻地说:“走吧。”

只是这样两个字,让沈惜凡有了想哭的冲动。

她一直假装那么坚强,即使她有多恨严恒,在他面前仍是小心掩饰,不愿意输半分半毫,即使她觉得自己很委屈,也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但是这样温情的两个字,却让她的情绪堆积,找到了一个出口宣泄。

大碗的兰州拉面,满满的汤料和香喷喷的牛肉,人来人往的嘈杂,老板时不时和食客搭一两句话,多半是调侃,热气缭绕,熏红了沈惜凡的眼睛。

她大口大口地吃,一刻都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眼泪就要不受控制地流出。对面这个男子,即使是在街边简陋的小食铺里,仍然是那么温情。

他笑着为自己点大碗拉面,然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把牛肉挑完,不动声色地把他碗里的牛肉夹给自己。总是比自己后拿起筷子,却先于自己吃完,还会询问要不要再来点什么。

沈惜凡想哭,她想找个借口大哭,连同委屈、恨意,统统哭掉。

她看不懂、看不清的东西太多了,她想视线模糊一点,看清最近的东西,自己的心意。

经过小区的超市,她伸手借钱,然后拿着一包薄荷糖出来,何苏叶看了咋舌:“很辣的,这个牌子!”

沈惜凡愤愤地瞪他一眼,“哗啦”撕开包装纸:“看什么?你也想要?”

何苏叶摇摇头:“太刺激了,我吃不了。”说完,就转过脸,继续走路。

然后,她把大把的薄荷糖丢进口,一股薄荷味一下子冲上大脑,她着实被呛到了,薄荷脑刺激着泪腺,一下子控制不了,她低着头,看眼泪滴滴落在地上,却没有悲意。

那样的委屈、伤痛、恨意,都抵不过零星的温情,只要一点点的温暖,她就满足了。

何苏叶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去看沈惜凡,发现她蹲在身后,头埋在衣服里,忙蹲在她面前,紧张兮兮:“小丫头,怎么了?”

“被辣到了……”沈惜凡不愿意抬头,她的脑袋在努力地蹭着衣服,想把哭过的痕迹抹掉。

何苏叶叹气:“让你不要吃那么多,跟藿香一样,味道很刺激的。虽然薄荷疏风散热,辟秽解毒,治外感风热、头痛目赤、咽喉肿痛、食滞气胀、口疮牙痛。”

沈惜凡终于抬头,眼圈红红的:“何苏叶,你好吵哦,你怎么老是不改你的职业病。”

他蹲在她面前,接过那包薄荷糖,一边思量着哪有垃圾箱,一边打趣沈惜凡:“唉,我要是不那么多废话,你能抬头看我吗?”

“何苏叶,薄荷好辣呀,呛死我了,我要吐出来。”

“忍着!”

坐在小区花园的椅子上,沈惜凡好容易缓了一口气,却迎上何苏叶的笑容,“薄荷,是会让人唇齿留香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尝试的。”

沈惜凡笑起来:“何苏叶,你没勇气尝试?”

“我?不是,是单纯的不喜欢。”

“那你觉得爱情是不是薄荷味的呢?”

“小丫头,爱情是什么味道都有的,酸甜苦辣,不是可以概括的,但是每段感情都会留下痕迹,可能是苦味,可能是清香……”

“如果有种爱情叫失而复得。”“傻丫头,爱情是不会失而复得的,过去了就过去了,再回来,就不是那个味了。当你丢了一颗薄荷糖进去,开始辣辣的很刺激,然后香味停驻在嘴畔,最后一抹清甜让人回味无穷。每一段的滋味都不一样,半途的爱情,就是尝了一半的薄荷糖,失而复得,哪有开始的那种滋味?”

“何苏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忘不了。”

“是忘不了他还是过去的事?”

沈惜凡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接住一片飘雪:“我只是想,那些甜蜜的、快乐的、悲伤的、痛苦的过往,即使那个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但是那些记忆,怎么也不肯老去。”

何苏叶淡淡地笑:“那就不要忘记。”

“嗯?”

“傻丫头,为什么要刻意遗忘,正是有了初恋,你才能够成长,才能明白,什么样的人适合你,以后你会发现以前的回忆会随时间渐渐淡去,你也会释怀。”

“何苏叶,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去想,时间,是会让人想明白很多事的。”

风很急,树上的积雪被纷纷吹落,擦过她的脸,化成小小的水汽,蒸发了,就不见了,也许今年还会下第二场、第三场雪。

时间会流逝,那些让她迷惘的感情,让她迷乱的人,就让她好好想想,等第二场雪,然后融化;第三场雪,然后等春天。

她想,一切会有答案的,关于自己,关于严恒,关于初恋的伤痛,关于爱情。

苏霍薄荷茶

紫苏叶12克,薄荷叶9克,佩兰叶10克,藿香15克。冲入沸水适量,焖10分钟左右,即可饮用。用于暑天外感寒邪、头痛恶寒。薄荷柠檬茶

薄荷糖浆1茶匙,鲜柠檬1片,袋红茶1包,冰块适量,红茶用沸水冲开晾凉,加入薄荷糖浆,再加入冰块和柠檬片,倒入冲好的红茶即可。

出自《新修本草》,薄荷,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疏肝解郁。用于风热感冒、温病初起、头疼目赤、咽喉肿痛;用于麻疹不透、风疹瘙痒,常配蝉蜕、荆芥、紫草等,如透疹汤;用于肝郁气滞、胸闷肋痛,如逍遥散。

第十四章  决明子

决明子,甘、苦、咸、微寒,清肝明目、润肠通便。

何苏叶去医院上班,刚下公交车,就看见邱天戴着一副耳机,嘴里哼着歌,摇头晃脑地走进医院门诊部的大门,他有些好奇,走过去拍邱天肩膀:“别告诉我你也在这里工作。”邱天脸拉得老长,表情无辜:“什么世道呀,就这么不欢迎我的到来?人家好伤心的。”

何苏叶笑起来:“欢迎,当然欢迎,只是觉得哪个导师都镇不住你,很好奇。”

邱天叹气:“你以为在美国弄个博士有多了不起?医院一抓大把,留洋回来俺还不是得跟在老板后面打下手,再说我们院的心血管科不是很强,我先待着,没准哪天就跑走了。”

何苏叶没作声,颇有同感:“的确,还是军总的心血管科强。”

邱天接着说:“苏叶,其实我挺想去你爹手下的,可惜没办法。”

他愣了一下:“是吧,好像是去不了,那个是军区总医院,调过去手续挺麻烦的,尤其是要入军籍的话。”

邱天伸手去掐他,唉声叹气:“我真是搞不懂你了,当初不考军医大就算了,连读研的都是中西医结合,国也不出;家里有个当院长、少将的老爹,还是全国心血管科著名专家,多好的先天条件,你真是浪费。”

何苏叶无奈:“这种东西强求不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中医。”

今天是何苏叶的导师顾教授坐诊,中医楼满满都是人,何苏叶和老板手下另一个女博士生坐在一边,看看病人,抄抄病历,叫号,顾教授严厉是一向出名的,女博士写方剂的时候停了几次笔,被瞪了好几眼。

好不容易等一个电话把教授叫走了,女博士生感叹:“老板坐一次诊,我就要折寿一个月。”

那边就有小护士叫:“何医生,顾教授让你去内科楼,消化科。”

女博士这才看清楚他的胸牌——“主治医生”,心里暗叹,怪不得老板那么器重他,自己不过是个值班,按这个档子,先拜师的自己倒是该叫他大师兄了。

今天一天过得特别忙,先是在中医楼陪诊,然后处理了消化科的一个病人,又被血液科的叫走,最后老板跟他说自己最近搞了一种新药,问他愿不愿意去帮忙。

何苏叶苦笑,思忖着这年关还真是难过。

那份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部的申请表,被他压在桌子下面,很久没有碰过,Andy教授几次表示不想失去优秀的中西医结合人才,多长时间都愿意等。

心血管研究、生物技术、基因克隆的前沿研究都在美国,现在也开始涉及中药研究,他觉得有些悲哀。

他发现到了年底大家都很忙,李介被考试搅得晕头转向的,三天两头地跑来要他划重点给他;方可歆好像也很久没露面了,听说影像科也很忙;奶奶打电话来,说他爸爸去了日本,过年可能不回家了。最近他忙得有些心烦意乱,买了一点决明子和苦丁泡水喝。

他偏爱决明子、苦丁的苦味,当白开水喝。

今年的第二场大雪,比第一场更大、更猛,气象部门接连发布一连串的警报,公路、铁路枢纽受损,机场被迫关闭,这个城市静悄悄的,仿佛被隔离一般。

何苏叶也觉得被隔绝了一般,除了邱天、李介,没有谁和他说话。

连沈惜凡也不知所终,这个有时候聒噪、有时候安静的女孩子,凭空消失了一般,像蒸发的雪花,不留痕迹,让人无处可寻。

何苏叶想,如果发信息给她,会不会太突兀了,而且,有这个必要吗?

这个冬天,真的很冷,一杯茶的热度,远远不够。

他这几天都在研究药理,忙着老板的新药制剂,医药大的导师来做报告,参观实验室,实验室里买了几台新仪器,所有实验和参数计算的程序都要自己设定。

书桌上堆得满满的是各式的书、说明书、论文和报告,他何苏叶的东西从来没有这么凌乱过,只是他无心收拾,任由其“发展”。

他伸手想去抽那本压在最底下的《中国药典大全》,不想把上面的书全部弄翻了,在所有的书中,他发现一张蓝色的信纸,夹在李介那份资料中。

字迹是沈惜凡的,清秀文雅,还有些灵动之姿:

城市上空有大片大片浮云迅疾流动,忽然有鸽子划过天幕,那些细碎的剪影被隔壁阳台垂落下来的钢丝镶嵌在时光中,仿佛悲伤的音符,拨弄失去爱人的心弦。

我觉得这一幕好熟悉,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天吧,我和你手牵手走在雨后的大道上,我问你什么才叫幸福,你说幸福就是和喜欢的人,吵吵闹闹地过一辈子。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打伞,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微笑,一个人淋雨。所以这样一个落雨的午后,我一个人从花市的东头逛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后来我终于饿了,于是一个人走进那家港式茶餐厅,点了平时你最爱吃的海鲜面,一点点,仿佛吃掉回忆一样,吃掉面前的食物。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夕阳斜。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好吗?

酸涩的滋味涌上他的心头,何苏叶轻轻喟叹一声,想起上次沈惜凡哭红的眼睛,以及问他的奇怪的“失而复得的爱情”的问题,他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劲了。

沈惜凡一定深深喜欢过这封信上的那个人,耗尽全力,飞蛾扑火般地,然后熊熊燃烧,化为灰烬,现在,那个人是不是回来找她了?

这样一个好女孩,单纯可爱,有些顽皮却凡事认真努力,她是应该被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的、爱惜的,而不是用来伤害、抛弃,然后再回头苦苦乞求原谅的。

她最近的凭空消失,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还是有想不通的事情,他有些担心,虽然——感觉有些怪怪的。

最后还是发了信息给她,却像石沉大海一样,他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回信,拨电话过去传来的是冷冰冰的回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端起茶杯,他第一次觉得淡淡的苦味从舌尖传来,他心想,要不要加一点糖进去试试。

其实这并不是沈惜凡的错,晚上参加她表哥乔阳婚宴的时候,堂姐家刚满四岁的小孩子哭着闹着要回家,她抱着小孩让他在楼梯口闹腾,把手机拿出来放音乐逗他。

结果她一转头,小孩子就不安分,两手捧着手机,没拿稳,手机从二楼掉了下去,坠到一楼的大理石地面上,摔了个五马分尸。

她觉得年关真的是很难过,寂寞又无聊,还破财。

却不知道有一个人惦记她,惦记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去上班,沈惜凡觉得没有手机寸步难行,决定下班之后赶快去买一部手机,解决沟通交流问题。

正巧快递公司送来东西,她有些好奇,签了名就拆开来看,着实被吓到了,周生生漂亮的Logo,打开一看是一条钻石项链,她隐约记得是那款“铂金心影”。

她瞠目结舌,碎钻的光芒在橘色的灯光下折出梦幻般的光芒,流光溢彩,粼粼的好似月华,难怪女人都喜爱钻石一类的东西,不光是虚荣,而是极大地满足了她们的审美需求。

她也不例外,但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不是她不想要,而是她要不起。

想拿电话打给严恒,又觉得用酒店内线似乎有些说不清楚,忽然看见首饰盒子里面有一张便笺,她拿起来看看,然后小心地把项链装好,再把盒子放到包的底层。

她决定去咖啡店找他,然后把礼物退回,她要告诉他,请让她想想。

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吧,比如伤害不是能随随便便一笔勾销的,而感情,也不是说没有就能烟消云散的,她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她不想生命中有遗憾。

想清楚再说,未来该怎么走,时间会证明一切。

何苏叶在实验室留到极晚,同去的研究生做事毛躁,不小心把试剂量加错了,只能推翻一切重来,原本五点钟就可以结束的实验被拖到了七点多。他打算去吃路边摊凑合一顿的,结果转去那家拉面店的时候看见了沈惜凡一手筷子,一手纸巾,“呼啦呼啦”地吃着麻辣烫,挺自娱自乐的样子。

他忽然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为自己无缘的牵挂,和这个小丫头没心没肺的做法。

沈惜凡正在欢畅地挑着生菜,汤碗里面红彤彤的都是辣油,嘴里不停地哈气,然后她看见何苏叶端着碗,示意能不能坐在她对面,她好奇,医生也会吃这种不健康食物。

果然是闷骚型的人,居然是清汤,多没意思,麻辣烫吃的是什么?就是麻辣两个字!她鄙视地望着他,撇撇嘴。

何苏叶板着脸:“我上火了,吃不了辣的,别这样看我,我最近很不爽。”

原来温文和气的医生也是会有情绪的呀,可是她沈惜凡更不爽,吃麻辣烫的火气蹿上来了:“我才不爽呢,手机砸了不说……”何苏叶一愣,嘀咕:“手机砸了?哦,原来如此。”

一口菜噎住了,沈惜凡缓口气,吮了筷子两下,叹气:“破财也就算了,前男友找上门,白白送东西给自己,你以为我赚到了?哪有!我又还回去了,我好郁闷的!”

这话何苏叶听起来真不是滋味,心思百转千回,原来那个纸上的人,真的是她的前男友,原来她那天可怜兮兮的样子也是为了那个人,现在张口闭口也是那个人,还送礼物给小丫头,干吗,想讨好人家?还好小丫头立场坚定,站对了革命队伍。

他何苏叶二十多年都没唾弃过谁,现在倒是对小丫头的前男友很有看法。

等等,他是怎么了?在想什么乱七八糟、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一顿饭何苏叶吃得索然无味,倒是沈惜凡吃完了又笑嘻嘻地伸了筷子挑他碗里的面筋,一点都没有把前男友的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看着沈惜凡吃完唉声叹气:“我那个郁结呀,心火很旺呀,别看我现在这样子,貌似很快乐的样子,其实我都愁死了,何苏叶,你说我咋办呢?”

病急乱投医,他觉得小丫头应该去急诊,先来一针安定,然后转到神经内科,说话都不利索了,问他咋办,却说不出个缘由来。

“决明子加苦丁泡茶,消消火。”他回答,为了摆出充分的证据,他又补充道,“我最近也在喝。”

沈惜凡“呀”了一声:“何苏叶,苦丁茶,你要减肥?”

无力加挫败,何苏叶头大,没好气地回答:“荷叶也能减肥,可是也没人规定不能用来清热解暑,升发清阳,凉血止血。”

话音刚落就听见沈惜凡“哧哧”地笑:“苏叶,荷叶……何苏叶你真是啥功效都全了。”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了一路,最后沈惜凡按捺不住,“何苏叶,昨天你是不是找我了?”

他一愣,一副心思被戳破又极力掩饰的样子:“啊——呃——”

沈惜凡忍不住笑,闪亮亮的眼睛看着他:“到底是不是呀!何医生。”

何苏叶反倒镇定下来了,点点头:“是呀,我昨晚发信息给你的,结果你没有回,打电话说是关机。”

沈惜凡面露歉意:“不好意思,昨天出去时手机摔坏了,刚买了个新的,很破财的,对了,找我有什么事?”

“嗯,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做什么呢。”

一丝微笑浮现在他的嘴角,何苏叶心里默念,我能找你做什么呢,不过是想你了,想你的笑容和声音,想你在我身边的每一秒每一刻。

何苏叶回家,泡了一杯决明子,重新拿起那封信,柔和的灯光下,蓝色的信纸折出淡淡的忧伤,她的话语,她的心伤,他能感觉到。

再次看来,岂止是酸酸的感觉,他有些心疼她,原来小丫头还残留着年少时候留下的疤痕,看似愈合,实则深到骨髓,一不小心,就是翻天覆地的疼痛。原来她一直没有男朋友,是不敢再提及、再爱上,然后再伤痛。这样敏感的女孩子,脆弱得有些让人心疼。

把茶送入口中,何苏叶不禁皱眉,苦,真苦,心底有块地方隐隐作痛,细软绵长,点点滴滴,揪紧了他的心。

他是喜欢上她了吧,对她那么牵肠挂肚,喜欢看她的一颦一笑,生气皱眉小女人十足的样子,几天不见会想念她,为她担惊受怕,介意她的前男友,莫名其妙地吃醋,一切都是他喜欢她的证明。

欢喜和无奈同时抓住了他,小丫头心里有个无底洞,他不知道用什么去填满,她不肯向前走,他断不能硬把她拽出来,但是要怎么样,才能使这个让他心疼、让他感到责任感的女孩子周身洒满阳光,笑得幸福和快乐?

仅仅让她感到幸福就可以了,他愿意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

枸杞决明子茶

枸杞10克,菊花3克,决明子10克,用沸水冲泡,加盖焖15分钟后饮用,一般可以冲泡3~5次。此茶清肝泻火、养阴明目、降压降脂。

出自《本经》,决明子,清肝明目、润肠通便。用于目赤目暗。本品既能清火泄肝,又兼益肾阴。用于肝经实火、目赤肿痛,常与夏枯草、栀子等同用;若风热上攻、头痛目赤者,常与菊花、桑叶等同用。用于肠燥便秘。注意事项:用于通便不宜久煎,气虚便溏者不宜用。

第十五章  山  楂

山楂,酸、甘、微温,消食化积、行气散瘀。

沈惜凡回家之后,看见家里客厅里摆着一堆堆麻袋、礼品盒,进洗手间的时候,就听见塑料桶里面“扑腾”的声音,她好奇,揭开盖子一看,花容失色:“妈呀!有蛇!”

倒是把沈爸爸吓过来了,笑呵呵地拿着筷子挑逗了两下:“那是黄鳝,这么没眼色?”

沈惜凡作呕:“丢阳台去吧,受不了我上厕所时还有东西看着。”

又听到麻袋里面有“吱吱”的响声,沈爸爸解释道:“那是螃蟹,这个是鲢鱼,凡凡快来帮忙把鱼装桶里面,别弄死了,不然你妈又要伤心了。”吃晚饭的时候,沈妈妈喜滋滋地拿着筷子指点江山:“挑几盒上好的海鲜给爷爷、外公家送去,还有那些蔬菜,今年咱农业局大棚蔬菜长得好,特别新鲜。”

沈爸爸点头:“过年送点花、蔬菜、水果的给老人家,实惠。”

沈惜凡眨巴眼睛,恍然大悟:“哦,我说家里这么多东西呢,原来快过年了。”

沈妈妈不满:“你天天就知道工作,过年了连个假期都不知道有没有,今年大年三十晚上你舅舅坐庄,初一去你爷爷家。”

沈惜凡哀号:“又要给小鬼们压岁钱了,我快穷死了!”

真的快要过年了,沈家晚上来了几拨人,都是沈妈妈局里的人,送来两盆兰花——有着漂亮的名字“海蝶心语”,六盆金橘和几箱橘子、橙子,还有几盒奇异果和草莓。有吃的,这是沈惜凡对如今过年的唯一期盼,虽然现在物质生活丰富,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但是她觉得一家人团团圆圆地一起吃顿饭,就是白菜豆腐也香甜。

网上有人在议论“大年究竟怎么过”“如今过年过什么”“春晚节目单”,更有甚者公开在网上招聘“临时女友”“临时男友”以便应付催婚的父母。

她随手点开了一个网页,里面是关于楼主送女朋友求婚礼物的求助帖,人气很高,网友纷纷留言,估计多半是女人——一致要求送钻石。

果然是“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再清高脱俗的女人都抵挡不了的魅力,比如她沈惜凡就抵挡不了那条“铂金心影”。

然而却不是自己该得的,她想起今天下午严恒深深的失望,自己竟然有些不忍,可是毕竟是他伤害她在先,现在有什么资格要求原谅,三年后,自己念念不忘,是对那份感情念念不忘还是对当年的伤害耿耿于怀?

她想就这样吧,等到该结婚的时候,找一个适合的人,谈一场平淡的恋爱,然后结婚。过年的时候,到对方家拜年,喜气洋洋,小字辈会叫他“姐夫”讨压岁钱,陪爷爷小酌几杯,跟三姑六婆搓麻将,然后一个年就过去了,也许这就是一家人的感觉。

可是她总是觉得不甘心,这样的生活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这样的爱情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这样一个纷杂的都市中,究竟有没有一份属于她自己的纯洁、真挚的感情?

第二天晨会,酒店年会被提上日程,他们几个私下议论,年会、抽奖、奖金一个都不能少,沈惜凡感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一年熬出头了。

回家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路上,她被街道上热闹的景象吸引过去,路过超市,人声鼎沸,人们推着购物车经过,小孩子欢快地在大厅里跑,收银台挤得都是人。

小时候过年的情景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她止不住自己的脚步,钻进超市买了玫瑰年糕、红豆馅和芝麻馅的汤圆,一瓶桂花酒酿和一盒瑞士糖。

可是她有些失望,为什么没有糖葫芦卖呢?

恰巧走过时代广场,她看见几个老人扛着棍子,上面插着满满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很是招人喜爱,一旁有小孩子凑上去挑选。

她挑了半天,好不容易挑了一个看上去很多、很漂亮的一串,刚准备掏钱,旁边就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麻烦给我一串。”

真是见鬼,这个时候还能遇见何苏叶,他穿着咖啡色的外套,阳光十足,低眉浅笑,小酒窝看上去和糖葫芦一样甜甜的,沈惜凡忽然不住地恶寒,一个帅帅的中医生和一串糖葫芦搭配在一起,多诡异的情景。事实上,这串糖葫芦倒是让何苏叶平时刻意培养的严肃谨慎气质荡然无存,他吃得美滋滋的,旁若无人,很让沈惜凡咋舌。

沈惜凡奇怪:“怎么最近老是看到你?”

何苏叶笑笑:“最近忙着老板的实验,一般都是这个时候收工。”

“忙什么东西呢?国家机密,生化武器,还是生物病毒?”

“你脑袋里面就不能有些悬壶济世的概念?别整天把医生想着怎么去害人一样——健胃消食片你知道吧,就是类似那个的。”

“所以你就来买糖葫芦?”

“跟实验没关系,纯粹是因为好吃呀,糖葫芦又酸又甜的,山楂消食化积,尤其是消化油腻肉食积滞,而且充满了回忆,小时候过年,家里都会买这个,很有过年的气息。”

“你那个药什么时候带给我试试?”“等你吃撑了走不动路的时候吧。”

“那我不成猪了呀?”

“谁说你不是?”沈惜凡脸色瞬间转阴,两只大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逼着他立刻改口,“……小丫头,我开玩笑的,你别生气!”

“哼!何医生,你都是这么打击你的病人的吗!我要投诉——哎呀,我没生气,开玩笑而已。”她爽朗地笑起来,笑声直直蹿进他的心里,嘴里的糖葫芦更甜了。

古南华庭的年会举办得相当隆重,但是对于沈惜凡来说,除了抽奖、奖金之外,似乎没有什么能够吸引她的了。

意料之中的黑手,她也就抽中个保温杯,倒是林亿深人品大爆发,居然抽中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接下来的舞会也是无聊至极,其间她只和林亿深跳了一支舞,还是因为自己的舞姿实在是太不优雅而主动请辞的。

彼时她正在思忖,一只白净的手伸到她面前,“不知道能否请沈小姐赏光?”

熟悉的声音,熟悉到让她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灼灼的眼睛,深藏着爱怜和歉意,这样的场景,是否是时光倒流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学院组织扫盲班,非得逼他们去学舞,她沈惜凡实在是资质有限,动了脚就忘了手,浑身僵硬,小心翼翼怕踩到对方的脚,舞伴一直在安慰她:“别紧张,身体放轻松点。”

可是她怎么可能放轻松,正在她进退维谷的时候,一个男生跟她的舞伴说:“我来教她算了,她再盯着地看,地板都要穿洞了。”

她又羞又恼,一抬头,却看见一张俊逸的脸和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她再也拒绝不了,任由自己沉沦,万劫不复。

以后,学校有了舞会,那句“如果你不介意我会对您的左右脚轮番轰炸”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所有的舞伴中,只有严恒会笑着提醒她:“小凡,我想,你是又踩到我的脚了。”

后来,顺理成章,他们恋爱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想抽身却已经太迟,一如五年前一样,他熟稔地拉起沈惜凡的手,一如他们之间重复了上百次、上千次一样。

水晶灯的橘色光泽,水影清亮,沈惜凡有些迷幻和眩晕,音乐声伴着自己轻微的呼吸声,心里的空虚被扩大,再扩大,她努力控制着有些泛滥的情绪。

周围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那是一种拒绝外人靠近的氛围,只存在于两个人的空间中,她莫名地有些沉沦,忽然,她觉得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有些纠缠,有些无奈。

恍然惊梦,她果断地松开手,转身离开,只差一点点,她就重蹈覆辙了。打湿了微红的脸颊,冰水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不想再回去,出去时却发现林亿深拿着她的大衣和手袋等着她。

她有些尴尬:“谢谢你,师兄,我是不是太给人家脸色看了?”

林亿深笑了笑:“没想到师妹你也是有些臭脾气的,怎么,前男友找来了不高兴?”

沈惜凡皱眉:“师兄,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男生能不动声色地和女生分手,一点预兆都没有?”

林亿深瞪眼:“你是在谴责我花心滥情吗?这个问题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似乎这是男生的一贯用法。烦了、厌了,就是一句话也觉得多余,然后消极地逃避,寻找新的刺激,直到不得已的时候来一句‘我们分手吧’。”

看见沈惜凡义愤填膺的模样,他补充一句:“那时候都有过年少轻狂,缺的只是‘责任’这两个字罢了,可是谁不是一边被伤害一边长大的。”

沈惜凡苦笑:“要是当时大家能够平心静气地坐下来好好谈谈,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情况了,我不会这样摸不着状况——到底是自己对他余情未了还是心存不甘。”

她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她一看是李介的电话,忙接起来,李介问:“沈惜凡,你有空没?要不要过来吃饺子,你喜欢什么馅儿的,对了,我们都在大师兄家里。”

她还没回答,李介又嚷了起来,“有韭菜、三鲜、纯肉、豆角,你喜欢吃哪种,我们多包一点?”一点都不给人回绝的余地。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大家在一起才热闹,快来吧,我们都要开吃了。”

她思来想去不能空手去,只好拎着两只烤鸭,带了些饮料。到了何苏叶家,刚上楼梯口就听见李介的声音,“方可歆,你这个女孩子家的怎么连个饺子都不会包,我来我来。”

她敲门,磨蹭了好半天才有人应门,那人满手面粉,脸上也被抹上一道道白印,长得有些邪气,看样子是很招女生喜欢的类型,“美女,找谁?”

她一下子就口拙起来:“何……哦,不是,我找李介。”

那边何苏叶已经把头探了出来,冲着她笑,脸上也沾着面粉,很居家的样子,方可歆委屈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还有一些上次聚会的人,跟她打招呼。

李介倒是有趣,见了她立刻叫起来,气都不带喘一下的:“我刚才还唠叨你你就来了现在可好了沈惜凡你快来帮我包饺子你一定会包吧别告诉我你不会啊?”

包饺子,她虽然不是熟练工,但是胜在成品细巧可人,所有人都赞不绝口,中途没留神被李介搞得沾了一身的面粉,沈惜凡无奈,双手沾着面粉又不能去拿纸巾掸掉,何苏叶空出手,用湿毛巾帮她擦掉,解下自己的围裙递给她:“我去煮饺子,用不着了。”

他转身去了厨房,邱天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惜凡一眼,转身也进去了,方可歆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很不自然。邱天倚在冰箱上,看着何苏叶把饺子倒进锅里,笃定地说:“你喜欢那个女孩子吧?”

拿着盘子的手明显颤了一下,何苏叶转过身,带着笑容,大方地承认:“啊,是呀,这么快就被你看出来了?”

倒是邱天被他吓到了:“我就随便试试你就承认了?你还真承认了啊啊啊!”随即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我觉得那女孩子不错,挺实在的,人又和气……喂,你倒是告白了没有,还是被人家拒绝了?应该还没有告白吧,真是个迟钝的家伙。”何苏叶叹气:“你这家伙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聪明,简直就是恐怖,要是方可歆知道你干的好事,非把你杀了。”

邱天冷哼一声:“我就是见不得她对你好怎么了,你还一副‘是嘛’‘真的嘛’的样子,受不了,为什么喜欢你的女生总是比我多,我那个相当地不爽呀。”

何苏叶眯起眼睛,心里暗忖,连我都知道你对方可歆有意思,要不当初怎么老是让李介跟我灌输“她喜欢我”的信息,不过似乎确实有点像。

邱天伸手去揭锅盖:“你干吗不去告白呢?”

水汽蒸腾上来,窗户上蒙上了一层白雾,邱天的视线有些模糊。细密的水雾中,何苏叶的脸庞显出淡淡的寂寥:“不告别过去,如何有未来,我不想逼她,也不想给她压力,只要站在她身边,她幸福就好了。”邱天拍拍他的肩膀:“没想到骡子进化得这么快,达尔文的进化论要改写了!”

这顿饭,沈惜凡真的吃多了,应该说是大家都吃多了,捂着肚子躺在沙发上哼哼,一动也不动,李介喊:“大师兄,健胃消食片!”

沈惜凡倒是想到了上次何苏叶提过的新药,“扑哧”一下笑出来,然后就看见他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过来了,黑乎乎的,倒是挺香的,难道是——新药?

还没有申请专利投向市场,连药监局批号都没有,他就拿来让我们做实验,再说,做人体实验的时候都会给钱的,她沈惜凡可不要做白老鼠。

不过确实很好吃,山楂的味道,还有橘子香,邱天挑了一点尝尝,细数名字:“山楂、麦芽、青皮、乌梅、枳实,这就是顾老头搞的药?”

何苏叶一本正经:“这是我在实验室搞着玩的,好不好吃?”李介叫起来:“师兄你就胡扯吧,你当我没吃过顾老头的药,苦死了。”

邱天哈哈大笑:“那是顾老头专门用来药耗子的,贪吃的耗子。”

所有人都笑起来,纷纷伸手去舀碗里的东西,沈惜凡不由得多看了何苏叶几眼,他撑着沙发,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心。他靠近她,轻声地说:“小丫头,明天晚上去吃糖葫芦?”

她迎向他的目光,笑吟吟地道:“好呀,不见不散。”

她想起那串糖葫芦,红色的糖浆包裹着圆圆的山楂,没有花哨的芝麻、豆沙,最最质朴的糖葫芦,却是最最美味的。

她一直是一个理想主义和完美主义者,她希望她的爱情,不需要钻石装点,不需要黄金修饰,只要爱情本身,就是那串糖葫芦的味道,山楂加糖浆,有酸有甜,百吃不厌。而何苏叶,会不会是在大雪飘飞、人声鼎沸的街头递给她一串冰糖葫芦的那个人?

山楂开胃茶

山楂10克,麦芽10克(麦芽要买外表略带须的有芽麦芽,而且要炒过的),甘草一片。将这些材料洗净,加滚水直接冲泡,滤渣之后当茶喝。

出自《本草经集注》,山楂,消食化积、行气散瘀。用于肉食积滞症,凡因此脘腹胀满、嗳气吞酸、腹痛溏便者,单用煎服有效,或配莱菔子、神曲同用。用于泻痢腹痛、淤阻胸腹、痛经,有通行气血、活血祛瘀止痛之功,可配当归、益母草等。生山楂用于消食散瘀,焦山楂用于止泻止痢。

第十六章  杏  仁

杏仁,苦、微温、有小毒,止咳平喘、润肠通便。何苏叶抬起表看看时间,按到日期那一档,才恍然,原来今晚是大年夜,学校实验楼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攻关项目的研究室亮着灯,来去不见几个人,教研室的科研助手早早就下班了,偌大的实验室就剩他一个。

三年了,何苏叶的春节都是这样过来的,整日整夜地埋在药理、剂量和值班之中,每每奶奶、外婆打电话来,他总是说太忙回不去,不知不觉,春节对他来说变得可有可无。

因为,没有家,没有家人在一起守岁,没有十二点时饺子的香味,没有络绎不绝的电话拜年的春节,他不想过。

不知道隔壁实验室谁的手机响起,陈奕迅唱道:“Merry,  merry  Christmas,  lonely,  lonely  Christmas,想祝福不知道给谁,爱被我们打了死结……”在空荡的回廊传得久久。

他心里一阵酸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忽闻走廊上一阵脚步声,细碎的高跟鞋,有些紊乱,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上的活,期待着什么。

脚步声戛然而止,没有预想的那样,来人会推门而入,拎着饭盒,笑着对他说:“何苏叶,吃饺子,别忙了,今晚是大年夜哎,快来,不然我就全吃了。”

他总是笑她:“实验室里面吃饺子,是不是有些亵渎科学仪器。”

彼时他不愿意回家过年,只待在实验室里,张宜凌陪他过年,两个人就在实验室里吃饺子、汤圆,然后在下半夜的时候他把她送去火车站,一个年,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但是,怎样的逃避心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归属感,他脱下手套,拿出电话,拨出何爷爷家的号码,那边立刻就有人接起来,奶声奶气:“喂,何老太爷家,找谁?”

他“扑哧”一下笑出来,忽然间心里满满的温情,“是我,小叔叔,是何首乌吗?”小孩子哼了一声:“小叔叔欺负我,我不叫何首乌,我叫何守峥!”

马上对面就有人接口:“苏叶?!妈、爸,苏叶电话。”

他不想老人家急急赶来,便和气地对小侄子说:“小叔叔一会儿回去,告诉奶奶爷爷,要是已经吃饭了就不用等我了。”

“小叔叔要包压岁钱哦!不然我不给你开门。”

“知道了,小财迷!先挂了,等会儿见。”

“嗯!不见不散。”

超市早已关门,所幸医院一旁的小店还开着,店主端着面碗热情地招呼他:“小伙子,外地刚回来呀,送礼买多算你便宜点,大家都好过年!”

他苦笑,自己这副落拓的样子真的很像外乡人。一个人坐在公车上,街上来来往往都是行色匆匆的人,司机笑:“小伙子,你运气真好,这是今晚最后一班车了,下班了我们也回家过年了。”

他觉得是天意,是个来年的好兆头。

真的好久没有这样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何家人丁不旺,一桌还凑不满,他的小侄子鬼怪精灵的,说话逗乐,其乐融融的一顿饭吃完,一家人又坐在沙发前等春节联欢晚会。

何守峥拿着果汁颠颠地跑来,一头栽进何苏叶的怀里:“小叔叔,陪我放烟火。”

省委大院里聚集了不少孩子,噼里啪啦的烟火声把天空映衬得透亮,何守峥玩闹得高兴,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跑,手里还攥着“魔术棒”,火星跳跃着,衬着圆滚滚的小脸,童趣、喜悦、高兴、快乐,还有幸福。

何苏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那么快乐过,但是幸福总是那么短暂。玩闹了好一会儿,何守峥的鞋子沾的都是雪水,可怜兮兮地喊“小叔叔”,他只好抱起小侄子回家去。刚坐下手机就响起来,李介的祝福短信,然后就是方可歆的、邱天的电话,还有一些老同学和同事的。

何守峥换了鞋子乖乖地倚在他身上,把玩着他的手机,忽然,手机一阵震动,小孩子口齿不清:“小叔叔,沈稀饭的电话。”

他接过来,捏捏何守峥的脸:“姐姐叫沈惜凡,不是沈稀饭。”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面接起电话。

她那边很热闹,估计是在酒店里,还有酒杯碰撞的响声,沈惜凡笑着说:“虽然还没有到十二点,但是我怕到时候打你电话成了热线,所以早早打了过来,还有,我怕我撑不到十二点,因为我今天喝了不少酒,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怪不得小丫头一来这么多话,他问道:“喝了多少?”沈惜凡支吾了一下:“好像是半斤白的,半瓶红的,感觉喝都喝饱了,所以觉得很亏,都没有吃多少好吃的,我家那群人全是酒鬼,敬了一圈下来还来第二圈,二十多个人,连我小表弟都被灌得晕乎乎了。”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那边手还在比画,旁边还有小孩笑:“小姨妈,你喝多了。”

沈惜凡瞪她:“别闹,我还能喝。”然后她又转头跟何苏叶诚恳地说,“我还能喝,真的,信不信你晚上来找我,弄个花生米、酸豆角做小菜,开瓶五粮液,咱们不醉不归。”

天空中烟火璀璨,各种光华泛着雪色透亮,照在他脸上,何苏叶轻轻地笑起来,“小丫头,别逞能了,快回去睡觉吧,还喝呢,还喝我就给你熬中药吃了。”

又说了好长时间的话,沈惜凡才挂掉电话,何苏叶摸摸冻僵的手,转进厨房倒了一杯热水,焐在手上,张嘴想喊何守峥,发现嗓子似乎有些沙哑,刚才因为急着去接沈惜凡的电话忘了把大衣披上,冰天雪地里站上个半小时,身体再好的人也受不住。

但是他心里甜甜的,嘴角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何守峥看到之后快嘴:“小叔叔,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偷了腥的猫。”

何苏叶捏了捏他的脸:“谁教你这种话的?”

何守峥“哎哟”叫个不停:“我妈老这么说我爸,不要捏了,说好了打人不打脸的!”

第二天果然是有些咳嗽,他并未在意,赶在超市关门之前买了大堆东西,又给小舅舅打了电话,约他一起去外公家拜年。

何苏叶的外公是军区高官,为人严厉,作风硬派,对子女均是要求严格,何苏叶是他的幺孙,却极其疼爱,毫不掩饰。自从妈妈去世后,何苏叶去外公家的次数不减反增,逢年过节都会去吃饭,倒是整个家中,他见到父亲的次数最少。那边给小辈们分完了红包,热热闹闹地开宴,郁家人多,何苏叶的舅舅有三个,姨妈有一个,加上小字辈摆了几桌。

郁爷爷仍是家长派作风,吃完了便去了书房,子孙习以为常,气氛顿时活跃多了,何苏叶的小舅舅坐在他旁边:“小样,咋还没见你带个女朋友回来给我们看看?”

大家都笑了起来,他的小外甥女好奇地问:“什么是女朋友呀?”

另一个外甥得意扬扬:“女朋友都不知道,就是可以跟小舅舅玩亲亲的女人。”

童言无忌,所有人都哄笑起来,连小保姆都捂着嘴偷偷笑,何苏叶也笑:“这事急不来,等有合适的吧。”

其他人不放,纷纷撺掇:“不行,不行,罚酒,罚酒!快给他满上。”

一顿饭下来,他也微微喝多了点,去洗手间湿了湿脸,郁奶奶叫他:“苏叶,你外公叫你去他书房。”

郁爷爷坐在棋桌旁,看见他进来,招呼他:“苏叶,陪我下盘。”

他执白,郁爷爷执黑,因为不是经常下棋,他以一目输掉了,郁爷爷点头:“尽管输了但还是不错的,很久没下了吧?”

何苏叶仔细想想:“应该有一年了。”

郁爷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帮我看看这腿吧,早年打仗的后遗症,一到冷天就酸痛。”

趁着他诊视的时候,郁爷爷缓缓开口:“苏叶,我们从没怨过你爸爸。”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郁爷爷继续道:“就像我,古板得有些不近人情,仍然希望晚年时候儿孙承欢膝下,你爸爸也就你一个儿子,你妈妈也不在了,晚年之后会很寂寞的。”

他鼻子有些酸涩,不敢抬头看外公:“我知道,外公。”

“亲家公上次来喝茶的时候就跟我提到你们父子俩的事,我就决定无论如何也得好好骂你一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会知道怎么做的。”

“我有机会一定会找爸爸谈的。”

大年初一的街头熙熙攘攘拥满了人,好久不见的太阳隐在云雾之中,树上墙上滴着水,即使是暗淡的阳光,也是温暖,会让冰雪解冻。

喝了酒,吹了风,他咳嗽更重了,绕了路去全市最大的中药房,准备抓点中药压一下。

中药房只有三个值班的女药师,一个中年人在大发脾气:“你们药店怎么搞的,连个方子都看不住,我这是治病用的,你们耽误得起不?你们老板呢,我要投诉。”

一个女孩子说话都发颤:“对不起,我再找找,再找找。”

何苏叶走上去,跟另一个药师说:“给我抓麻黄10克,杏仁10克,紫菀10克,白前10克,百部10克,陈皮20克,桔梗10克,甘草20克,三副,自带。”

中年人奇怪地望着他,他笑笑不作声,最后中年人问他:“小伙子,我父亲胃病犯起来,大年初一的打发我来抓药,可是方子被她们弄不见了,能帮我个忙,把药配好不?”

作为医生,当别人信任他,自然是最开心的时候。

他一路咳回家,心里苦笑,原来医生也是会生病的,以后断不能在病人面前逞强,想起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生病了,硬是生生地栽在风寒袭肺上了。

这时候手机响了,他一看是沈惜凡的短信:“何苏叶,我昨晚是不是醉死了呀,扯着你讲了很多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你可千万别介意呀。”

他回道:“不会的,你醉的时候话特别少,只会哼哼。”“不可能,我妈说我昨晚抱着电话絮絮叨叨没个完,你现在在哪?”

“我在公车上,有些咳嗽,回家吃药。”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见沈惜凡站在门口瑟瑟发抖,他快步走上去,生生地压抑住咳嗽:“小丫头怎么了?”

沈惜凡抬起头,脸冻得红红的:“你不是说你病了?我来探病。”

他没来由地一阵恼火:“你是傻瓜呀,天那么冷你这样的体质待在外面不生病才怪呢,你不知道现在医院只有急诊,又不是专家教授坐诊,你要是过年还折腾出一个感冒发烧有你哭的了!”

被他这么无厘头地一骂,沈惜凡感到万分委屈,弱弱地辩解:“生病了你就给我开中药,我不怕苦,我喝,跟喝酒一样,一口闷。”

何苏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口气实在是太严厉了,沈惜凡的回答更是让他心猛地“咯噔”跳了一下,他别过脸去,有些微窘:“丫头,我刚才说话太急了,别生气,快上去吧,天冷。”

他先是挑了一点麻黄和甘草,用沸水滚了一下,装好后递给沈惜凡,嘱咐她:“快喝下去,小心感冒了。”

沈惜凡端过来,看着塑料袋里的各味药好奇,最后捏出一颗杏仁:“何苏叶,这个是不是杏仁?好吃吗?我能不能尝尝?”说着就往嘴里丢。

何苏叶来不及阻止她,眼见她皱着眉头捂着嘴巴喊:“苦死了,什么怪味!这是杏仁吗?何苏叶你骗我。”

他笑起来:“这是苦杏仁,你以为是干货里面那个?小馋鬼!”

沈惜凡只得翻白眼:“看来我今年开运不利嘛……”趁着何苏叶煎中药的时候,沈惜凡溜进了书房,她想找几本简单的关于中药的书看看,省得被笑白目。

她一本一本找,终于看见适合自己的——中药学(供中医药类专业用),翻开一看,原来是何苏叶本科时候的课本,上面段段被画上了重点,空白处记满了笔记,看来学得挺认真的样子。

她一页页地翻:“中药的性能,中药的配伍,用药剂量与用法,挺全面的嘛——咦,这是什么照片?”

一张照片,很普通,一群人,里面有何苏叶、李介、邱天、方可歆,还有一个女孩子,很漂亮,这个人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聚会,任何场合。

但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生与何苏叶有关。

没有任何蛛丝马迹,李介从来没有提过,其他人也是绝口不提,她很久以前就好奇,何苏叶这样优秀的一个男人为什么会没有女朋友。

那答案是不是就在这里,在这个女孩子身上,所有人刻意回避的一个人,是他的伤痛。

何苏叶在厨房喊:“小丫头,你的药要凉了,快来喝。”

她手忙脚乱地把书合起,塞进书柜里,厨房里,何苏叶正在给电饭煲里添水,中药的味溢出来,闻起来——苦,真苦。

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为情所困的人,和自己一样,作茧自缚,困在过去不肯回头。

她看过这样一个帖子:有人十年如一日地独爱一人。他们在漆黑的心底为他开出一片荒芜之地。在寂寞的旅途中,他们重复地做一个梦。梦里有那个已经远走高飞的人和他曾带来的爱情。他们为此承受、负担,也有零星的快乐。

可所有的变化都发生在一夜之间,所有的温暖突然转为冰凌,他们在突然间就苍老了,接近死亡。死的时候,嘴里呢喃的仍是他的名字。此情此景,万分伟大。

她没有勇气问起何苏叶的过往,就如自己不愿意跟任何人提起她的过往一样。她心里有块地方渐渐地冷却下来,心,透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为何苏叶感到心痛和伤感,为什么很想哭,为什么想去抚平他眉间的忧愁,他总是淡淡地笑,她却觉得很勉强。

忽然她不敢奢望他对她好了,她承受不起,也不配,这一切应该是别人的幸福。

她没有勇气面对。

牛奶杏仁粥

鲜牛奶适量,苦杏仁10克,粳米100克。做法:苦杏仁用开水烫、去衣,用搅拌机搅成泥状。粳米洗净,加清水适量,大火煮滚后,改小火煲成粥,放入杏仁泥和牛奶,搅匀煲沸,放入白糖煲沸成甜粥。出自《本经》,苦杏仁,止咳平喘、润肠通便,用于咳嗽气喘,如风寒咳喘,配麻黄、甘草即三拗汤;风热咳嗽,配桑叶、菊花,如桑菊饮。用于肠燥便秘,常配柏子仁、郁李仁等同用,如五仁丸。

注意事项:本品有小毒,用量不宜过大,婴儿慎用。

第十七章  葛  花

葛花,甘、平,善解酒毒、醒脾和胃。

初四,沈惜凡带着小侄女去书城买书,小姑娘刚上五年级,就特老成,对着青春小说不屑一顾:“幼稚、无聊,我都不看,为啥还那么多比我老的人围在那里看。”

果然,青春小说那边有蹲着的、站着的、坐着的女孩子,姿势各异。在书海里转悠了一圈,沈惜凡感叹:“我正是黄青不接的时候,都没适合我的书。”可是付款的时候,小侄女奇怪:“小姨妈,你不是说没书看吗?怎么买了这么多?”

被人戳破了心思,她慌忙地把书拿起来装好:“没、没,我打算继续念书,想找点语言类书看看,你看我买的都是GRE,托福的书。”

小侄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小声嘀咕:“一半都是中医书,你蒙谁呢你。”

出门的时候,人山人海,她买的书多,只好捧在手里,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沈惜凡,要不要我帮你?”

她转过脸去,一下子变得结巴起来:“哦,新年好呀,何苏叶,我这个不重的,不用麻烦了。”说完之后,她不敢去看他,脸微微红起来。

倒是何守峥在一旁插嘴:“姐姐看起来好辛苦的,小叔叔你怎么可以袖手旁观。”

她这才注意到何苏叶旁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眼前一亮,心里暗叹,何苏叶家的基因实在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孩子生得跟金童似的,想必何苏叶小时候也是这样招人喜欢。

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孩子,何守峥也不避她火热的视线,笑眯眯地看着沈惜凡:“姐姐你长得好漂亮哦,是我喜欢的奥黛丽赫本那类型的。”

何苏叶小时候绝对不会这么嘴甜的,她敢肯定,不过一个二十五的女人居然被一个小孩子说得心花怒放,实在是很无奈的事。

她掩饰不住情绪,笑开了颜:“何苏叶,他好可爱呀。”

何苏叶摸摸何守峥的头,转而去看沈惜凡手上的书,他抽出一本书,又用手帮她托起其他的书,翻了几页,询问:“这本书不错,借给我看几天?”

他手里拿着一本药剂的书,她脸上一讪,连忙点头:“没关系,你拿去看!想看多久就多久。”公车上,沈惜凡一直在胡想,手里捧着那些中药书,皱着眉头。

会不会给何苏叶发现她的心思——她想学些中医知识,省得她总是在他面前闹笑话,她觉得很丢脸,虽然合情合理;她想跟他多些话题,虽然他总是那么好脾气地耐心听她喋喋不休;她想——想更接近他,了解他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涉及的领域,有好听的药名——辛夷、半边莲、款冬花;有神奇的用法——原来不光是水,酒、醋也可以作药引,甚至还可以蒸、制霜、淬、发酵;药到病除——外感、肺病、脾胃肠病、气血症无所不能;中医是一个神奇的领域,是千年文化的沉淀,中华民族世世代代相传的瑰宝。

倒是那厢何守峥看着沈惜凡离去的背影出神:“漂亮姐姐叫什么名字?”

何苏叶一愣,弯腰去捏他圆乎乎的脸:“怎么?刚才忘记跟姐姐搭讪了?”何守峥不服气:“小叔叔,你说话的口气会让我理解成你在吃醋!”然后他去抓那本书,好奇地问:“咦,这本书老太爷家有,你借来做什么?”

他“扑哧”一笑,拉起何守峥的手:“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何首乌小朋友。”

何守峥冲着他翻白眼:“又拿小叔叔身份来压我,我要抗议。”

今年运气实在不错,酒店值班没轮到她,她乐得在家悠闲自在,准备出国留学的资料。

虽然酒店管理是个安身立命的职业,但是她既不讨厌,甚至还有些欢喜。她喜欢站在酒店的草地上仰望天空,太阳光打在剔透的窗上,来来往往的客人神态各异。虽然辛苦,时常会有挑剔的客人抱怨,但是每处理好一件事,她都觉得很满足。

沈惜凡一口气投了二十多所学校,从最好的拉斯维加斯、康奈尔到加州大学。她大学时候一心想读康奈尔,连导师推荐信和语言成绩都准备好了,但是入学条件中需要有三年酒店管理经验,于是她二话不说投身工作。

但是,她现在祷告能被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录取。

可是这样好吗?明明对他的过去心有芥蒂,明明告诉自己不能陷得太深,明明有些刻意地回避何苏叶,但是她仍然会抑制不住地想他,会很有兴趣地研究中药学。

真是白目的家伙,她的感情生活一团糟,用破脑袋都理不出头绪,她究竟要怎么办?

她的出国推荐信是程总写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外泄了,管理高层人尽皆知。

林亿深第一个来找她,面色铁青,劈头盖脸地问:“你怎么要出国都不打声招呼?”

那时候沈惜凡正在员工餐厅吃加餐,一不小心糖醋排骨的碎骨硌到了牙,她疼得龇牙咧嘴:“师兄,你现在知道也不迟嘛。”

林亿深在她面前坐下,叹气:“小师妹你总是那么任性,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沈惜凡揉着腮帮子,一边不忘去挑大骨头:“师兄,我是认真的,留学是我的梦想,没有完成我会死不瞑目的,我绝对没在胡闹,相信我,没错的!”

他无奈地笑:“我其实也没生气,只是,你这样突然地给我一个措手不及,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这样实在是很为难呀。”

她终于把视线从排骨上移开:“呃……那个,师兄,你为难什么?”

林亿深起身,揉揉她的脑袋,斩钉截铁地盖棺定论:“小师妹,你还真是个麻烦精。”

等她吃完排骨,端起绿豆沙,还没到嘴,那厢许向雅的声音幽幽地飘来:“好你个稀饭,抛下我们去追逐你的锦绣前程了。”她笑嘻嘻:“绿豆沙很好喝,许经理辛苦了。”

许向雅半是羡慕半是惋惜地说:“可惜了那么高的职位,说丢就丢了,我都替你觉得可惜。”

沈惜凡摇摇头:“象牙,我问你,一年前我被任命为房务部经理的时候,说老实话,你服不服气?”

许向雅非常干脆地点头:“当然不服气,不光是我,很多人都等着看你的笑话呢!”

“那就对了。”她眯起眼睛,“我自己也不服气,所以——我想多学一点,再提高一点。如今中国酒店管理模式正在和国际接轨,各大连锁酒店推出的服务必将更加人性化、个体化,酒店管理的大趋势,在美国,在瑞士,不在中国。”

沉默了半晌,许向雅缓缓开口:“你和那个严恒怎么回事?”“嗯?”她半口绿豆沙卡在嘴里了,“没怎么回事呀!就那回事呀。”

“瞎说,那天舞会的时候,是人都看出来你们俩有问题,你过年几天没来值班,酒店里面都传疯了,有些实在是过分,说你是什么他包养的情人……”

她一口气没咽下,立刻呛住了:“他就是我的初恋,我们大学时候就分手了,他劈腿,于是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了,你现在够明白了吧?”

许向雅瞪大眼睛:“哇,原来你初恋这么有钱——呃,劈腿,我其实是想说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过分。”

她放下勺子,叹气:“我实在不想讨论严恒的问题,我只关心能不能出国。换句话来说,前途是主要矛盾,其他都不是问题。”

许向雅斟酌了一下,最终说出口:“稀饭,你要小心点,人言可畏,酒店工作如履薄冰,先前的客房经理也是因为和客人有关系牵扯被辞退,酒店的规章相信你我都清楚。天下并不尽是好人,抓住苗头生事端的大有人在。虽然你要出国,但是如果在走之前遇上这类事情,你将来的职场前途也会很艰难。”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真诚地说:“谢谢你。”

日子徐徐地过,三月不再是料峭的寒冷,微微有了绵绵的春意,酒店迎来了淡季。按照原计划,古南华庭的新榭阁采用新加坡最新的行政套房样式进行改建,她想,这也许是自己最后的重大工作了。

完工那天,程总特意带了几位同行去参观,反响一致很好。席间沈惜凡喝了不少酒,回到办公室晕乎乎的,幸好她早已准备卸任,如今的例行公事均交给下属。

借着酒劲,她躺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她睡得极不踏实,总是恍恍惚惚地觉得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仔细一听,是严恒的声音。那样的呼唤,仿佛离别,后会无期,永不相见。

她是被电话铃吵醒的,“两只老虎”欢快地唱着,她一下就反应过来——李介。

只有他才配得上那么可爱又稍显幼稚的铃声。

今天的李介扭扭捏捏,说话不利索,支吾了半天:“沈惜凡,今天我生日,不知道你能不能赏光?”

她笑起来:“这样呀,我一定去,怎么,怕我拒绝?”

李介松口气:“是这样的,我决定把女朋友带给你们瞧瞧,好歹你也是我最后一任相亲对象,我怕你到时候上演一部八点档的肥皂剧。”

她哈哈大笑:“李介,你做人不厚道,怎么,新欢旧爱共冶一炉?”

李介立刻油嘴滑舌:“是呀,是呀,要是我老婆不介意,我可以勉强考虑让你做小的。”

“呸。”沈惜凡啐他一口,“你做梦,回头我把这话告诉你女朋友,够让你喝一壶了!”

李介连忙讨饶:“姐姐我错了,我不想跪细胞培养板啊!”

生日真是一个隆重的节日,一人一年只有一次。她去商场转了一圈,正好看见周大福翡翠打折,她想,送一对翡翠的吊饰,既是生日礼物又算是见面礼,情侣都会喜欢的。

一路上她都在想,认识何苏叶这么久了,却不知道他生日。

李介请在本市最特色的川菜馆包间,虽然人不多,但是够隆重。沈惜凡进去后第一眼就看见一个娇小漂亮的女孩子,挽着李介的手臂,笑吟吟地和邱天说着什么。

李介眼尖,看见沈惜凡立刻手舞足蹈:“这里,这里!”女孩子转过身来,带着点地方口音:“李介,这就是沈小姐?挺漂亮的,很有气质。”

酒店工作那么久,她一下子就摸着了女孩子的来历,四川小妞,说话又辣又冲,但是直来直往,很好相处。

她笑笑:“你好,我叫沈惜凡,李介最后一任相亲对象。”

所有人都笑起来,女孩子眼前一亮:“我是李介的相亲终结者,我叫苏杉,杉树的杉,不是那个‘苏三离了洪洞县’那个苏三。”

更多的爆笑声响起,她落座后环顾四周,咦——何苏叶呢?

邱天偷偷地笑:“尖尖角在实验室呢,说老板大骂研究生,他在观战中,马上过来。”

她翻白眼:“为什么喊何苏叶叫尖尖角?”

“小何才露尖尖角,早有美女立上头!呶——说到就到了,春风满面,不食烟火的样子,真是令人嫉妒。”

似乎好久没见到何苏叶了,他瘦了,不过更显得鼻梁高挺、下巴坚毅,精神倒是很好,更显得气宇轩昂。

她有些郁闷,为什么越看何苏叶越觉得帅呢?明明告诫过自己,离他远一点,千万不可以陷得过深,为什么在看见他之后全被丢到脑后,她在心里鄙视自己。

何苏叶倒是没有察觉:“哎,丫头,好久不见了,最近真是忙死我了,好累呀。”

李介在一旁酸溜溜地:“哎哟,我就那么渺小呀!大师兄你好歹先问候我一下,我们也很久没有见了,而且我可是今天请你吃饭的人。”

这顿饭吃得尽兴,她这才知道原来李介和苏杉准备结婚了。席间他们一个个敬酒,一来二去均是拿碗作计量单位来喝,苏杉特喜欢沈惜凡,和她喝得最多。结果敬到何苏叶这里,邱天一把拦住:“何苏叶不能喝,喝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李介反应过来,跟苏杉解释:“大师兄没酒量,醉了就没人做义工了,他以茶代酒表表意思就好了。”

邱天还是不让,拿起五粮液给碗里满上,塞到沈惜凡手里,笑得狡猾:“喝还是要喝的,不过找个人代喝。”

酒席上的人都开始起哄,只有方可歆似笑非笑地冷冷看着他们,沈惜凡一下就捕捉到她眼里的情绪,暗叫不好,这个酒得硬着头皮喝了。

何苏叶想去夺碗,结果被沈惜凡按住,她深吸一口气,慷慨激昂:“何苏叶,革命不能没有你,所以请你全程保持清醒,我能不能回家全都靠你了!”趁大家大笑的时候,端起碗,“呼啦”一口,然后翻转碗,滴酒不剩。

全部人“好”“好”地叫起来,沈惜凡脑袋开始不听使唤,一碗接着一碗,慢慢混沌,喝到最后散席,她发现自己左手撑在何苏叶的手臂上,才能勉强站稳。

最后真的只剩下何苏叶一个人是完全清醒的,他打点完所有人,转身过来搀扶醉酒的沈惜凡,刚出酒店,她的眼睛还能微微睁着,等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浅浅地睡着了。

何苏叶看着她满身酒气,觉得心疼,傻丫头喝这么多做什么,还帮他喝了大半,真是爱逞能的家伙。可是他又觉得甜蜜满足,不由得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心想,丫头这样能睡得舒服一点。

到了小区门口下车时何苏叶勉强把她摇醒,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毫无意识。

她是真的醉了,失去方向感只能死死拽着何苏叶的衣服,走路时打着八字结,无意识地开始乱说话:“我没醉,我还能喝。”“拿碟花生米来,下下小酒。”“何苏叶,李介咋能那么早就结婚呢?我嫉妒死他了。”何苏叶在一旁担惊受怕,小丫头发酒疯,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踩着花坛的边缘,也不怕脚下不留神摔下来。忽然,他听见她问他:“何苏叶,你生日是几月几号?”

他停下来疑惑地转头去看她,月光下,她的脸酡红,站在花坛上居高临下呆呆地望着他,眼角飞入眉鬓,她“哧哧”地笑:“你不告诉我,你居然不告诉我,你敢不告诉我!”

然后一阵馥郁的酒香蹿进他的鼻子,清凉的柔软的嫣红的菱唇贴着他的唇角边,夏风似的掠过,他立刻就呆住了,然后本能地接住沈惜凡跌下来的身体。

何苏叶抱着醉死的沈惜凡哭笑不得,只得坐在花坛边上,沈惜凡乖巧地睡在他怀抱里。他细细地看着她的眉眼,她的长发穿过他的手指,光滑柔顺,像缎子一样细软。

好不容易他心跳趋于平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奈地伸手去捏她的鼻子,他愤愤不平:“丫头,你气死我了,你说你刚才做什么呢!你让我怎么办?”

今年的生日礼物,似乎有些吃不消。

他握住沈惜凡的手,轻轻吻下去,心想,反正她也不知道,赚回来一点是一点。

他却不知道,有一个人,燃着一根烟,在黑暗处静静地看完这一切,然后驾车而去,只有遗落在地上的烟蒂的火星,被风一吹,就熄灭了。

沈惜凡睡到早上十点才醒来,饥肠辘辘,深吸一口气,立马跑下床去开窗户:“天哪!哪来的那么大的酒味!”

沈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粥:“昨天喝那么多做什么?还好人家好心把你送回来,要不估计咱们都要到警察局去认领了,你说你一女孩子喝成那样像什么话!”

她眨眨眼睛:“妈,谁送我回来的?”

“一个又高又帅的小伙子,笑起来右边有个小酒窝,说你喝多了,说葛花、酸枣汤能解酒,正好你爸爸上次解酒还剩点葛花,快去洗漱把它喝了。”

沈惜凡端着那碗汤,面前摊着一本中药书,细细地看:葛花,为葛的未开放的花蕾,性味甘、平。功能善解酒毒,醒脾和胃,主要用于饮酒过度、头疼头晕、烦渴呕吐,解酒与酸枣合用,常用量3~15克。

原来如此,理论还是要联系实际的。

她翻回第一页,忽然发现桌上有一张便笺条,她拿起一看,是何苏叶的字:“喝多了好好休息,起来后发个信息给我,还有我的生日是二月十八日,不过今年已经过了。”

她笑起来,原来何苏叶是水瓶座的男人,怪不得表面上和和气气的样子,骨子里面还是有些冷傲;相当地聪明,课业极其优秀,毋庸置疑那是水瓶座的共性。

可是,何苏叶怎么知道她想知道他的生日,难道这个医生会读心术吗?

她茫然地坐在桌前,努力地回想昨晚的经历,发现一片空白,她嘲笑自己庸人自扰,认真地按起了手机,给何苏叶发信息。

“何苏叶,谢谢你送我回来,葛花汤很解酒,我现在已经没事了,谢谢你。”

葛花汤

甘草30克,干葛花30克,葛根30克,砂仁30克,贯众30克,加水适量,煎数十沸,滤去药渣,即可。解酒毒,适用于饮酒过度、胸膈痞闷者。

出自《本经》,葛根,解肌退热、透发麻疹、生津止渴、升阳止泻。用于外感表证、麻疹不退、热病口渴,若用治内热消渴,多配乌梅、天花粉、麦冬、党参、黄芪等,如玉泉丸。退热生津宜生用,升阳止泻宜煨用。

第十八章  乌  梅乌梅,酸、涩、平,敛肺止咳、涩肠止泻、安蛔止痛、生津止渴。

开春三月的天忽然反常起来,空气变得潮湿异常,天空中总是有挥之不去的水雾,笼罩在周身,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沈惜凡最近胳膊上出了一种奇怪的小疙瘩,很痒,她试了很多药膏,还是无济于事。

她好长时间没有看见何苏叶了,听邱天说他在忙着一种新药,每天都累得半死,骡子命都比他好。捏着病历,她叹气,还是不要麻烦他了,直接找皮肤科就好了。

可是她一到皮肤科就后悔了,医生扫了一眼,“唰唰”两下就写了个处方,她心里恶寒,这开的药能治病吗?实在是没有把握。

迷惘地站在收费处,忽然有人叫她,沈惜凡回头一看,邱天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影像科的片子走过来,这形象,还真有点悬壶济世的味道。可惜,跟何苏叶比还是差远了。邱天凑过来问:“咋的?头疼脑热,感冒发烧?”

沈惜凡摇摇头,捋起袖子:“你帮我看看呀,这是什么东西,痒死了。”

邱天奇怪了:“咋不去找尖尖角?你这个是湿疹,中药三剂一吃就好了,医生给你开的激素类的药不好,还不能常用。”

“你不能帮我开吗?”她直接把病历递上去,“何苏叶不是最近忙,我哪敢麻烦他。”

邱天脸抽搐了一下:“小姐,我是心内科的,说实话我中医学得不好,你让我给你开药不是存心让我丢人吗?尖尖角在学校实验室,你过个马路就到了,发个信息给他,他绝对会飞奔出来见你的。”

沈惜凡笑起来:“要是他把我臭骂一顿说我扰乱公务我可要找你了哦。”

“行,行,我全权负责!”他眨眨眼,嘀咕道,“去吧,去吧,他会高兴死的。”

她第一次来何苏叶的学校,老校区已经破旧不堪,杂草生了一路,几辆校车停在路边,上了年纪的老教授坐在里面谈笑。她边走边看,好奇得很,一直从百草廊转到了宿舍区。

可是转完后沈惜凡傻眼了,老校区的楼没有标志,看起来有两栋楼比较像实验楼,可是,究竟是哪栋呢?她摸出手机发信息给何苏叶,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上过去,看见她便停住了脚步,微微惊讶:“有事?”

沈惜凡不好意思,指指左边楼,看看右边楼:“方可歆,哪栋楼是实验楼?”

方可歆恍然:“是不是来找大师兄的?实验楼是右边的,不过一般人不给进去的,你打电话给他了没?”

沈惜凡解释道:“我发了信息,可是何苏叶没回。”

“这样呀,那我进去帮你叫一下,稍等一下。”

没一会儿,何苏叶便和方可歆一起走出来,他面色疲惫,原本清亮的眼眸因为疲劳越发深邃,还有淡淡的黑眼圈。

原本沈惜凡是很想笑出来的,可是当他站在面前微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阵酸涩。

何苏叶笑着问:“找我什么事?”

“啊——是这样的。”沈惜凡连忙指指自己胳膊,“我去皮肤科看,结果碰见邱天,他说这个中药治比较好,让我来找你,还有我最近没食欲,不想吃饭。”

邱天那小子真是老狐狸,何苏叶心里暗暗地高兴,不动声色地仔细看了一下:“哦,是湿疹,最近天气比较潮湿,你是要外用还是内服的?”

方可歆在一边打断,礼貌地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了。”

“没见过你这么喜欢吃中药的人。”何苏叶边写边笑,“甘草30克,黄芩10克,茜根10克,辛夷花10克,徐长卿10克,茯苓10克,乌梅2颗,去药店买免煎的好了。”

沈惜凡在一旁苦着脸:“自从遇见了你我就跟中药结下了不解之缘,话说我都要被中药给淹没了。”

何苏叶眯起眼睛偷偷看她:“谁让你病多,这么差的体质,以后没人敢要你了。”

她别开脸:“啊,别再说比生病更郁闷的话题了,我好不爽呀!”

何苏叶无奈地笑:“丫头,带你去散散心好了。”

原来他学校的后院中有一块很大的中草药种植园,叫百草园。

沿着青石板走上去,跨过高高的门槛,原来这些绿油油的植物都是中草药,沈惜凡一个都不认识,只能好奇地瞪大眼睛看。

真是千姿百态的植物,确切地说连何苏叶都认不全,他笑着解释:“我认死的还行,活的就难了,学药学的人很厉害的,上次和他们来的时候,叽里咕噜地说得我都犯迷糊。”

小巧的叶子,滚着水珠,沈惜凡小心地用手去摸:“何苏叶,我要是摸坏了会不会赔钱?”

“嗯——”何苏叶凑近看,“我也不知道,反正有几株价值连城的草药……”

沈惜凡连忙把手收回来,警惕地看着他,岂料何苏叶捏下几片叶子,笑嘻嘻:“诓你的,这是马蓝,说白了就是板蓝根。”

“板蓝根就是这个叶子做的吗?”

何苏叶边走边说:“板蓝根,板蓝根,当然是茎和根。小丫头,这里空气不错吧,望去都是大片绿色,雨过天晴都是泥土的清香,我以前很喜欢来这里。”

“对了,你要小心点,这里有一些植物有毒性,比如巴豆的叶子,如果吃到嘴里,可是要受苦好长时间的。”

沈惜凡吓得不敢动了,何苏叶偷偷笑,“只要不嘴馋吃下去都没有事的。”

她这才明白自己被耍了,可是心里还是很高兴。

何苏叶走远了,去角落里侍弄不知名的花,她蹲在一盆植物面前,眯起眼睛,小声自言自语:“我认得你,你是紫苏,也叫苏叶,我有一点点喜欢你,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呢?”

绿色的叶片上透出深紫,被水汽蒸得越发透亮,她轻轻晃动着枝叶,露出幸福的笑容。

沈惜凡回到家的时候,沈爸爸正捧着杂志读得津津有味,沈妈妈在厨房喊:“凡凡,快来帮忙,你妈两只手忙不过来。”

她洗了手便去切菜,沈妈妈把米丢下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凡凡呀,乔阳都跟我说了,你现在和那个医生怎么样,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她心里暗叫不好,李介都要结婚了,以后她就没有演戏的同伙了,只好赔笑:“能怎么样,不就那样吗,一般一般。”

沈妈妈点点头:“一般最好,你都要出国了,再被这事拖住就不好了,上次你杨阿姨还想给你介绍一个,被我一口回绝了,以后带个洋女婿回来多好。”

沈惜凡欢快地暗暗大叫上帝,准备明天去给他老人家烧一炷香。

吃完饭,她钻到自己的房间上网,沈爸爸却推门进来,拿着一本杂志,很严肃的样子。沈惜凡奇怪,只见沈爸爸把杂志摊在她面前,小声地问:“这个人是不是戴恒?”

某财经杂志的专栏:“商战电子业,中宇成为最大赢家”,旁边是严恒的照片,整个版面洋洋洒洒全部是其人和公司的介绍,沈惜凡看了有半分钟,“唔”了一声:“是戴恒,不过他现在改名叫严恒了。”

沈爸爸眉头皱了起来:“凡凡,你现在……我是说你们俩现在还有来往吗?”

沈惜凡笑起来:“爸爸,他现在就住在我们酒店。”

沈爸爸拉来凳子坐下:“我这个做爸爸的倒是很少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我总是认为女儿喜欢上的人一定不会差的,所以从不干涉,但是三年前你那件事,我真的挺担心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也一直想跟您说这件事的,我跟戴恒确实见过面了,而且见了还不止一两次,他还问我,我和他还有没有机会。”沈爸爸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我就说我家女儿不会没人要的,你妈还整天操心,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

“不知道,爸,我也说不上对他什么感觉。”沈惜凡托着脑袋,斟酌了一下,“自从知道他住在我们酒店后,我就一直躲着他,他不来找我,我也不会主动找上他,其实我就希望这样的状况一直维持下去,不想想也不去想。”

沈爸爸会意地笑起来:“女儿你实在很像你老爸,你爸以前也是,我偷偷告诉你呀,当年是你妈追我的,她追我躲,其实我当时也不想想,也不去想,就想这样下去,可是最后还是得面对的。其实我当时挺看好戴恒的,自从他跟你分手之后,我可讨厌那个家伙了,男孩子一点责任感也没有,这样的人配不上我家宝贝。现在他要跟你复合,我不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想告诉你,第一,看清自己对他的感情;第二,他现在的身份地位特殊,你要权衡好。”半晌,沈惜凡抬起头:“老爸,你虽然在家没啥发言权,但是一开口就是金玉良言,一针见血,不愧是做学校政治思想工作的。”

沈爸爸得意:“那是,那是,你爸开会发言都是简明扼要,堪称典范。”

“老爸——”沈惜凡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想嫁人,一辈子和你们生活在一起多好。”

“女儿,你要是嫁人了,老爸我会舍不得的。”

“那我就不嫁好了。”

“什么?!你敢不嫁?”沈妈妈的大嗓门从客厅传来,“你们一老一小躲在屋里做什么?想造反呀!老沈我告诉你,别给你家女儿灌输不良思想。”

沈爸爸脸立刻拉下来,沈惜凡捂着被子偷偷地笑,她觉得自己家里很温暖很幸福,老爸总是在适当的时候给自己提点,老妈看似唠叨其实比谁都疼她。

而自己和严恒的事,她终于下定决心去面对。

第二天她去酒店,看着络绎不绝的豪华轿车心生疑惑,拉住站在一旁的林亿深问:“师兄,这是干啥的,拍偶像剧?”

林亿深拿着记录本敲她的脑袋:“几天不上班回到地球发现变样了吧?这里很危险,赶快回火星去吧!”

许向雅笑起来:“中宇开新产品发布会,喏,现在出名了,来的人是一拨一拨的。”

那边有秘书过来:“程总让沈经理和林经理去会场。”

严恒走上台介绍中宇的企业文化,同时亮相新款的十台笔记本电脑。灯光配合着演讲人逐渐降低亮度,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这个主宰了电子业大半壁江山的男子,气度极好,那镇定自若的样子,声音醇厚而低沉,让人不由得心生信赖。

沈惜凡微微眯起眼睛,只觉得这一幕这么熟悉,当年学生会的副主席,严恒也站在省学联所有人面前,竞选学联主席之职。她站在小礼堂的角落,透过密密的人群,看着无数的人站起来鼓掌,年轻的脸上活力洋溢。

他一直是一个耀眼的人,那时候她就觉得和他离得很远,现在,更远了。

沈惜凡忽然想起爸爸的那句话:“他现在的身份地位特殊,你要好好权衡。”原来这个男子,已经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了。

当年和他在一起,她一直觉得自卑,处心积虑地讨好他,生怕他不要她。而现在,和他并不处在同样的高度,她问自己如果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下,会甘心吗?

一直以来,她都努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原来无意中,伤害和打击换来了骄傲和自尊。眼前的灯光不停变换着,她心里却一片通明。

如果对一个人没了感情,断是不能忍受一点点委屈,如果还爱着,再大的苦都能忍。

爱情,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原来,那些让她迷乱的感情不知不觉已经烟消云散。感情,想通了,其实很简单。

一直是她庸人自扰而已。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林亿深看着她觉得奇怪:“小师妹,笑啥呢?”

“没啥。”沈惜凡转头看着墙角,“卫生搞得不错,我回去表扬一下。”

背着包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沈惜凡觉得周身无比轻松,即使空气依然潮湿,阴霾笼罩。她捏着一包话梅,边嚼边吐。忽然,她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坐在离酒店不远的街心花园的椅子上,她上前拍拍他,试探性地问:“乔阳,你跑这里来做什么?”

乔阳回头,声音懒懒地:“来找你呀。”

沈惜凡撇嘴:“我不信,你有事完全可以打电话、发信息给我,那么兴师动众地跑过来所为何事?”

乔阳叹一口气,点上一支烟:“我心里堵得慌,然后走走就走到这里了。”

她好奇,试探地问:“大哥,你莫不是跟大嫂出了什么问题?”

“我原来有一个女朋友,家里不同意,结果两年前分了,然后认识了你大嫂。我原来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也不错,可是我今天却在公司里遇见了她。”

“然后呢,不会是狗血情节上演?”

“她现在还没结婚,二十八的女孩子现在连男朋友都没有,今天站在我面前,看见我手上的结婚戒指,然后笑着说‘恭喜你’,转身之后,她却泪流满面,而我就呆呆地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

沈惜凡叹气:“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话出口,却发现言语都是无力。

乔阳轻轻地吐出一口烟:“小妹,婚姻中永远不要有‘将就’两个字,我和你大嫂,生活平静相安无事,可是总是缺了夫妻的那种味道。我总是想,如果我当时选择了那个女孩,现在的生活不知道怎么样,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围城’,总是有种想跳出来的欲望,所以千万不要为结婚而结婚,不管是因为家庭压力还是其他。”

她低下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她曾经也想过这样的婚姻状态。

爱情不等同于婚姻,那么,婚姻是什么,爱情又是什么,她更加迷惘了。

乔阳笑笑,看着沈惜凡一脸郁闷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别想那么多了,看看你那脸拉得老长的样子,比我还忧郁。”

沈惜凡装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大哥,你说得轻松,但是我已经被你搞得很郁闷很郁闷,你说怎么办吧?”

乔阳笑笑,目光瞥到了她手上的那袋话梅,提议:“我请你喝乌梅汤吧,公司附近开了尚福堂的分店,味道不错。”

她眼睛一亮:“小时候奶奶给我们每人灌上一壶带去学校的那种乌梅汤?你确定味道是一样的吗?”

“你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尚福堂是家百年老店,主营药膳,乔阳介绍道:“我试过很多家,这里的冰镇桂花乌梅汤最正宗,爽口好喝,甜中带酸。”

两碗茶盅端上,果然清香扑鼻,沈惜凡边喝边说:“做得真不错,现在这样潮湿的天气,喝上一碗最舒服。话说我最近吃的中药里面也有这一味药。”

“你吃中药,怎么回事,生病了?”

她把袖子一拉,大大咧咧地指着快消退的湿疹:“这个东西痒死我了,只好去看了医生。”

倒是乔阳一愣:“对了,你这丫头跟李介那个家伙合伙起来耍我们。”

沈惜凡“扑哧”一下笑出来:“千万别告诉我妈,不然她非把我给杀了。李介是个好男人,只是我跟他没有缘分。”

乔阳话中有话:“那你和谁比较有缘分?”

她抿起嘴笑,乌梅汤融在口中,酸甜芳香,眼睛里暗含温柔:“不告诉你。”

天已经大黑,城市里阑珊的灯火温柔地铺展开来。

她捏着话梅袋子,从公交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何苏叶背着包从后一辆公车里出来。原来,她和他差了一个班次,却同时到家。

真是有趣的巧合。

何苏叶一眼就看见那大袋话梅,微微不满:“小丫头怎么又乱吃东西,我开的方子是乌梅,不是话梅。”

沈惜凡笑嘻嘻,递过去:“要不要来一颗?话说这个乌梅敛肺止咳,涩肠止泻,生津止渴。”

何苏叶伸出去的手一滞,狐疑地看着她,然后轻轻地笑起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小丫头长进不少呀,以后可以自己看病了。”

她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江湖医生而已,何医生不要过誉呀,担当不起。”

何苏叶眯起眼,“看样子心情不错嘛。”

沈惜凡沉重地点点头:“那是那是,我刚喝完桂花乌梅汤回来,那是相当神清气爽。”

“哪家有?我自己做总是觉得不正宗,甜味总是欠缺了一点。”

“你会做呀?做出来我给你品鉴一下到底正不正宗。”

“丫头,我问你哪家有呢。”

“嘿嘿,下次我带你去吧,你请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当然是我请你,你帮了我那么多忙,总觉得难以回报啊。”

何苏叶看着沈惜凡在他前面走着,马尾辫上下跳动,他轻轻地笑起来,右边的小酒窝更深了:“本来我做的,就不需要回报……”

他声音很轻,几乎不可闻。

瞬间,小区所有道路上的灯火一齐绽放。夜凉如水。

乌梅汤

原料:乌梅50克,白糖、桂花适量。

做法:乌梅用清水洗净,放在开水中浸泡7~8个小时,再用文火熬煮一小时。将汤水滤去残渣,再加入凉开水、桂花和适量的白糖,煮沸后冷却即可饮用。也可以根据个人喜好加入山楂或甘草适量。

出自《本经》,乌梅,敛肺止咳、涩肠止泻、安蛔止痛、生津止渴。用于肺虚久咳,适用于少痰或干咳无痰之症,常与罂粟壳、杏仁等同用,如一服散。用于久泻久痢、蛔厥腹痛、呕吐,用于虚热消渴,可单服,也可与天花粉、麦冬、人参等同用,如玉泉散。

第十九章  荞麦

金荞麦,苦、平,清热解毒、清肺化痰。

今天去递了辞呈,领了最后的薪水,从此以后,她沈惜凡就成了无业青年了。

从总经理室出来,她一脸的轻松,最后一次环顾酒店,工作了四年的地方其实真的是很有感情,毕竟这里记录着她人生至关重要的部分。她想起第一天来到酒店的情景,捏着推荐信,迷惘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木然地被秘书领去经理室,出来后半个小时腿还在发抖。后来正式签约的时候,她还开玩笑地说生是酒店人,死是酒店鬼,没想到,四年真的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从此还有更远、更艰难的路要走,她对自己说。

回到家她大睡了一场,吃完饭上网和苏杉聊天,自从李介生日之后,她便和苏杉越发熟稔起来,也许是志趣相投,总之无话不说,相见恨晚。

冷不防地苏杉甩出一句:“能不能做我的伴娘?”

她大惊,随即发了一个笑脸:“这么快!荣幸之至。”

苏杉还在卖关子:“明天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先陪我去看礼服,然后吃顿饭,顺便看场好戏。”

她没有深思,立刻回道:“好呀,时间地点你来定,打电话给我就好了。”

第二天,她们去看礼服,沈惜凡被吓一跳,原来礼服早定做好了,是为她选伴娘的衣服。挑了一个下午,沈惜凡拎着两套礼服、两双鞋子不无感慨地说:“我只巴望穿过伴娘的衣服就可以穿婚纱了,可是我已经做了两次伴娘了。”

苏杉“哧哧”地笑:“怕是想娶你的人都排队,挑花眼了。”

她摇摇头,转移话题:“苏杉,你和李介现在结婚,会不会觉得有些早了?”

苏杉挑眉:“早?一点都没觉得,有时候遇见了对的人,只会想每一分、每一秒都一起度过,人生多短暂,和爱的人度过不过短短几十年,越发显得时间珍贵。”

沈惜凡唏嘘:“真是让我眼红,罚你包两倍红包给我。”

晚上她们约在一家广东茶楼,醉虾、怡香茄子煲、鱼翅灌汤包、蟹粥、蒜茸果皮蒸斑球、北京片皮鸭,连饭前小碟白肉凉瓜丝和河豚干都精致可人。可惜桌前的六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五个男人加一个男孩子吵吵嚷嚷,兴致完全不在食物上。

待沈惜凡和苏杉走进包间的时候,便看见方可歆拿着一把绳子,再普通不过了,冲着她们两个招呼:“快来,快来,迟了就看不到好戏了。”

苏杉抿嘴笑起来:“来了,来了。”瞥了一眼她手上的绳子,打趣,“可歆,这绳可都是一样的吧,你可别包庇你的大师兄哦。”

方可歆啐她一口:“我应该帮你找根长一点的绳子,让你老公好好管教你。”

苏杉啧啧嘴:“哎哟,方可歆看不出你好这一口啊,学医学得都重口味了是吧?”只有沈惜凡茫然,做石膏状,对面何守峥还冲她眨眼,她自言自语:“这是什么情况?”

苏杉拉她坐下,邱天伸手就去接绳子,边递边解释:“咱哥们五个……”想想又觉得不对劲,转头问何守峥:“何首乌,你跟咱是哥们儿吗?”

何守峥哼了一声:“当然,我还知道李介大三时候补考的事呢!”

何苏叶“扑哧”笑出来,摸摸何守峥的脑袋:“小鬼,你确定你要做伴郎?”

沈惜凡瞠目结舌:“这五个人……”指指绳子,“莫不是要决斗做伴郎啥的?”

一旁的苏杉和方可歆沉重地点点头。

邱天手拎着绳子在她眼前晃荡两下,沈惜凡看不出什么名堂,只看见绳结翻腾,眨眼一个整齐漂亮的结出现在她面前:“这叫外科结,一分钟谁打得多,谁就做伴郎。”这是她第一次注视外科医生的手,不由得生出无名的敬畏。一个合格的医生,当他还是一个医学生的时候,就要接受如此苛刻的训练。

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专注地看着何苏叶的手,真是修长的一双手,骨节分明,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沉稳有力,尤其是在打外科结的时候,一转一拈,像弹钢琴似的,指尖流淌出不可思议的华美乐章。

大概觉得自己的眼光有些肆意,她不动声色地转去看别人,那个叫“何首乌”的小鬼,何苏叶的小侄子,他居然也有模有样地打着结,不过可惜的是小孩子手指太短,总不如大人灵活,一来二去她也看了个明白,怕是何苏叶和邱天不相上下。

她隐隐地希望何苏叶能赢。

可是最后还是让她失望了,一分钟后,何苏叶打了98个,邱天打了101个,她觉得没什么奇怪的,邱天是心内科的医生,实践上是胜了一筹。

但是学医的人脸上都浮现了惊讶之色,尤其是邱天,他细细一比,修长的眼睛一挑:“小何同学,退步了嘛。”

倒是何苏叶脸色如常,仔细地帮何守峥擦去嘴角的果汁:“我不打‘结’好多年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会意地笑起来,邱天不无感慨地说:“当年考试,打这结都打疯了,拿着绳子吃饭打,上课打,连鞋带打的都是外科结。尖尖角睡我上铺,我就在他床沿上挂了根绳子,随时打,两个星期后,发现绳子没了,结果他告诉我那绳子被他打断了。”

李介插嘴:“那时候外科老师告诉我们,本校学生的外科结记录是128个,我听了差点晕了过去,结果很抑郁地跟大师兄抱怨,他居然还一脸无辜地说,那不就是我的记录吗?”

何苏叶摆摆手:“历史,历史,别提了。”倒是何守峥一脸正气:“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过去!”众人哈哈大笑。

沈惜凡不由得心生佩服,何苏叶笑起来坦率真诚,一点失落都没有,反倒是让她觉得自己有些小心眼儿。既然他们用这个方法选伴郎,愿赌服输。

不过,她眯起眼睛偷偷看邱天,这个据何苏叶说比狐狸还精的男人,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一副游戏人间的姿态,细看怕也是个人物。

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居然是最好的朋友。

席间其乐融融,何守峥到处乱窜,喊起人来一点不客气:“李家小子,你咋地就结婚了呢?我叔叔还没结婚呢。”

李介白他一眼:“你叔叔不结婚关我什么事。小鬼,叫我叔叔,没大没小的!”

何守峥不服:“就你那破妇产科补考,还指望我叫你叔叔。”然后他又故意赖在何苏叶身上,“叔叔,你咋还不结婚,我过年要双份压岁钱。”

李介气得牙痒痒的,苏杉忙给他盛了一碗荞麦冷面,笑他:“跟小孩子计较什么?”

邱天想想:“这个荞麦好像是一种中药是吧?我中药学不好,尖尖角你说呢?”

何苏叶想了一会儿:“那是金荞麦,清热解毒,清肺化痰,用于肺热咳嗽、咽喉肿痛。荞麦面营养价值很高,防治糖尿病、高血脂、牙周炎和胃病,我家老太爷几十年用的枕头都是荞麦皮做的,清热明目。”

散席时,沈惜凡领着何守峥在酒店外和苏杉说话,何苏叶和邱天走得最迟,邱天一脸狡黠,搂着何苏叶的肩:“我知道你是故意输给我的,最后三结你顿了一下,当年我跟你一起考试的时候,我估摸得出你的速度。”

何苏叶还想解释,邱天一记拳头,轻轻敲在他脑袋上:“说吧,打啥主意?”他没躲,笑得坦诚,酒店大厅水晶灯细碎的光华悉数洒落在他的眼睛里:“不是我不想做伴郎,可是第一我不能喝酒,第二,我要做了伴郎,谁来照顾她?”

邱天大跌眼镜:“都说我精,我看你比我还精,我算是服了你了,不过这样也好,多点相处的机会。”

他倒是一下子被触动了:“邱天,其实这事我挺没信心的,我和她平时生活中几乎没有交集,不过是住在一个小区,还不是经常看到,对她过去一概不了解,想起来就觉得错过了人生最好的时候才遇见她。”

邱天丢给他一个白眼:“难得你这么文艺腔,不过就我的经验来说,人生最好的时候不是早,也不是晚,有些人你穷其一生也不会爱,有些人你一眼就爱上,恰好那个人也爱上你,那就是最好的时候,最巧的时候。”

何苏叶笑笑:“心理学你没理由考得比我差呀?”

邱天无语:“李介妇产科不及格,他外婆还是妇产科专家呢!有你这么想问题的吗?”

何守峥毕竟是小孩子,夜一深他便呵欠连天,没一会儿就倒在何苏叶肩头大睡,沈惜凡也没出声,三个人就安静地走在长长的小区主道上。

忽然何苏叶出声:“喜欢吃什么?”

沈惜凡有些惊讶:“问这个做什么?”

他笑笑:“后天晚上他们都来我家吃饭,难道苏杉没告诉你吗?”

沈惜凡恍然:“我忘了。”仔细想了一会儿,“我讨厌香菜,别的都还好,喜欢吃甜食,一般来说比较好养活的。”然后又加了一句,“今晚的荞麦面挺好吃的,何苏叶你会做吗?”

没想到何守峥醒了,揉揉眼睛:“小叔叔,我也要吃,在哪里?”

何苏叶没好气:“小鬼,就知道吃,想不想吃爆炒栗子呀?”

何守峥扮委屈样,活脱脱的小白兔,伸手向着沈惜凡:“姐姐,小叔叔欺负我,姐姐,求抱抱,举高高!”弄得沈惜凡笑个不停:“这小子长大肯定是个人才,见你就卖乖扮巧,见邱天就一声不吭,见李介就以小欺大。”

回家照例打开熟悉的论坛,版友们都很有故事,也很有才。

讨论帖上楼主对相恋四年即将结婚的男友家庭颇为不满,两家对车和房子的问题争执不下,闹得不可开交,相持不下。

还有一位版友迷惘纠结中,家里为她安排一门婚事,对方是有钱有势的世家子弟,她却不情愿,没有恋爱直接步入婚姻,让她惶恐不安。

沈惜凡不潜水,仔仔细细看姐妹的留言,想到乔阳,想到古宁苑,想到婚姻。

有版友留言:“我希望我嫁的人,我爱他,他也爱我,不为金钱,不为权势,只因我是我,他是他。”

沈惜凡会意,不由得微笑,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杉的时候,笑得那么幸福的样子,连眼睛里都满是笑意,像极了原来的自己,眼中只看得见那个人,那个人便是自己目光的终点,无论天涯海角,总会一路追随。

世界上最幸福的,莫过于你爱的人,正在热烈地爱着你。

但是,仅仅以爱为基础的婚姻,世界上究竟有几对?

算了,结婚,太遥远的事情了,眼前只有一段暧昧不明的旧爱,和似乎只有自己有好感的新欢,还有,留学的offer,这几天应该到了吧。

第二天何苏叶家,一群人闹翻了天,邱天不知道哪弄来一只实验用的小白鼠,一不留神被何守峥放了出去,小孩子兴奋得哇哇大叫,跟着后面逮,方可歆被吓得躲在卫生间里,邱天嘲笑她:“小妹妹,好歹影像也是一临床的,这么没胆?”

方可歆气急败坏:“邱天,离我远一点,我讨厌你,很讨厌你。”

邱天摊手,无奈地冲着何苏叶小声地说:“听见没有,尖尖角,其实我也很讨厌你。”

何苏叶不去理他,眼睛一直飘向墙上的钟,有些魂不守舍,他寻思,小丫头怎么这么晚还没来,莫不是加班还是临时有事,连个电话、短信的都没有。便起身拿了手机打电话给她,谁知一接通就是沈惜凡气喘吁吁的声音:“我刚从外婆家回来,小区门口那街头出了个什么事故,堵在那边,马上就来,记得给我留一口饭。”

他不由得笑起来,安慰她:“别急,我帮你单独留一份在厨房里好吧?”

何守峥坐在沙发上神秘兮兮地喊:“姐姐,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然后一只小白鼠探出头,冲着沈惜凡“吱吱”地叫。

她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没留神撞到了站在后面的何苏叶,他扶住她,瞪向何守峥:“小鬼,别以为小叔叔治不了你,我连你跟邱天一块儿治!”

邱天从病历中抬头:“我?我没错呀。哦,我知道了,我应该带只兔子来,人畜无害。”

何守峥兴奋:“太好了,这样小叔叔可以做兔子肉了,我们就有酱兔子吃了。”

这时候,何苏叶注意到沈惜凡手上攥着的信,一排英文字母,看不清楚,只有一个红色的圆盾形的标志,似曾相识。

没有人注意到,只有他一个人,急切地想知道那封信的出处。

最后,还是被他看到了,Cornell  University,School  of  Hotel  Administration,New  York.

所有人都争着抢那碗荞麦面,他看见沈惜凡偷偷地冲着他笑,手下还在比画着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预谋留了一碗在厨房作夜宵。

第一次,他对着她再也无法笑得那么自然,长久以来的默契仿佛被打乱一样,不安和烦躁涌上心头。眼前这个女孩子,笑得依旧那么灿烂、夺目,自己却觉察不出她的心思和用意。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不安,对她,知道得太少,了解得不够,而现在,他们之间唯一的维系和平衡都要被打乱。

他搜出美国的地图,寻找费城和纽约的位置,找出那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申请表,暗暗有了决定。

一切,只等她开口说明。

荞麦粥

百合、枸杞适量,荞麦一杯。做法:百合、枸杞子用水洗净后,浸泡在温水中,使其变软、膨胀,荞麦洗净,煮20分钟,加百合、枸杞子调味。

《本草纲目》载,苦荞,味苦,平寒,荞麦富含保健疗效功能的纤维素、多种维生素和矿物质元素。荞麦面食有消积化滞、凉血、除湿解毒的功效;荞麦粥营养价值高,能治胃灼热和便秘;荞麦具有软化血管、降低人体血脂和胆固醇的作用,对预防和治疗高血压、心血管病、糖尿病有很好的效果。

第二十章  三  七

三七,甘、微苦、温,化瘀止血、活血定痛。

何苏叶接到学校红十字会的电话时已经很晚了。

他最近发现自己常常会在一些和绳子有关的动作上出错,比如拿开电线就拽倒了笔筒,被电源线绊到脚而弄翻桌面等。他仔细研究了一下是思维缺陷,逻辑思维很乱导致了对事物因果设想极其贫乏,是一种后天的劣势。

都是那份offer的错,搞得他心思不宁、六神无主。

这通电话倒是让他纷乱的思绪暂时平静下来,学校红十字会年年组织的医疗队要赴山区义诊,这个地方他两年前去过,很熟悉。

他躲在那个小山村,那里有他之前没有见过的梯田、水稻,家家养鸡养鸭,还有浑身泥水的猪。每天去打水、烧火,然后给村民看病、授课,那里人大多很穷,买不起贵的药,住不起医院,村里唯一的医生不过是个江湖医生,接种疫苗都不知道消毒。

那里有清新的空气,虽然条件十分艰苦,但是他喜欢看孩子们围着他叫“大哥哥”,问他数学题,还有村里人会答谢他送来新鲜的蔬菜,老人会邀他在傍晚时候喝上几杯米酒。

曾经有个念头,他就想在小山村里待上一辈子。

那次回来时被辅导员和老板骂得半死,室友二话不说就把他拉去女生宿舍称体重,整整瘦下来十斤。他脚踝上还贴着膏药,山村的地基不牢,常有滑坡。

后来忙得渐渐忘了那个地方,也许不是因为忙碌,是因为那个人再也不重要了,所有的痛苦也随之而去,回忆也变得无足轻重。

不是他薄情,是因为她不值得他轻贱自己。海阔天空。

电饭煲里炖着的是鸡汤,加了黄芪、山药。

黄芪补气升阳、益胃固表、利水消肿,山药益气养阴、补脾肺肾。

据说婚礼那天伴娘比新娘还累,跑上跑下的,什么都要打理,忙得连饭都吃不上一口。即使那个小丫头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经验丰富,他还是不放心。也许除了为她和邱天额外准备的饭菜,还要准备创可贴之类的,据苏杉说沈惜凡的其中一双高跟鞋是绑带的,走多了容易把脚磨破。

他懊丧地想,这场婚礼真是折腾人,还好自己没结婚。

等等,结婚?自己?和谁?

头脑里面一闪过的身影,他呼吸一紧,急忙打开盖子,不小心又把手给烫到了。但是鸡汤醇香浓厚的味道蹿出来,让他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她穿礼服的样子了。

邱天——他在心里呐喊,我后悔了,早知道那三结我不该让你的,起码还能赢你三结。

第二天,何苏叶一早就被电话吵醒了,那边邱天喊:“快来李介家看看,他穿成这样能娶到苏美眉吗?”

李介无奈地喊道:“我风流倜傥赛潘安,一枝梨花压海棠,怎么就是穿这件衣服这么难看!”但邱天对他的冷笑话丝毫不感兴趣,继续损道:“你确定要穿着这身龟壳结婚?要不要再戴一顶绿帽子?”

何苏叶听了极度无语,立刻打车去李介家。果然,除去狼狈不堪的新郎,邱天那厮把自己整得金光闪闪的,何苏叶叹气:“邱天,你很像只金鱼!”

最后,还是在众多礼服中挑了一套最中规中矩的礼服,他奇怪:“你们之前难道没有试穿过?搞得今天乱七八糟的。”

邱天颇无奈:“我是这么叮嘱他了,可是这家伙不肯合作呀。”

李介更无奈:“其实原来只有两套西装的,可是我妈不知道咋地忽然拖来这么多衣服,我也没有办法啊。”

倒是最后三个人出来的时候,看呆了李家的男女老少,李家表姐妹们几乎是眼睛发直:“天哪,这三个人可以去演青春偶像剧了。”

那时候天刚亮,晨曦干净柔和,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水汽和植物的清香。

走到屋外的庭院,邱天便很没形象地挂在何苏叶身上,凑在他耳边“哧哧”地笑:“尖尖角,你猜稀饭美眉看到你会不会痴了过去?”

他心猛地跳了几下,反手把邱天扳下来:“少胡说,好好做你的伴郎,别没事找事。”

邱天脑袋还不离他肩膀:“尖尖角,你为什么还不跟她告白,告白吧!快!”

何苏叶笑笑,有些无奈:“你比我还着急,有空管管你自己吧。”

邱天叹气:“啥时候方可歆的眼睛能不在你身上打转就好了,她似乎对沈惜凡挺有敌意的?”

何苏叶笑笑:“那是你的事,管好自家人,锁好自家门。”真正到了苏杉家,他才觉得看痴了的不会是沈惜凡,而是自己。

淡粉色的小礼服,一色的水晶头饰和高跟鞋,头发微微卷着,只是画着淡淡的妆容,捧着点心和糖果,看见他们立刻笑起来:“抢亲的来了!”

邱天吹了声口哨,坏笑着说:“我们不抢新娘,抢伴娘!”

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红,像是四月的桃花,而颈上皮肤白皙如瓷器,明媚的意态流露在她的眼角、眉梢,阳光般耀眼。

没办法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喉头一紧,不由得别过脸去,余光仍不自主地瞥了过去。

苏杉在房间喊:“惜凡,我紧张,我害怕,能不能不结婚了?”

邱天哈哈大笑:“迟了,迟了,今天就是五花大绑也得把你弄回去。”李介在一旁装可怜:“沈姐姐,你就放行吧,俺上有老,下没小,一只黄狗养到老。俺娶了这媳妇还指望俺给她端茶倒水、捶背捏腿、好吃好喝地伺候她一辈子呢!”

沈惜凡“咯咯”地笑:“苏杉,你要不要现在就签一份婚后合约书呢?我们都是见证人。”

最后还是苏杉自己走出来,眼圈红红的,扑在苏爸苏妈身上痛哭,沈惜凡咋舌:“刚才怎么逗也不哭,现在倒是像开闸放水似的。”

李介在一旁不知所措,一包面巾纸攥得紧紧的,一张一张殷勤地递过去。

何苏叶接过她手上提着的礼服纸袋:“和父母感情深都这样,我表姐结婚时候也哭得荡气回肠的,姐夫在一旁都觉得自己是强抢民女的恶霸。”

沈惜凡笑笑:“估计我要是结婚了也会哭得不行的,我舍不得我爸妈。”邱天听见了也貌似很感慨的样子,“我是要结婚,我爸妈就得高兴得哭出来了。”

然后就是新郎背着新娘出门,上车,回新郎家,最后驱车去酒店。浩浩荡荡的车队占据了城市主干道大半,颇有古代王族迎亲的派头。

下车后沈惜凡和邱天就没闲过,帮着新人整理妆容,收红包,发喜糖,等到婚礼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嗓子火燎似的干哑,还要随新人敬酒,帮他们挡酒。

闹腾到下午两点多才结束,晚上还有一场,两人郁闷得想哭。

邱天哽咽:“鱼翅羹呀,我一口也没吃到。”

沈惜凡痛不欲生:“我觊觎那块烤乳猪好久了,最后喝完回来的时候只剩猪皮了。”

邱天瘫软在沙发上,眼巴巴地望着何苏叶:“尖尖角,早知道我就不逞强了,让你做伴郎,我就去大吃大喝了。”

倒是沈惜凡指着他笑:“何苏叶,你长成这样谁敢请你做伴郎,太打击新郎了。”

他只好问:“你们俩不饿吗?我家有吃的。”

结果这两人就擅自把新人撇下,溜去了何苏叶家。

所有的菜只需微波炉加热就可以吃了,何守峥提着两个大饭盒,邀功似的炫耀:“小叔叔,你让我打包的饭。”然后他看看邱天:“叔叔你少吃点,不许抢姐姐的。”

山药黄芪炖的鸡汤、油焖香菇、红烧茄子、凉拌牛肉,邱天大手一挥:“再来瓶百事!”

何守峥颠颠地倒了一杯果汁给他,一本正经:“小叔叔说男人要少喝可乐,可乐杀精的。”

一口汤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邱天怒道:“这是才上小学的小孩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惜凡正埋在鸡汤中吃得不亦乐乎,何苏叶问:“要不要再弄个苹果?还是橙子?”

一口肉含在嘴里咀嚼,她说不出话,只好竖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何苏叶笑:“橙子?我给你打成汁带过去。”

沈惜凡满意地点点头,邱天惊讶:“这个也能看懂?尖尖角你可以去做驯兽员了。”

何守峥眨眨眼:“对哦!不是说女人是老虎吗——哎哟!小叔叔,这是我爸爸说的。”

晚上闹腾得更厉害,也更忙,沈惜凡觉得自己腿都要站断了,还要强打精神。散席的时候,再看看自己的脚,好几处被磨破了,疼得她倒抽凉气。

正在她踌躇要不要换下高跟鞋的时候,何苏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轻轻叹气:“邱天说你脚磨破了,让我来看看。”他半跪下,小心地把她的鞋子脱下,动作自然,就像对待一个病人一样。沈惜凡也没有觉察到暧昧的气氛,大倒苦水,丝毫没有发觉自己的口气完全是小女人撒娇,软侬可人,一只羊脂玉的脚搭在何苏叶的膝盖上,几处破皮十分明显。

他先用酒精略微擦了一下,然后掏出一个小瓶子,取出一点褐色的粉末,沈惜凡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我爷爷制的,三七粉。云南白药主要的成分就是三七。”

“那个……专门治刀伤、跌伤、擦伤、外伤的?”

“化瘀止血、活血定痛,不光外伤,内伤也可以的,止血而不留瘀,化瘀而不伤正,可以治疗冠心病、心绞痛、脑出血后遗症。”

“这么神奇呀!那多给我点,以后我哪破了涂一下不就没事了吗?”在伤口上敷了一点三七粉,最后用创可贴贴上,他又检查了一遍:“没事了,两天就好了,以后少穿这类鞋子,很容易磨破……”

最后一个“脚”字还没有说出,方可歆推门进来了,看到他们立刻怔住了,然后又迅速把门掩起来,沈惜凡奇怪:“怎么了,有事,方可歆?”

方可歆紧紧咬住嘴唇,拧着门把的手渗出汗来,分不清是天热还是心慌:“闹洞房了,邱天让你们俩快点。”

何苏叶头也不抬:“哦,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去。”

沈惜凡垂头丧气:“早知道高跟鞋就不脱了,现在穿上去更困难。”

方可歆默默在门口停驻了一会儿,直到邱天喊她才回过神来,刚才那画面一直印在脑海里,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为什么我默默地在你身边等待这么长时间,等过去的过去,等将来的将来,还是等不到你与我顾盼之间。

其实只要你对我好一点点,就够了,就能够死心了。

洞房闹的是欢腾,学医的人一般结婚普遍较迟,在医院工作也比较压抑,所以每逢喜事便闹得特别厉害。

新房已经被那些损友布置了重重障碍,一路吊着的苹果、红枣、樱桃,非得让新郎、新娘一路吃过去才能算数,李介和苏杉喝了不少酒,经不住起哄捉弄,被搞得筋疲力尽。

最后李介终于发飙,浓眉一挑,把苏杉往墙角一推,整个人压上去,回头对着一干唏嘘起哄的人喊:“识相的人就快走。”随后一记热吻,让在场所有的人high到了极点。

躲在角落里的邱天感慨:“俺老了,经不住那么火热的刺激了,我要回家睡觉了,明天还有手术,惹毛了老板我就死定了。”

其他人听到,一一跟新人告别,手下拳头倒也不轻:“李介,好样的!”

沈惜凡准备站起来告别,可是脚下酸痛,就想赖在椅子上石化算了。一只手伸过来:“我扶你回去,能走吗?”

夜已经很深了,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小区周围除了保安室的灯亮着,只有昏暗的路灯。

看着沈惜凡一瘸一拐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算了,我背你好了,照你这么走下去,天亮了也走不到家门口。”

沈惜凡不服气,原本想狠狠地瞪他,结果累得缺乏中气,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何苏叶叹气:“丫头,别逞强了,我背你好了。”

何苏叶背着她,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酒香和女儿家的体香一丝一缕融进他的背,他的身体似燃烧的炭,忽然有一股冲动,想紧紧地抓住、抱住她问,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忽然她开口,如同一盆冷水,寒得彻骨:“何苏叶,我要去留学了。”

他的额头因为炎热的夜晚而感到烧灼的烫,喉管处蹿上阵阵尖锐的刺痛,手指忽然冰凉僵硬:“恭喜了,你去哪个国家?”

沈惜凡没有觉察出他的异样,语气如常地轻松:“U.S.A,IVY,康奈尔。”

原来自己的猜测真的没有错,他忽然觉得有种被忽视的感觉,涩涩的心绪涌上:“哦,恭喜,我最近也要出去一下。”

“去哪?”

“学校组织的医疗小队,去山区义诊。”

“多长时间?”

“不知道,按照以前的惯例到时候会留一小部分人多留一段时间,可能我会被选上。”“山区会不会生活很辛苦呀,没有吃的没有穿的?”

“傻丫头,没你想象的那样不堪,只是肯定跟大城市没法比。”

其实,他并没有答应参加医疗小队,更没有想过要多留一段时间,他只是有些任性,有些脾气。他气恼她擅自的决定,但是又没有权利干涉她,只是为什么她不能早早告诉他呢,让他比其他人早一些知道,让他觉得自己对她来说,是有些特殊的存在。

他想任性一下,也想赌一下,没有了他,她会不会很怀念他在身边的日子。

忽然,沈惜凡的手机响了,她徐徐地接起来,说话声音很轻,也很谨慎。

她拍拍何苏叶的肩,示意自己要下来,然后她站在花坛上长长地叹气:“明天要去面对最不想见的人了,好糟糕的运气。”“前男友?”他揣摩着问。

“猜对了!”沈惜凡的脸上一点都没有丧气的神色,反而多了一份狡黠:“其实他不找我我也不会主动找他,然后就用当年他对我的方法不声不响地把他甩了,哈哈,多解气。”

何苏叶看着沈惜凡,她自顾自说个不停,嘴角微微地上翘,好像情绪一点都不受刚才那通电话的影响,跟几个月前那个眼圈红红的,垂头丧气地问他该怎么办的小丫头截然不同。

这是他低落情绪唯一的欣慰,她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虽然她已经准备离开。

他问自己,能不能原谅他孩子气地任性一下,他想知道,在她心里,自己分量有多重。至于留学,来日方长。

三七花茶

三七花30克(三七花一般在六至八月开花,采集后晒干,切细,瓷瓶收贮)。每次取三七花3克,开水冲泡,代茶饮。有清热明目、平肝降压的功效。

出自《本草纲目》,三七,化瘀止血、活血定痛。用于各种内外出血症,尤以有瘀者为宜,单味内服外用即可奏效,以治咯血、吐血、便血、尿血崩漏及外伤出血等。用于跌打损伤、瘀滞疼痛。可以用于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缺血性脑血管病、脑出血后遗症。

第二十一章  半  夏

半夏,辛、温、有毒,燥湿化痰、降逆止咳、消痞散结。

“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手指划过那几张照片,沈惜凡笑起来,坐在地板上自言自语,面前放着一个盒子。

都是她初恋的回忆——书信、生日礼物、照片、大头贴、钥匙扣、手机上的情侣吊坠、为他折的星星和千纸鹤。她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他不要自己了,自己会把这些东西烧掉,但是终是不忍心,因为她总是期望那个人会回头。

“那些信件,写的誓言,不过是白纸黑字的表演。”誓言看起来很美,却不会天长地久,但是有过就足够了。

终于可以释怀了,她默默地对严恒说,即使你曾经给我痛苦,但是那些岁月的快乐和幸福也真实地存在过,我从没有后悔爱过你,那是我年少时候做过最好的事——是你教会我如何去爱一个人,再学会如何成长。

谢谢你,这样我才会有爱上别人的勇气。

河岸边的咖啡馆,美味的冰淇淋球,用巧克力加以点缀,配衬草莓,沈惜凡暗叹,分手这么多年,对面的那个人还是依然记得自己的嗜好。

气氛却有些冰冷,一向自持的男子有些无措:“沈惜凡,你真的要去留学?”她笑着点点头:“嗯,我是要去留学了,有事吗?”

严恒的唇际挑起,慢慢地渗出了一种浅浅的涩涩的味道:“你还恨我吗?还怪我?我只想说,你能否给我一个机会,多久我都愿意等。”

“对不起。”她艰涩地开口,“我和你,已无可能。”

终于,心中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一种颓废的倦意,沈惜凡抬起头,认真地重复:“对不起!”

她在心里咒骂自己,拒绝是一种勇气,自己偏偏最不会开口,所以她不想面对,确切地说是不愿意开口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因为究竟有多伤害对方,其中的滋味她尝过,便不想再加在另一个人身上。

垂下眼帘,她继续解释:“其实我不恨你。以前我总是问自己,究竟是恨你多还是爱你多一点,我问了自己好几年,现在我终于明白,没有爱就没有恨。严恒,你知道吗,我以前总是觉得离你好远,总是不停地追逐你的脚步,我曾经在你面前那么卑微,可是现在,我才发现,我可以很平静地看着你,所以……”

“不用说下去了。”他开口打断,语气是浓浓的酸涩,“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即使现在,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再回来我身边。只是,我知道我自己的感情。三年前,我在美国已经深深地后悔了一次,所以便想和自己赌一次,终于我还是高估了我在你心中的地位。”

沈惜凡苦笑一下:“过去的就别再提了。”

他淡淡地笑,却不知道从何开口:“好吧,不提。”

他起身去付账,转身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见沈惜凡的人影,桌上只有一张纸。

“一夜繁花落尽,我将要远走天涯;送君心灯一盏,临别依依;从此相见不如怀念。”

颤抖的眼角,带着一股发自心底的自嘲和痛楚——年少轻狂,他负了她,再回首,她已不在原地,亦无法面对。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只是他希望她幸福。他已经走得太远,而她不可能永远等在原地,这些他早已知道,他后悔的只是自己不会珍惜,眼睁睁地让幸福从指尖流过。

那么就做最熟悉的陌生人,从此相见不如怀念。

曾经爱过她,现在爱着她,他从不后悔。那是最好的事,他知道,那样一个锦绣年华,身边有过深爱自己的人,把女孩子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自己。

那么从今开始有一个影子在心中,让他默默地怀念,即使夜再黑,也不会寂寞。

五月的城市,夏天的初始,沈惜凡走在街上,享受着微微灼热的阳光。

她扬起嘴角,默念道“再见”,迎上微风,觉得阳光甚好,惆怅褪去,最后一点涩意也被蒸发走了,只留下一丝影子,那么就让它深埋在心底。

这样的天,应该叫作“半夏”,半个夏天,有些缠绵的热,却不焦躁。

很温情的名字。

如果何苏叶知道了一定会告诉她:“半夏是中药,分为姜半夏、法半夏、半夏曲、竹沥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方剂中有半夏白术天麻汤,半夏厚朴汤。”

职业病的医生,沈惜凡暗笑——可是他现在在哪里呢?她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了。

她想去买几件夏天的衣服,再给父母购置一点衣物,算是做女儿临走前能尽的最后孝心。

在男装柜给沈爸爸挑衬衫,沈妈妈不停地念叨:“你爸爸喜欢穿纯棉的,但是每次都要用机洗,没多久就会起球。”又拿起一件深蓝色,“你爸不喜欢浅色的,非要穿深色的。”

沈惜凡偷偷地笑,她打算去运动专柜给爸爸买一件大红色的T恤衫,让他好好青春一下。

忽然,她看见一件白衬衫,简单的款式,不菲的价格,一如何苏叶在李介的婚礼上穿的那件。那天他只是穿了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西装,因为邱天告诫他千万不能把新郎的风头盖下去,但是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没有他夺目,只是淡淡内敛的气质浑然天成,真的是让她看痴了。

摸出手机看看,没有任何信息或电话提示,她微微叹气,说不上的小小失落。

他只是说去山区,没有告诉她确切的时间,她有些隐隐的不安,不由得记挂在心上。

回到家,恰好姨妈一家来看她,独独小侄子缺席,表嫂叹气:“今晚吃饭后,说是胃不舒服,想呕吐,我就没让他来,晚上回去时候要买点药给他,实在不行还要去看急诊。”

沈妈妈很有感触:“呕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对了,怎么不去看看中医。”然后又似乎想起什么,“我家有很多这种药方子,我让凡凡拿给你们看看。”

沈惜凡奇怪:“我啥时候看了很多中医,不过是一个失眠一个发烧。”

沈妈妈解释:“哎——不就那本书里夹着一叠药方子,前几天一个人递过来的,说是借你的书,我后来翻翻里面夹了不少药方,心想可能是你的,就随便给你丢书架上了。”

沈惜凡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等等,我去找找!”

那本中药书里夹着厚厚的一叠药方,被她粗心地堆在一摞参考书里,要是没有沈妈妈提醒她一定会错过。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上面都仔细地做了标记,“感冒”“外感发热”“咳嗽”“胃痛”“呕吐”“虚劳”“头痛”,最下角是医师的签名:何苏叶。

只有处方,没有别的字条,她翻遍了所有的书页,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她心急火燎地跑到客厅问沈妈妈:“这本书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沈妈妈接过她的药方,头也不抬:“五天前吧,那时候你去你外婆家,我事后也忘了告诉你,人老了这记性也不行了——呀,就是这个,治呕吐泛酸的。”

沈惜凡凑过去看,念出来:“突然呕吐,伴有发热恶寒,头身疼痛——藿香正气散;呕吐酸腐,嗳气厌食——保和丸;呕吐吞酸,胸胁胀满——四逆散合半夏厚朴汤。”

沈妈妈狡黠地笑:“这个小伙子是医生?长得可一点都不像,你哪认识的那么帅的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她支吾不成句子:“没,没关系,朋友而已。”

沈惜凡说完后心跳得厉害,差一点就把持不住,她不住地问自己,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这样悉心地关照自己,不动声色,难道——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进脑海,这个认知让她不住地颤抖,既害怕又兴奋。

表嫂看了方子:“要不我先去小区的药店里抓药,晚了就关门了。”

沈惜凡一个激灵,跳起来:“我去,我去,这里我熟悉,还是我去好了。”

又是一阵推脱,沈爸爸出来解围:“让凡凡去吧,她最近没事窝在家里,都长胖了。”

走过多少遍的路,和他一起并肩回家,走到小区湖心,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她从不会回头看何苏叶的背影,或许是她以前真的很迟钝,更确切地说是,一叶障目。

不知不觉,何苏叶已经走进了她的生活。对她来说,他是妙手仁心的医生,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她庆幸一辈子能够遇见这样一个人,却从没考虑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或是自己对他的感觉——因为太习惯一个人陪在身边,总觉得一切理所当然。

她看了半夏之后才失望,褐色的球状物,一点都不像以往看到的,要么是叶,要么是茎,这个圆圆的是什么?

最后还是药剂师看到她不信任的眼神解释道:“这是法半夏,制半夏是用块茎的。”

何苏叶以前就说过她千万不能以貌取物,中药看上去不起眼,功效极大,只是她觉得枉费了那么好听的名字。

半夏——就应该是这样,吹着电风扇就不觉得热,早晚凉,冰淇淋刚上市,水果蔬菜在悄悄地换季,温情的,脉脉的,就像中医里面这样定义半夏:辛、温。看着药剂师娴熟地抓着药,她抿起嘴偷偷笑,何苏叶,该用什么来形容你呢?

最后还是忍不住转到了他家楼下,明明知道他不在,还是一个人站在楼下,傻傻地望了好一会儿。

以前他窗台橘色的灯光会穿过浓浓的黑夜,晕染出一片温馨,她每次来都会看见,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会有种被等待的错觉。

原来,他已经等了她太久了。

可是现在,漆黑的一片,她心里陡然被牵出了一种叫思念的情绪。不是没有害过相思,不是没有过睹物思人,只是,从来没有一次想念像这样突然、措手不及。

像一个头等大奖砸在脑袋上,晕乎乎的,晚上会兴奋得睡不着觉,半夜醒了还得确认那个奖没有被人抢走。

沈惜凡提着中药袋子傻傻地笑着,心里又不住地悱恻,会不会是我自作多情,何苏叶看起来一直很好、很和气的样子,自己究竟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

她忍不住发了个信息给他,无非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可是等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回。她把手机调成震动,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空空荡荡,她的心也空空荡荡,瞬间失落。无力地把头埋进臂弯,她长长地叹气,久违的思念感觉倾泻而出,几乎无法控制。

她去庙里上香,据沈妈妈说这叫还愿,临走时求个平安。

徜徉在院落中,品味寺庙美轮美奂的建筑,礼拜塑铸精湛的造像,欣赏色彩依旧的壁画,任历尽沧桑的古乐从心灵拂过。虔诚得不忍呼吸,她连脚步都放轻。

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长长的香火,不过是求个儿女平安;中年妇女磕头,不过是拜一个孩子学业有成,丈夫安康;她求,不过是求父母平安,一切都好。

还有何苏叶,她求,他早日回来,平平安安。

最后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电话给他。

那时候沈惜凡正在寺庙后山的树林里,树倒不多,多的是竹子,茂密苍翠,微风拂过,沙沙作响。不少老人正在冥想,她声音很轻、很低,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何苏叶那里似乎很热闹,她可以听见呼啸的风声,还有熙攘的人声,她不由得好奇:“何苏叶,这么吵,怎么回事?”

那边一个清越的声音传来:“我现在夹着手机跟你讲话呢,我现在两手都是针,这个病人关节炎好几年了,最近这里潮湿,而且风很大,似乎要下大雨了。”

沈惜凡不好意思:“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要不我先挂了?”

“没关系,你现在在哪里?”

“化台寺,后面原来有一大片竹林,空气很好,我妈说临走之前让我去还个愿,求个平安。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三天吧,你求平安符了没?那里住持开光的平安符很灵验的。”

“我还不知道有这个东西呢!没有。”

“不急,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好不?”

她心“怦怦”跳得厉害:“好呀,对了,昨天我发信息给你的,怎么都没回?”

何苏叶很惊讶:“什么时候,我没收到呀,这里信号太差了,移动要移着才能动。”

沈惜凡笑起来:“你早点回来,我等你。”然后又意识到这句话实在是很暧昧,急急忙忙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等你回来求平安符。”何苏叶轻笑一声:“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她靠在一棵竹子上轻轻地笑起来。碎竹叶不时飘落,寺院洪亮的钟声传来,她双手合十,平心静气,诚心祷告。

回去的路上,她接到林亿深的电话,约她见面。

林亿深依旧是那么精神,笑眯眯地告诉她:“我辞职了。”

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沈惜凡瞪大眼睛,万分地不可置信:“你,辞职,开玩笑吧?师兄,你不会那么前仆后继地追随我吧!”

林亿深挑眉:“如果这个消息还不够震惊的话,那我告诉你另一个。”

沈惜凡点头:“我保证这次不喝茶了。”

“那就是我辞职是去留学,主要原因是我觉得我喜欢你不止一点点了,对不起呀。”沈惜凡愣在那里,然后梦游似的吐出几个字:“我可以拒绝是吧!”

他眯起眼睛笑:“当然,我们是讲求平等民主的,但是可惜我也跟你一个学校,Johnson  Graduate  School  of  Management,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她笑起来:“Anyway,  welcome.  But,  sorry!”

——因为我喜欢的是别人,他虽然出现在你们之后,可是他在我心里,是第一。

山药半夏粥

生山药(研细末)30克,半夏30克,白糖适量。先将半夏用微温水淘洗数次,用锅煎,取汤约500克,去渣调入山药细末,再煮两三沸成粥,和白糖食用。适用于凡因脾胃虚弱而引起气逆上冲、呕吐频作,尤其是闻药气则呕吐更甚、诸药不能下咽者。出自《本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外用消肿止痛。用于湿痰、寒痰症,用于胃气上逆呕吐,半夏为止吐要药,各种原因的呕吐皆可随证配伍用之,对痰饮或胃寒呕吐尤宜,常配生姜同用,如小半夏汤。用于心下痞、结胸等,行气解郁、化痰散结,如厚朴半夏汤。姜半夏长于降逆止呕,法半夏长于燥湿且温性较弱。

使用注意:反乌头。

第二十二章  薏苡仁

薏苡仁,甘、淡、微寒,利水渗湿、健脾、除痹、清热排脓。

何苏叶挂了电话,不由得笑出来,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个小孩子拉他的袖子:“大哥哥,我有事拜托你。”

他一惊,差点把手机摔了下来,旁边的老婆婆笑着说:“小伙子,是给媳妇打电话吧。”

刚想解释,另一个中年人插嘴:“年轻人,来这里不习惯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舍不得吧!真是委屈你们了!”

立刻就有人喊道:“何医生结婚了呀?两年前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怎么来这么几天了都不把消息透露一下,按理说我们应该请客的。”

周围认识他的人都起哄,几个熟悉的医生偷偷地笑,只剩下他一人傻傻地站着,开了几次口都硬生生地咽下。

算了吧,误会就误会吧,他倒是很乐在其中。

山区很穷,在这里中医很受欢迎,多少年的传统还是根深蒂固,便宜,包治百病。

贫穷也带来了很多困难和疾苦。小男孩的妈妈卧病在床几个月了,眩晕久发不止,视力减退,健忘失眠,当着面说不出口,背地里恳请何苏叶:“医生,我家没钱,开药能不能用便宜一点的药,我家孩子还要上学。”他听了不是滋味,刚想把“鹿角霜”“龟胶板”“阿胶”划掉,又停下笔,仔细地打了一个圈,留个记号,准备告诉药剂师这些药的钱他来出。

屋外,小男孩拿着方子仔细地看,不厌其烦地缠着何苏叶讲每种药的药效,睁着一双懵懂渴求的眼睛:“大哥哥,我将来也要上医学院,读中医,做一个医生。”

他笑笑,继续给他讲:“薏苡仁,利水消肿,健脾,清热排毒。你妈妈因为脾虚湿滞,水肿腹胀,所以薏苡仁与白术、黄芪同用。除此之外,你妈妈还有中度的贫血。”

小男孩眼圈一红,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痴痴地望着那高高的门槛,何苏叶笑容勉强:“你还是很幸运的,哥哥无论如何都帮你治好你妈妈的病。”

何苏叶回到住处,那边相熟的同事告诉他村民送来几条鱼,一锅鸡汤,还有几罐米酒,说是何医生结婚没什么拿得出的礼,只好请他将就。他哭笑不得,倒是同事也趁机撺掇他,说是医院有几个小护士暗恋他好久了。

他笑笑,不置可否,倒是方可歆也在一旁打趣:“大师兄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特受欢迎,实习的时候几个科室争着要,说是拍了照片好做宣传。”

何苏叶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去看看那边药有没有包好,回头给他们送去。”

方可歆解释:“刚才拿回的药方我都送去了,晚点他们说家里人自己来拿,还有就是明天要给小孩子注射疫苗,所有的针剂都在队长那,我刚才清点过了。”

这时候何苏叶注意到方可歆的手上包着一块纱布,隐隐的红色透出,他连忙问:“手上怎么回事?摔到了?”

方可歆支吾了半天:“去搬药箱时不小心蹭到了一个钉子,划破了。”“记得要去打破伤风,不管怎么样都要预防感染。”他叹气,仔细看看伤口,“女孩子就不要做这么辛苦的事情了,明天疫苗接种,我去吧。”

正在记录的同事听到了,也帮着劝她:“方医生,你这几天够累的了,事一点都没比我们男人少做,还管饭,歇歇吧,千万别累垮了。”

何苏叶笑起来:“方可歆,原来邱天说你工作起来不要命是真的呀!难怪课业那么优秀,你先把手伤好好处理一下再说吧。”

她轻轻地点头,寻思一下:“我先去那边催下药,看看晚饭。”起身就走,低下头,不让人注意到她有些失常的神态。

一颗钉子,小小的伤口,换来他对待普通病人那样的关心,却不是对沈惜凡那样宝贝的呵护,她也应该死心了吧。

那通电话她知道是谁打的,能够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只有一个人,连在张宜凌面前都没有的专注和温情,全数浮现。

原来那样一个温润的男子,也会傻傻地跌进爱情里面,不可自拔。

而自己,也会痴痴地中了叫爱情的毒。她总是认为,何苏叶为情所伤只是暂时的痛苦,而她总是守在他身边最近的人,她可以原谅他不喜欢她,因为他也不会喜欢任何人,可是,他现在怎么能喜欢上别人?

缘分,对她和他而言,是孽缘。

山区的信号果然不好,他发信息给沈惜凡,好久没见她回复,只好悻悻地丢了手机,到院子里坐坐。

屋外有些阴郁的闷热,空气黏稠地附在身上,像融化的糖浆,有些甜腻得发腥。忽然一阵大风把木门撞开来,尘土飞扬,随即细碎密集的雨点砸下。立刻有邻居喊道:“医生,要下大雨了,你们院里的那些药材快收回来。”何苏叶心想不好,这场雨是大雨的征兆,明天还得下个不停,工作势必要辛苦很多。

忽然想起和沈惜凡的约定——临走前帮她求一个平安符。

希望能帮她求到一生一世的平安和幸福。看多了医院的天人永隔,品尝过失去至亲的痛苦,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平安两个字更让他感触。他可以不在乎、不计较她喜欢谁,只是他真的希望她平平安安。

自己的心思不知什么时候能被察觉,一点一滴的关怀不知何时才能被心领神会。

不过就是去美国留学嘛,他也有这个机会,既然她总是喜欢走在前面,那么他就走在她后面一米,给她自由和空间,她若是需要,他就在身后,触手可及。

果然第二天大雨不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原本计划的是让小孩子们到卫生院注射疫苗的,现在只能变成医生上门服务。带队的医生打趣:“我们戴个草帽,背个急救箱真的很像行军打仗的。”

旁边人接口:“野战军,我们是刘邓大军,准备挺进大别山。”

方可歆帮着给他们准备茶水,叮嘱:“雨大路滑,你们要小心点。”

何苏叶悄悄拉过一个实习医生:“我跟你换一下地方,雨天不好走,还要翻一座山,这里路我比较熟悉,你看行不?”

实习生受宠若惊:“啊——行,行吧。”

这样大的雨,光是雨伞没办法遮,不一会儿他的肩头全都湿了,裤腿上沾满了泥星,整个人像是浸在水里一样,出不得一口大气。

山上的地基不稳,踩上去没有一点实在的感觉,被雨水冲洗过的土面露出很多碎石,泥水顺着地势直直地冲下来。他每走一步都万分小心,花了比平时一半多的时间才到达。等所有的家都跑完了,天已经大黑,当地的小伙子提出送他回去,他想推脱,但是抵不过小伙子的热情:“俺丈母娘家就在那,俺晚上就住那。”

他们边走边交谈,何苏叶不断询问当地的卫生状况,小伙子也知无不言。忽然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听见一个小孩子的叫喊:“救命!救命!”

声嘶力竭,划破黑夜的长空,他们俩都被吓了一跳,小伙子试探地问:“似乎是在东边,俺们去看看?”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沙哑,在这个雨天显得更加惊心动魄,但是他们也越来越靠近声源,借着手电筒的亮光,小伙子叫起来:“这里,这里!一个小孩子!”

两只手狠狠地抓着碎石泥土,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山腰坡度很陡,一不留神跌下去不是闹着玩的,小孩子显然是被吓坏了,瞪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们,一句“救命”都喊不出来了。

何苏叶小心地靠近陡坡,柔声安慰他:“没事,哥哥拉你上来。”伸出手拉住他,把他拖了上来,小伙子在一旁迅速接过小孩子,贴近了用手电筒查看,不由得松口气:“还好只是皮肉伤,没什么大……”

最后一个“事”还没有说出来,何苏叶猛然觉得脚下一软,一股不可抗拒的自然力将他浑身的力量卸去,整个人腾空。小伙子回头,大惊:“何医生,小心!”伸手想去拉他,只见他整个人连着倾泻而下的泥浆碎石,只一瞬间,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雨中。

天已经大黑,雨势渐渐地减小,医疗队的医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每个人都成了水人,从裤管到袖口都流淌着雨水,有医生喊:“蒸桑拿还没有这么淋漓尽致过!爽透了简直是!”

方可歆给他们递毛巾端热茶,招呼他们:“冲个热水澡,我让厨房阿姨给你们准备一点红枣姜茶,祛祛寒!晚上煮点薏苡仁粥,这里天气太湿,利水消肿。”

其他人感叹:“有个女医生随行真的不错,细心,对待我们就像对待病人一样。”

方可歆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一直在向外飘忽,强风伴着细碎的雨星,把她的额发全数打湿,她伸手去摸,手心一片冰凉,原本包扎好的伤口透出殷殷血迹。

在厨房帮忙,她坐不下来,也站不定,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头渐渐浮现,胃里泛酸,强压下想呕吐的念头尝了两口粥便丢下勺子,摸出手机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

无人接听的回音更让她害怕,她不断地安慰自己,自己太敏感了,俗话说关心则乱,何苏叶没事的,可能只是有事耽搁了,也许就在下一秒,他就会推门而入。

锅里的薏苡仁翻腾,一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烦躁、不安、慌乱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让她没法呼吸和思考。

忽然,院子外面一阵骚动,有人大声呼喊:“医生们,出事了!快打120!”

身子重重地颤了一下,寒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大脑,她慌忙地丢下围裙跑出厨房,院子里两三个当地人,拉着医生就往外面跑:“何医生他人是找到了,可是现在昏迷中,身上还有几处瘀伤,我们又不敢动,生怕外行坏事,只找了几个人守在那里。”

一瞬间她的心痛得无法呼吸,但是身为医生的警觉让她立刻清醒:“我也去!”

从卫生院到村头的几百米路,她从来没有觉得有这么漫长,遥遥得不知尽头,周围的一切都烟雨茫茫,她只得尽力地奔跑,再跑,仿佛错过一秒,就错过了一世。

她眼前一片迷茫,只有这样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盘旋:何苏叶,只要你没事,我只要你没事,如果上天让我放弃一切,我都愿意。村头已经有几个人围在一起,看到他们跑来万分欣喜:“医生来了,来了!”

为首的医生冲上前,她也围上去,眼前的情景让她差点把持不住落泪。有经验的医生看了一下:“脑震荡,挫伤,外表看没什么大伤了,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或是脑部移位,暂时还不能作最好的打算。”

那个人,闭着眼睛,像是熟睡了一般,却给她永远不会醒来的错觉。恐惧,绝望,冷到极致,无法呼吸,连神志也不是很清晰了,模糊的视野中是一片朦胧的灰暗。

所有人只能祷告救护车快点到来。

不知道多久,忽然一阵警笛声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随即救护车门打开,几个医生抬着担架下来,熟练地把何苏叶抬上去。她也跟着跳上去:“我跟他最熟悉,还是我去吧。”

雨水已经把她的眼睛打得睁不开,勉强地睁着看医生给他量血压、测脉搏,头脑中全是嗡嗡的杂音,她拼命地告诉自己,镇定,镇定,快给邱天打电话。

摸出手机,费尽全力按下号码,那边邱天很快回答:“方可歆,什么事?我在值班。”

像汪洋江流中的浮萍抓住了一地的根,她终于有了可以依靠的人,一阵激烈的痛楚从全身各处尖锐地爆发出来,濒临崩溃的边缘。她颤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发出咯咯的声响:“邱天,快,快赶去军区总医院,何苏叶出事了,皮外伤不甚明显,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暂时昏迷,还需要进一步地确诊。还有,尽快通知他爸爸。”

邱天毕竟老练:“我知道了,你稳住情绪,我马上就去,千万别慌!”

毕竟是军区医院,急救速度很快,等确诊何苏叶只是轻微脑震荡、左手骨折后,立刻被送往VIP病房,只等病人清醒过来。

这时候,方可歆全部的力气都被抽空,扶着墙壁缓缓地滑下,她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但是她已经筋疲力尽了,无力再撑下去。心里一牵一牵地痛,一切都是影影绰绰的,眼泪顺着脸直淌下来。

这么长时间忍着的痛,都在得到他平安的消息后烟消云散。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幸福,没有什么不可以妥协退让的,难道这不是爱一个人的形式?只要他平安幸福,自己才能幸福。

直到有一个人轻轻地喊她:“方可歆,方可歆,别哭了,他没事,没事。”

她不肯抬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只是控制不住,邱天,让我安静一会儿。”

邱天叹气,却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站在一边,空荡荡的走廊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何苏叶病房的门开了又合,没有人注意他们。

良久,方可歆开口:“邱天,师兄,是不是喜欢沈惜凡?”“嗯。”

“打电话给她吧,告诉她师兄出事了,他现在一定最希望看到她,也许他知道她来了就醒了。我现在只想他清醒,然后,然后不管他不理我或是继续把我当小师妹,我都不在乎了。”

“小姐,现在都十二点钟了,明天我一定打电话去。”

“邱天——”

“嗯?”

“你觉得沈惜凡喜不喜欢师兄,她会不会再像张宜凌师姐那样,伤害师兄?”

“不知道,只是你师兄喜欢人家喜欢得很辛苦。”

“邱天,如果我把沈惜凡叫来,师兄不会怪我吧,以他的个性,肯定不愿意她伤心的,万一他生气了不睬我了怎么办?”

“没准你师兄心里还挺高兴的,说不准的。”

“邱天,师兄要是喜欢沈惜凡,她也喜欢他,多好。”

“那你呢?”

“我——我能怎么办,两个人的爱情剧里总是不会缺少配角,也总是不需要配角的,到场了,剧终了,除了笑着退场,别无选择。”

“方可歆,别这样说,说得我心里难受。”

“邱天——”

“嗯?”

“我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小姐,现在哪还有饭吃了。”

“我去医院超市买泡面吧……”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再等下去已无意义,女人一生能有多少年华去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把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人。年少轻狂已过,她的青春已经被挥霍在刻骨却无回应的爱恋上,所剩无几,她的人生还很长,会出现一个爱她、疼她、呵护她的男人。

单恋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可也是最幸福的事,毕竟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后悔单恋过这样一个人——对自己来说独一无二的人。

最后,我们微笑着祝福他,即使再留恋、心痛,笑容再勉强,也要放手。

可是我们都知道,爱过他,是曾经做过最好的事。

薏苡仁粥

薏苡仁60克,莲子50克,党参20克,粳米100克,白糖适量。将上述药物洗净一同放入锅中,武火煮沸后文火煮两小时,加入白糖调味即可。效用:健脾止泻。

出自《本经》,薏苡仁,利水渗湿、健脾、清热排脓,用于小便不利、水肿、脚气级脾虚泄泻等,对于脾虚湿滞者尤为适用。若水肿腹胀,脚气水肿,多与茯苓、白术、黄芪等药配伍。用于风湿久痹,筋脉挛急。清利湿热者宜生用,健脾止泻宜炒用。本品力缓,用量宜大。

第二十三章  龙  眼

龙眼,甘、温,补益心脾、养血安神。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何苏叶睁开眼,雪白的墙面,墙壁上的空调“呼呼”地吹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圆圆的脑袋砸在雪白的被褥里,哭得凄凄惨惨:“小叔叔,你醒了,我以为你一睡不起了呢,吓死我了。”

然后就是邱天的声音,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小鬼,你叔叔不过是轻微脑震荡,不过他比较贪睡,现在才醒。”

何苏叶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我现在在医院,哪家?”

邱天白他一眼:“你老爹的医院。你出了事他们第一个联系的就是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要喝水不,我给你倒去。”转身去找杯子。

何守峥眼圈红红的,一脸委屈地看着他,何苏叶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发现左手被打了石膏,右臂上纱布缠绕,自言自语:“摔得不轻吗——邱天,我的急诊观察报告给我看看。”

何守峥递给他,他接过去看,并轻声念道:“查体:血压左上肢105/60mmHg,右上肢110/60mmHg,脉搏50次/min,呼吸13次/min,体温35.7℃。伤者轻度昏迷,四肢多处有伤口,有出血。右下肢有瘀血。生理反射存在,病理反射未引出。X光检查发现左上肢臂部右侧桡骨掌端上7cm骨折。MR辅助诊断轻微脑震荡。处理:吸氧(5L/min),5%葡萄糖250ml静脉滴注,检测血压调整滴速,清理伤口,固定骨折位。”

还好不是很严重,但是也是他人生的头等衰奖了。难得见邱天这么婆婆妈妈,好似三天没说话一样:“你知道你睡了多久,整整一个晚上,家里只通知了你爸,还没敢告诉你家长辈。小鬼早上来的,看到你就哭得稀里哗啦的,怎么劝也没用,课都没去上。还有方可歆,一路把你送回来都累倒了,在值班室躺着。”

他起身给自己倒杯水,继续唠叨:“李介、苏杉还在蜜月中,吓得差点就飞回来,你老板也来看了你一次。等等!”他竖起一根指头,“这是几?”

何苏叶奇怪:“一。”

两根指头:“这是几?”

“二。”

三根指头:“一加一等于几?”

他终于忍不住爆发,可惜缺乏中气,声音柔柔:“二!邱天,你怎么那么无聊,我醒来了也不见你叫个医生给我瞧瞧,也不给我家人打电话,穷在这里跟我废话,安什么心呢?”

邱天吓得跳起来:“我!我告诉你,你不要打我!事后也不许。我把这事告诉沈惜凡了,我知道你会骂死我的,但是我忍不住,我不告诉她我会发疯的,我会备受良心的谴责的,我会被自己鄙视的,我会成为千古罪人的。你别急,别坐起来,估计她马上就到了,我先帮你找医生去!”说完邱天“嗖”地一下就出门了。

只剩下呆滞的何守峥和情绪复杂的何苏叶,小孩子自言自语:“邱天叔叔好坏的,我差点就上当了,一加一,明明是等于二,为什么我当时想说的是三呢?”

神经内科主任来查房,询问了一下情况下结论:“小何,没事的,皮外伤,磁核共振做过没问题,不过住院观察一下比较好。”然后摊手笑笑,“院长的指示,没办法。”然后又带着一群学生浩浩荡荡地走了。

邱天倚着衣架调侃:“还好没伤到脸,那可就麻烦了,对了,你腿上也有些擦伤,最近下地走路可能有些困难。”他自顾自说,忽然发现何苏叶脸上的表情突变,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沈惜凡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面的发展让他瞠目结舌,沈惜凡见何苏叶呆呆地看着自己,犹犹豫豫地吞吐出一句:“我是谁?你还认识我吗?”

立刻明白了这位小姐的意思,邱天大叫冤枉:“我可没跟沈惜凡说你失忆了,真的,不是我说的,我只说你脑震荡,我先出去了,沈惜凡你要给我做主呀!”说着把何守峥往外拖,“愣在那做啥电灯泡,要树立良好的社会主义荣辱观,以做电灯泡为耻。”

何苏叶哭笑不得:“丫头,你是不是看港台言情剧看多了,你以为轻微脑震荡都得失忆呀,医院每年送来的因为脑震荡昏迷的病人,没几个失忆的,最多不过是选择性失忆。”沈惜凡走近他身边,声音都颤抖:“你记得我吧,没骗我吧。”她的手指轻轻地划过他打着石膏的左臂,眼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滴在雪白的石膏上,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不敢来,我害怕你万一失忆了记不得我了怎么办,我怎么办……”

她的身上每一个细微的抖动,都仿佛雕镂线条起伏在他的眼中。于是,他起身用能活动的手臂圈住她,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拥抱一片易碎的水晶,如丝的细腻,记忆中的温情一点一滴地浮现,心动了,又被她的眼泪搅碎了。

何苏叶安慰她:“不哭,不哭,我不是好好地在这里,没事了,我答应你要陪你去求平安符,我不会失言的,我这不回来了吗,别哭……”

这下更刺到她的伤处,沈惜凡一听,眼泪掉得更厉害:“你说话不算话,说话不算话,你说要回来的,我要你平平安安地回来,你想吓死我呀。”“别哭,别哭……丫头,别哭了,我……”他现在才觉得自己词穷,实在不会安慰别人,只得乖乖闭了嘴,安安静静地搂着她,任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沈惜凡终于把担惊、后怕、委屈种种情绪一股脑儿地哭出来,眼圈红红地无措地望着何苏叶:“我,我,情绪失控了,对不起……”

他宽慰地笑起来,失血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我知道,我都明白,别再哭了,对不起,我不应该食言的。”

她的脸迅速升温,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恰巧护士推门进来喊道:“3床换药。”

沈惜凡急忙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去把眼泪擦干,看着护士给他换完药,然后支吾道:“何苏叶,你有没有吃饭,饿不饿?要不要我去给你买?病人应该吃粥吧!”

邱天头伸进门缝偷偷笑:“我要吃岸枫水岸的海鲜炒饭和罗宋汤。”何守峥仔细想了一会儿:“还是麦当劳的儿童套餐吧,那个有玩具,姐姐一定记得帮我要。顺便帮我再带一个和路雪的千层雪,要巧克力香草味的。”

何苏叶清清嗓子提醒何守峥有些得寸进尺了,沈惜凡笑吟吟地按住他:“小孩子,计较什么。除了你们的还有谁的,我一并打包带来了。”

“还有方可歆。”何苏叶笑笑,“我想吃红枣枸杞粥,能不能做给我吃。”

邱天“扑哧”一下笑出来,冲着他们俩挤眉弄眼:“哦——爱心便当,沈惜凡我教你用枸杞摆一个心的造型,好不好呀?”

“谢谢,不需要。”沈惜凡愤愤地回答。她眼睛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消散,半是嗔怒半是害羞瞪着邱天的样子,让何苏叶不由得看呆了,直到她走出病房后何守峥喊他好几声才回神。

何守峥委屈又无辜地望着他,邱天连忙安慰何守峥:“你小叔叔没事,这只不过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然后就陆续有人来看他。

他奶奶捏着他的手,惊魂甫定:“虽然是轻微脑震荡,但是我们也怕你万一醒不了或是有什么后遗症,幸好现在没事。”

何苏叶心里酸涩:“奶奶,我没事了,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

何爷爷仍是板着脸:“好好养病,老伴我们别打扰他休息。苏叶,这件事你做得不错,我们不怪你的。”

他有些奇怪:“爸爸呢?我醒来就没看见他。”

“听说现在还在手术室里面,早上有个心脏搭桥手术。”何爷爷向他解释,“你爸爸工作实在太忙,还有,我听你爸说你要出国。”

他点点头:“有这个打算。”

何爷爷叹气:“听顾老说,你选了心内科。”

何苏叶斟酌了一下:“这件事我跟爸爸谈过了,他看过我的研究生毕业论文,他认为中西医结合专攻动脉粥样硬化很有前途。”

何爷爷若有所思:“既然你爸爸同意了,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你们爷俩之间的关系应该缓和了吧。”

何苏叶轻轻笑:“是,应该吧。”

家人走了之后好一会儿,沈惜凡拎了各式的饭盒出现了,邱天和何守峥都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何苏叶面露歉意:“看把他们累的,你吃了没?”

她点点头:“我回家后吃过了,这是我做的红枣枸杞粥,当然没有你做得好。晚上我再给你送点别的,鸡汤,还是骨头汤?”

何苏叶笑笑:“都行,我不挑食。”接过勺子,眼前的红枣枸杞粥浓厚香甜,让他食欲大动,仔细地品尝了一口,忍不住笑起来:“里面还有龙眼和蜂蜜,对不?”

“这个——”沈惜凡紧张地解释,“我专门查了书,龙眼补益心脾,养血安神。你不是失血了吗,我就想有没有可以煮粥的东西,没搞错吧?”

他连连赞赏:“嗯,好吃。丫头,中医药学得不错,基本上可以理论联系实际了。”

沈惜凡坐在他旁边托着脑袋抿起嘴微笑,正午的阳光穿透树荫,照在她身上投射出一半的影子,遮住了他的手。

他感觉,似乎她仍在自己怀里。

下午的时候,他刚睡醒,睁眼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前,出神地注视着窗外的风景。

他出声:“方可歆?”

方可歆闻言转身,有些惊讶,“师兄,你醒了呀,我没吵到你吧?”“没有。”他努力地撑起身子,轻轻地笑,“我要谢谢你,那天辛苦你了。”

方可歆不好意思:“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她笑起来很坦然,眼神清亮,何苏叶隐隐觉得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但是具体感觉也说不出来,以往,她看他的眼神里面有种复杂的情愫,而现在这些情愫已经荡然无存。

“师兄——”方可歆眨眨眼,“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当然。”

“你喜欢沈惜凡是不是?”

“啊——”何苏叶觉得意外,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一个问题,随即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怎么你们都看出来了。”

她捂着嘴笑:“邱天说得还真没错,你们两个真的不是一般的迟钝,算了,算了,我也就是问问而已,对了,听说你要出国了?”

“是呀,又是邱天说的?”

“嗯,邱天还担心你会抢他饭碗呢,他说自己最近半夜做梦时总是有人在他耳边喊‘小天天,你江郎才尽了,速速让位给小何同志’。”

何苏叶极度无语:“这家伙,我的研究方向又跟他不一样,乱说什么东西。”

“师兄,沈惜凡知道你要出国吗?”

“应该不知道吧,对了,你们都没有告诉她吧?”

“你不让告诉我们谁敢说一句,对了,我马上要回学校,老板找。”

“那好,回去好好休息,我没事了,谢谢你。”

方可歆轻笑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手握在门把上,却没有拧下去。“师兄,我走了,你一定要幸福。”

低沉的声音,淡淡的口吻,却是千斤重负卸下后的轻快,带着一丝顽皮的不甘,何苏叶忽然领悟到了,她站在他面前,却似相隔万里,那种感觉叫放手。

原来,这个女孩子终是走出过去,一夜长大。

“方可歆!”他急急喊住她,“其实邱天他……”

话还没说完,换来她一阵轻笑:“打住!打住!感情迟钝的人没有资格说别人,师兄,我走了。”她手上一带,门轻轻合上。

从今以后,我们都会幸福的,我相信,一直相信。

晚上,沈惜凡来看他,何苏叶正在上网,页面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沈惜凡好奇地凑过来看,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天哪,又是英文,再看我就要彻底地疯了。”

何苏叶趁机捉住她的手:“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她一愣,然后含糊半天:“那个,何苏叶你能不能别拉着我的手说,我会有压力的。”

何苏叶轻轻松开,直直地看进她的眼睛里:“丫头,你能不能,认真地考虑一下我?”

一点创意都没有的告白,甚至都没有一句“我喜欢你”,平淡简单却实在。

可是对沈惜凡来说所有人的告白都没有他的一句请求来得动心。他诚恳地问你,带着试探的口吻,尊重你的意愿。这样的尊重,是带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意味,无论结果怎么样,这个男人都会默默地接受。

这样的男人,应该会给她久违的安全感。

但是沈惜凡忽然有了一种想捉弄他的念头,这样一个男人,感情藏得太深、太好,总是那么淡定自若,从不见他慌乱无措。

她垂下眼帘,眼神闪躲,犹豫了一会儿:“考虑什么,根本不需要考虑……”

何苏叶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直到说出口的时候心里都一直忽上忽下的,他最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但这一回不得不让自己赌上一把。沈惜凡的回答让原本没底的一颗心开始发凉。

只是没想到,她随即笑起来:“考虑什么呀,何医生,今天我大哭一场还没让你发现我喜欢你,我做人也太失败了吧!你还非得让我说得那么直接吗?”

何苏叶嘴巴微微张着,觉得心中有万千朵花绽放,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

沈惜凡别过脸去,觉得自己刚才确实有些大胆,她一辈子都没有说过那么直白的话,今天算是破例了——为这个迟钝的男人。气氛忽然变得暧昧,空气中都是香甜的味道。

他的手指轻轻地环绕上她的手掌,坚定地,温暖地,仿佛在诉说一个无声的誓言。

“何苏叶,我以为你都明白了呢,害我白白高兴了一场。”

“我不是故意的,中午邱天他们都在我又没能问出口,再说,你不明说我怎么能知道。”

“何苏叶。”

“嗯?”

“我看到那本书了,那些药方你是什么时候写的?”

“啊——哦,是上次送你回来后写的,你以前的病历我这都有,那些方子有的我能确定,有的我打了一个问号,如果抓药还要结合实际病症,适当增减。”

“对了,你刚才很紧张是吧?好差劲的告白!”

“对不起,这句话我也是第一次说,没什么经验……”

走在医院的后花园,何苏叶感觉沈惜凡的手有些冰凉,他知道她一直是这个体质,不管春夏秋冬总是手脚冰凉。

龙眼、枸杞、红枣都是补血补气的食品,她亲手为他煮过的粥,等他出院之后他也会为她熬上一碗,也许只有寥寥几次机会了,因为即使他们都去了美国,也是相隔遥远。

这样一个喧闹的城市,华灯初上,黑夜的街道像一个巨大的黑白雕塑,很多街灯照耀着,很多高楼映衬着,很多暧昧的人影攒动,成为一条街市流动的风景。而他们却安安静静地牵着手,在城市的一隅互相温暖。

再等一年吧,他想牵着她的手,在春花烂漫、草长莺飞的季节,对她,对着上天,在所有人面前,说出那句“我愿意”。是的,我愿意,陪你历经岁月悠长,陪你看尽浮华变迁,那一定是最好的事。

龙眼粥

白芝麻30克,龙眼90克,红枣80克,糯米500克,红糖适量。制法:将龙眼、红枣分别去核洗净待用;淘净糯米放入锅内,加红枣、龙眼肉、白芝麻,清水适量,用旺火煮至六成熟,加入红糖,再煮片刻,待黏成粥时即可食用。功效:健美肌肤、养血乌发、延缓早衰。

出自《本经》,龙眼,补益心脾、养血安神。用于心脾虚损,气血不足的心悸、失眠、健忘等。能补益心脾、养血安神,常配黄芪、人参、当归、酸枣仁等同用,如归脾汤。老弱体虚、产后、大病后、见气血不足者,用以和白糖蒸熟,开水冲服,补益气血。

第二十四章  竹  叶

竹叶,甘、辛、淡、寒,清热除烦、生津利尿。沈惜凡回到家,沈爸爸正在书房写学习报告,她犹豫了一下,终是推门进去:“爸,我想跟您说件事。”

沈爸爸停下笔,摘下眼镜,笑呵呵:“说吧,我听着呢。”

她微微地眯起眼睛,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小幸福:“爸,我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很好,人好,对我也很好。”她头脑中不由得闪过何苏叶的身影,笑意更浓了。

沈爸爸自然开心:“好呀,好呀,爸爸支持你,来,跟我八卦一下你的男朋友。”

沈惜凡“扑哧”笑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哎呀,老爸你见过的,就是那个很帅的中医医生。”

“哦?”沈爸爸却一点都不意外,哈哈大笑,“是那个呀!我当时就觉得你们看上去挺配的,没想到……哈哈……不错,不错,那个小伙子我看不错!”“可是——”她的笑意敛去,认真地说,“可是,我还有几天便要走了,一去就是一年,而且课业也很繁重,实话说,我真的,不是很有信心。”

“傻孩子。”沈爸爸笑笑,“你对谁没有信心,是你,还是他?是因为以前的事吗?过去的就过去了,还去想做什么。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沈惜凡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沈爸爸拍拍她的肩:“别想那么多。既然决定了就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你努力了这么多年,如果轻易地放弃我想你也会后悔的;如果为此丢失一段感情,爸爸认为那个男人也不值得你去喜欢。这是考验你的时候,也是考验他的时候。”

她表情严肃,若有所思:“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爸爸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坦然面对生活,让该发生的发生,不苛求,也不逃避,这样生活也不会为难你的。”

结束了谈话,她一个人回到房间,静静地躺在床上,按住心口,轻轻地叹气。

其实,不是我对他没有信心,而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一年的时间,天涯相隔,究竟会有多少变数。那样满满的思念如何承载,每夜梦醒,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却不知在何处。她已经不是那个为爱情奋不顾身的女孩子,而是一个有责任的成年人,需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她站在青春的尾巴上,掂量着屈指可数的青春年华。

真的可以再放手爱一次吗,她问自己,那个男子,那个淡定从容、青山绿水般的人,总是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他眼神纯净安详,手心温暖,身上有淡淡的中药香,笑起来酒窝深深的,让人迷醉。

见到他时心情总是那么激荡,是真的喜欢他吧,那么就重新尝试去爱一个人吧。窗外夜是沉沉的黑,她却不再心慌寂寞,即使会睁着眼睛熬过漫漫长夜,她还是执着地相信,黑夜之后就是光明。

这是她的信仰。

几天后沈惜凡在家收拾行李,沈妈妈对女儿一再叮嘱:“能多带的就多带点,美国那边东西贵呀,都是要用美元兑换人民币呀,八块钱才算人家一块钱。”

沈惜凡忙不迭地应承,小心地把那些处方夹在最重要的一本书里,想起何苏叶约她下午去化台寺求平安符,忍不住又拿出处方仔仔细细地看。

他的字一定是练过的,签名那一档真的很漂亮,刚劲飘逸又不失稳重,字如其人。

她倒在地上,枕着旅行箱,傻傻地对着那三个字笑:“好不想走呀,我怎么办呀!”

但是这个梦想,不是说简单放弃就可以的。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知道何苏叶也理解,所以他才愿意看着她走。

等沈惜凡赶到化台寺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左臂打着石膏,样子看上去有些怪异,但是何苏叶旁若无人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介意。

她忽然想起,每次与何苏叶约定时间地点,他总是比她早到,没有一次例外。

那么,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等待和守候。

迎上他含笑的目光,她也不由得微笑,暖暖的温情一直流淌到心底,主动伸出手:“久等了,我们进去吧。”

下午,寺院里烧香拜佛的人少了很多。他们走进大殿,便有小和尚合掌:“师父让二位施主去后院,请跟我来。”

沈惜凡显然有些云里雾里,悄悄拉拉何苏叶手的:“这是做什么呀,我还没准备好和高僧对话呢,我佛理是一窍不通的呀。”

何苏叶笑笑:“没让你去跟他说话,平安符要开光的,我家熟识这里的住持。”

她松了一口气:“一个地方拜一个地方神,去美国我就要上帝保佑了。”

“伶牙俐齿的小丫头……”何苏叶宠溺地叮嘱,“待会儿可别瞎说什么哦。”

整个过程中,她倒是没注意何苏叶和住持说了什么话,也没看明白那个所谓的开光是什么。只是他们喝的茶很特别,和她以前喝过的茶都不一样,青色的茶水,透着浅浅的黄色,衬着白瓷青花杯子,淡淡的竹叶香,清爽宜人。

这样的茶,很适合午后稍显炎热的天气慢慢品评。古刹苍松,翠竹钟鸣,给这道茶平添了一种神秘的气息——虔诚宁静,安神静心。

等他们走出后院的时候,沈惜凡忍不住问:“刚才那个茶是什么茶,怎么会有淡淡的竹子香味?”

“好喝吗?”何苏叶轻轻地笑,顺手帮她拂落了肩头的树叶,“我们去竹林走走。”

整个竹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润润的,甜甜的。铺在地上的箨和竹叶,层层铺开如绿色的地毯,温暖而舒适,脚踩上去,吱吱作响。

沈惜凡深深地吸一口气:“这个香味就如刚才的茗香茶,清香不绝如缕。我好喜欢!”

何苏叶笑起来,把手递到她面前,手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竹叶:“刚才你喝的就是竹叶茶呀。竹叶也是一味中药,不过中药用的是生品,茶我就不清楚了。”

她好奇,接过那枚竹叶看:“这个是中药,治什么的?”

“清热除烦,生津止渴,竹叶卷心更长于清心火,通窍清火。”何苏叶认真地解释,“其实中药中还有淡竹叶、竹沥、竹茹,都可以治病的。”

“怪不得刚才那个味道那么香,原来还能清火。”一阵风吹过,竹子沙沙作响,把沈惜凡手中的竹叶吹走了,她笑起来,“落叶归根。”

“落叶归根。”何苏叶细细地咀嚼着这句话,轻轻牵起她的手,“话中有话,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沈惜凡顽皮地笑起来,一字一顿地说:“是呀,我说的就是,指我,那个意思。”

他们出寺院的时候,发现寺院后墙边摆着几个摊子,一群人围在那里,沈惜凡好奇,非得拉着何苏叶凑上去看看。

原来是江湖半仙在摆摊子算命,她注意到墙角边女孩子都围着一个人叽叽喳喳,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拿着签,约莫是摊主,看见他们喊道:“月老签,本人每天只有三卦,今天免费的最后一卦就给他们好了。”周围叹息声四起,也纷纷给他俩让道。

沈惜凡有些犹豫地看着何苏叶,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询问:“医生是不是都是无神论者呢?何苏叶,我要是抽了不好的结果怎么办?”

女孩子笑起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再说凡事都有两面性,不要太较真。”

沈惜凡犹豫地抽出一根签,拿起来一看,上面刻着“得其所哉”四个字,一脸茫然地递给女孩子,没想到女孩子瞪大眼睛,赞叹:“上上大吉。”

周围的女孩子都羡慕地望着他们俩,女孩子笑道:“得其所哉。得其所,亦即是赞颂君尔之婚姻,得其所在也。逢此非常际遇之时,君汝可毫不犹豫,决定取之可也。踌躇即失之东隅,但不能收之桑榆者。”

这段话把沈惜凡唬得愣愣的,倒是何苏叶别过脸去偷偷笑,然后女孩子把签丢进背包里,笑着挥挥手,“每天三卦,四点准时营业,欢迎光临。”

沈惜凡兀自嘀咕:“准吗这……看起来不是很专业呀。”

旁边就有人接口:“怎么不准?都那么大牌,每天才三卦,朋友推荐给我的,我已经来了三天了,都没算上。”

她带着求助的目光去看何苏叶,他眼神明亮,微笑点头:“我觉得算得挺准的。”

好吧,那就很准吧,她在心里偷偷地笑。

回到何苏叶的家,沈惜凡忙着做晚饭,何苏叶在书房给何守峥检查作业。

趁着空闲,何守峥偷偷地问:“小叔叔,你和沈姐姐今天怎么手拉手,对了,难为你了,还有一只手拉不起来,好郁闷。”

何苏叶眼都没抬:“glass的复数是加es,还有visit拼错了,小鬼你最近很不专心哎。”何守峥不甘心,拿起铅笔在何苏叶左臂的石膏上涂鸦:“小叔叔,你不要转移话题。手拉手我们老师说那叫谈恋爱,那什么叫先上车后买票呢?”

终于停下笔,何苏叶认真地看着他:“小鬼,你坐公交车不是先上车再投币,买票是没有无人售票车时的说法。”他在心里嘀咕,小学里都是些什么老师呀,什么都乱说。

何守峥似懂非懂,直到沈惜凡喊他们吃饭时,还没有明白,自言自语:“虽然有道理,可还是觉得怪怪的。”

吃完饭,何守峥去客厅看电视,厨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厨房的水声开得很大,沈惜凡在刷碗洗锅,不时地劝何苏叶:“你陪小鬼看电视好了,厨房有我没问题的,你手现在还不能沾水,一会儿伤口碰着了就不好了。”

何苏叶无奈地笑笑:“哪有那么严重,我一病你们就不把我当医生了。”

沈惜凡努努嘴:“何医生,请以科学严谨的态度看待这场事故。”说完之后,还转头饶有兴致地瞥了何苏叶一眼。

结果一不留神,水龙头拧过了,水花溅在盆子上洒了她一身,连额前的刘海都沾满了水珠,沈惜凡狼狈不堪,但是也忍不住笑起来:“事故,事故!台风过境!”

何苏叶也笑起来,一脸的无奈,取了纸巾。沈惜凡腾不开手,乖巧地任他擦。她眼睛清亮,满满的都是笑意,有些促狭有些不好意思。何苏叶的手不小心触碰到她的嘴唇,她脸上突然就飞上一道红晕,好似五月的朝霞,含蓄又热烈。

手上还残留着细微轻柔的触感,像棉花糖似的,软软的,那——是不是味道也如棉花糖一样甜,一样香。他的心猛地跳了两下,刚想控制住自己微微向前倾的身体,厨房的门被撞开,何守峥大喊:“姐姐,我要吃可爱多。”暧昧的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何苏叶转过头瞪着何守峥,小孩子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问:“呃……小叔叔,我可不可以吃可爱多,我保证吃坏了肚子不会叫唤的。”

沈惜凡似乎还未觉察到异样,连忙回答:“拿吧,拿吧,但是只准吃一根。”

何守峥还是犹豫,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乞求:“小叔叔……”

何苏叶笑起来:“小鬼今天怎么这么乖,事事都听我的,那,只准吃一根哦。”

挥挥小手,示意有话跟何苏叶说,小孩子踮起脚凑近他耳朵:“小叔叔,刚才我是不是坏了你的好事,怎么你瞪我的时候脸色铁青,跟我爸爸一个样子。”

他只好摸摸他的脑袋,塞了一根可爱多给他:“小孩子还是单纯点可爱,否则就没人爱了。”厨房又恢复了安静,水静静地流淌,忽然,沈惜凡开口,“那个,我后天的飞机,你……能不能不去送我?”

“为什么?”何苏叶接过筷子放进消毒柜,定定地望进她的眼睛。

“因为,因为如果看到你我就不想走了。”她连忙解释,“不是不想你送,是自己没办法面对离别这种事。”

何苏叶不出声,轻轻地叹气,看得沈惜凡心里一阵酸涩:“我……我真的是没办法,肯定是舍不得的,我怕我到时候没忍住哭出来多影响形象。”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开口:“傻丫头,我理解你。那好吧,我就不去了,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记得走之前要打个电话给我。”

他背对着她,沈惜凡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应该如此任性,不愿意让你见我最后一面,可是我又是如此的脆弱,不愿意你看见我的无助和留恋。

机场国际出发大厅里,沈妈妈、沈爸爸陪着沈惜凡在安检处排队。

沈妈妈眼圈有些红,一遍遍地叮嘱女儿各种注意事项,沈爸爸则是沉默地站在一边,只是问女儿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沈惜凡情绪也有些不稳,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离过家,连上大学也是在邻市,第一次和父母分离多少有些难过。她仍是强打笑颜,试图说些笑话活跃气氛,最后自己都哽咽了,只好静静地排队等着过安检。

忽然,她觉得有人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直觉地转过身环顾四周。安检口里人群来往,她却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人,他明明答应了她不来送机的,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脑中一片空白,她有种不管一切想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就在她想迈出步子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信息上显示:“对不起,我还是过来了,你别回头,让我看着你走,记得别回头,前面的风景更好。”

她笑起来,眼睛里已经是水雾一片,尽管这样,她还是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一点,虽然那么微不足道的坚强在他到来后彻底粉碎。

这个男人,是真心为她好,好到已经不得不去牺牲自己来成全她的梦想。

在候机室里,看着一架架客机起飞,沈惜凡终于意识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以后的一年时间里,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他的相随,只有自己可以依靠。

她需要成长,一个人成长。

排在检票口,手还攥着手机,一闪一闪的屏幕提示她有新的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是邱天的:“沈惜凡,走了还不告诉我们,你真不够意思。算了,看在很好吃的海鲜炒饭的分上我偷偷地告诉你,离开尖尖角的时候千万不要伤心,千万不要哭,因为在每个善良女孩子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有奇迹出现的,相信我。”

走在长长的走道上,透过绿色透明的玻璃,她看见外面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和工程车,不远处一架国航的客机已经开始滑行去预定的跑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征途,每个人都有需要完成的事情,因为生命短暂,必须忍痛舍弃一些东西和时间赛跑。

飞机缓缓地在跑道上前行,忽然一阵强大的冲力,脱离地面吸引巨大的力量,她的脊背很沉重地压靠在座椅上,再向窗外看去,已经离开了跑道,腾空而起,再一眼,机场便消失在眼中。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了,真的离开了,之前只会在梦境中出现的场景,如今真的成真了。

往事如电影一样重现,从她第一次遇见他,他为她写的第一张药方,到他为她求平安符,愿她平平安安,还有他的送别。一幕一幕地出现,躲闪不及,无法控制。

只是,她没有哭,也不想流泪,只是有一种透明的液体不听话地从眼睛里滑了下来。

何苏叶,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竹叶茶

青竹叶50~100克,将竹叶洗净,加水煎即可。每日代茶饮用,可清凉解暑、利尿除烦,是民间盛行的夏季清凉饮料。可以适当加入红糖和蜂蜜。

出自《别录》,竹叶,清热除烦、生津利尿。用于热病烦渴,若外感风热、烦热口渴,常与银花、连翘、薄荷等同用,如银翘散。用于口疮尿赤,本品上清火而解热,下通小便而利尿,常与木通、生地、甘草同用。

使用注意:阴虚火旺潮热骨蒸者忌用。

第二十五章  陈  皮

陈皮,辛、苦、温,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终于把手上的石膏都敲掉了,左手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何苏叶皱着眉头对邱天说:“我这两天用左手都觉得怪怪的,打字都不熟练,大概是不习惯吧。”

邱天丢给他一个大白眼:“退化了还是怎么的?我记得你以前左手可以写字拿筷子的。”

何苏叶叹气:“可能是缺少了一点感觉。”他左手抓起一支笔,试了两下便丢下,摇摇头,“我是不是老了?”

邱天哈哈大笑,不小心把大叠的病历给掀翻:“你老,算了吧,我还比你大一岁呢,说起来我们俩算是班级里最小的。”

他点点头,弯腰帮忙捡病历:“嗯,七年一晃就过去了,转眼间都工作了,那时候想都想不到自己会选择什么专业,遇见什么人。”

邱天撇撇嘴:“又开始抒情了,以前也没看你多煽情,咋沈惜凡走了之后那么有感触呢?没关系,你可以留着当着她的面抒发,别刺激我这种孤家寡人。”

何苏叶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见着她我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真是奇怪。”

“正常、正常!”邱天急忙下结论,“你快去美国找她吧,我都被你们俩憋得难受死了,慢吞吞的。”

他笑笑:“凡事总是循序渐进的,太快了反而觉得不真实,俗话说好事多磨嘛。”

回到家打开电脑,QQ上闪着沈惜凡的留言:“两个星期的Management  for  Services课程终于结束了,三个credit到手了,我的脑细胞也被磨掉了大半,常常梦中还是那些扭动中的概念。”

他看了一下时间,不由得有些担心,“唰唰”地打下一行字:“这么晚了还在熬夜,对身体不好,还是早点睡觉。”

结果那边立刻一张哭丧的脸:“现在正在进行的是Operation  Management,课程要求我们use  computer  extensively,所以我现在电脑都不离身了。”

何苏叶哭笑不得:“没你这么拼命的,好好休息,美国才早上5点,你怎么就开始工作了,不会熬通宵了吧?”

那边很长时间没有回话,何苏叶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小丫头怕是真的熬了一夜,现在躲起来没脸面对他了,只好回道:“我没怪你,只是担心你身体而已,别躲了,我不骂你。”

敲完后立刻便跳出一行字:“嗯,我错了,以后我绝对不通宵了。”

是的,绝对不在他面前说她自己通宵了,何苏叶叹气,顺手拿起一旁的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何守峥那个小鬼喝的茶,还剩了大半。

何守峥吃过饭,一脸扭曲地望着半杯茶,几乎要哭出来:“我不要喝这个茶,又苦又酸。”何苏叶一点也不妥协:“小鬼,你超重了,天天吃那些垃圾食品,一点营养都没有,肥胖对身体也不好,你又不喜欢运动,除了给你喝点茶,没别的办法!”

何守峥抽泣:“有没有不苦不酸的,加点糖好不好?”

他只好拿出一本书,细细指给他看:“标准体重=(身高-100)×0.9,若实际体重超过标准体重20%,排除肌肉发达或水分潴留因素,即可诊断肥胖。”

何守峥默不作声,摸摸自己的脸,何苏叶又抽出一本中医书,摊在他面前:“给你喝的是特制的茶,有枳实、橘皮、山楂、茯苓、荷叶、泽泻。”

小鬼不情愿地嘀咕:“怎么还有橘皮,直接吃橘子好了。”

“橘皮就是陈皮——”他把书准确地翻到某页,“橘皮以陈久者为佳,辛、苦、温,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他顺手捏捏何守峥的小脸:“你这个是单纯性肥胖,所以要消积食,行气化滞,健脾利湿。”

何守峥无奈:“算了,喝就喝,小叔叔,我觉得沈姐姐出国之后你就变着法子整我,你快点追过去算了,我也好落一个清静。”

伸出一个手指顶回咄咄逼人的小脑袋,他叹气:“知道了,我不正在收拾东西,话说小鬼你这样排斥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何守峥摇摇头:“我妈妈出差,爸爸也会这样对我的,所以我看透男人的本质了。”

趁着何守峥写作业的时候,何苏叶坐在电脑前查收邮件,忽然看见一个陌生的地址,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开来,内容却让他大感意外:

从导师那里听说了你要出国的消息,感到很惊奇,随即想想也释然,像你这么优秀的人才如果待在国内就太可惜了。诚心地恭喜你!几天前方可歆告诉我你交了一个新女朋友,这个消息更让我意外,尤其得知是你先追人家的,还追得很辛苦。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女孩子会让你这么迟钝的人动心,一定是个很善良、温柔的女孩子,想着想着我就不由得笑起来。再次恭喜你!

我现在在宾夕法尼亚读生物工程,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对了,我打算明年的三月和现在的男朋友结婚,如果有幸,我希望你也来参加,当然,带上你的女朋友来我更欢迎。

原来是张宜凌,他不由得笑起来,仔细斟酌后回了一封邮件给她。

点击发送的时候,他觉得积压了很长时间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说不出地轻松。

分手了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管当初是谁对不起谁。当心中的伤痛被幸福治愈的时候,我们会宽容地对待过去,最终释怀。

当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会微笑打招呼,再问一句“你好吗”,那就足够了。

两个月之后他到美国,去接机的是远房亲戚的儿子,正好在宾大念法律,两人年岁相仿,住在一起,话也不多,倒是挺和睦。

何苏叶原本计划到了美国安顿下来便去伊萨卡的,谁知去研究所报到的时候便接了一个课题,同部门的华裔中国同事无不羡慕,他也只得兢兢业业地工作了起来。

他的导师是德国人,严谨苛刻是全校有名的,他十分欣赏亚裔学生扎实的基础知识与勤奋,因此在他的实验室所招的学生中,除有三名来自德国外,其余三位均是亚裔学生。何苏叶第一次去实验室的时候就被吓到了,实验室门上贴着一个醒目的招牌:“本室研究人员必须每周工作七天,早10时至晚12时,工作时间必须全力以赴。”

这样也好,那么他就和沈惜凡一起努力。

不知道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沈惜凡根本无暇注意,即使是他和她作息同步,她也一点没有觉察出QQ对面这个男人正住在离她不到两个小时车程的费城。

沈惜凡仍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给他留言,饶有兴致地给他讲述学校的故事,她特别喜欢说大学的酒店管理专业,一谈及就激动:“何苏叶,你知道吗,我今天跟他们去了酒店的操作间,学会了做小甜饼,我回来以后一定要露一手给你看看。

“康奈尔真是一所不可思议的大学,为了酒店管理专业居然建立了一所酒店,而且和教学楼相连,我们经常有机会去实习,不过我有些遗憾,为什么我的大学四年不是在这里度过的,而现在我读的Operations  Management,MMH,涉及的主要是理论知识。

“学校有七个餐厅,每次晚餐都至少二十八个主菜,实在是太丰盛了,这么长时间我都没自己动手做菜了,对于我这种好吃好喝的人来说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如果你来了我一定要让你尝尝所谓常青藤盟校最好的伙食。”

何苏叶哑然失笑,宾大也是常青藤盟校,伙食也不错,经她这么一说他也开始有些跃跃欲试,打起了小算盘,眼光不由得飘到日历上了。

看来只有圣诞节的时候导师才会放人,算了,他已经等了这么长时间,不在乎再多等一点时间。

第二天他早早去实验室,刚走到大楼门口就听见后面有人用中文叫他的名字,是一个低沉的女声,他头脑中直觉的反应就是——张宜凌。

这么多年,还是那股凌人的气势,一点儿都没变,他不由得笑出来:“早呀。”

张宜凌秀眉一挑,冲着他开玩笑:“何苏叶,你还真大牌,来了好几个月怎么都不见你找我,唉,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么慢热的性子,真是让人火大不起来。”他摊摊手笑笑:“研究太忙了,日夜赶工。”

张宜凌好奇:“你导师是谁,不过你这种人工作起来就是没有导师拿着鞭子在后面抽,跑得都很快的。”

“Leonard——”

她的脸立刻变得很夸张:“啥——那个怪老头,天哪,你怎么能忍受,他实在是harsh!”

何苏叶笑笑:“你冷不冷,不如去餐厅里点些热饮,坐下来聊聊?”

他要了一杯红茶,递给她一杯卡布奇诺,张宜凌看到后捂着嘴偷偷笑:“何苏叶,是不是你小女朋友喜欢喝红茶,你就被传染了?”

为什么他周围的人都那么精明,一眼就能看出端倪,他只好老老实实回答:“是呀。”

张宜凌解释道:“我以前也喜欢红茶,可是当时你无意中说了一句‘还是绿茶好’,我就改喝了绿茶,直到来美国后。”她长长地叹气,似笑非笑,“这就是你对我和对她的差别,我可以为你改变,而你只会为她改变,所以即使我离开你,我没觉得损失,你也没觉得损失。”

他忽然不知道如何接话,捏着杯子,红茶还是滚烫的,袅袅地冒着香气。

是真的被传染了,以前他从来只喝绿茶的,但是和沈惜凡出去时她总是喜欢点一杯红茶,捧在手里,暖暖的很幸福的样子。他第一次尝红茶的时候还觉得不习惯,后来是为了配合沈惜凡才点的,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红茶了。

总是习惯在深夜工作的时候泡一杯红茶,然后捧着马克杯和她聊天,她的头像一闪一闪的,有时候图片是笑脸,有时候是苦脸,无论是什么样的,他都感到很幸福。

所谓的爱屋及乌应该就是这样吧,先爱上她这个人,然后连同所有的习惯、小动作、喜好,最后在不知不觉中无法自拔,连呼吸都是想念的滋味。

看到何苏叶若有所思的样子,张宜凌“扑哧”笑起来:“何苏叶,现在才觉得对不起我了,没关系,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我结婚时多包一个红包给我吧。”

他爽快地点点头:“好呀,如果我把女朋友带去自然要多给一份的。”

张宜凌瞪大眼睛:“等等,给我说重点,难道你女朋友现在在美国,方可歆没告诉我呀。何苏叶,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她才出国的。”

他微微不好意思:“是这样的,不过我们俩不在一个学校。”

张宜凌一副彻底被打败的样子:“何苏叶,我很悲愤呀!你当初对我要是有对她一半的上心我这辈子也死而无憾了。”

何苏叶觉得奇怪:“我以前也没对你不好吧!”

她笑笑,轻轻地啜了一口咖啡:“不是这个意思,对一个人好有很多定义。对我,你确实很好,但是你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凡事并不会为我改变,或是说不会这样全心全意地付出。”

女人对爱情的定义真是复杂,他在心里想,但是也觉得张宜凌说得没错。

全心全意、毫无顾忌地付出,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直觉去做,他也害怕过自己的付出没有回报,可是一切顾虑都在她承认喜欢他之后烟消云散。

好吧,他感情上是有些迟钝,也有些傻,但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张宜凌走后,他才赶去实验室,到那里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奇怪的是德国导师一反常态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同组的人告诉他所有人的报告只有他和其中一个德国人通过了,别人连圣诞节的假期都要加班。何苏叶只是礼貌地笑笑,然后把电脑打开继续工作。

其实他心情很好,想起圣诞节可以见到她,就不由得微笑。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每一秒钟都有法国梧桐的叶子飘摇而下,径直贴合在地面上,褚石、浅褐、橙红、暗黄,在生命的末端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像是以地面为衬的美丽画卷,以叶子落下路线为反向,是湛蓝的天空。

以前在康奈尔留学的好朋友不知从哪得知他留学的消息,纷纷发出邀请,于是何苏叶将圣诞节出行的计划跟室友说了一下,没想到室友非常感兴趣:“我有车,不如咱们一起去。”

立刻敲定了计划,他便去问沈惜凡圣诞节有什么计划,谁知道刚打开QQ便看见沈惜凡的小头像一直跳个不停,点开一看,便是长串的询问:“何苏叶呀,怎么办呀,我在这里虽然睡眠不足,怎么还能长胖呀!”“这里是不是喝水也会胖呀,都怪学校伙食太好了,我胖了胖了!疯掉了!崩溃了!”“我要减肥,我要减肥!”

他抿起嘴偷偷笑,心想小丫头胖点才好呢,以前牵手的时候就觉得她纤细的手腕,似乎轻轻一捏就能碎,这下长胖了应该会好一点吧。

其实女孩子顺其自然才最好,只要把体重控制在健康标准内,不要刻意地追求瘦。他在医院实习时就见过几个因为节食导致血糖不足送来急救的女孩子,那时候一群男生不约而同地下决心,以后找女朋友首先要教导她们不要盲目减肥,然后再实施健康减肥的方案。

不过说来也奇怪,沈惜凡在国内时胃口也很好,一点都没有刻意节食的迹象,怎么到了国外便胖了起来,难道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想到这里,他忙打字安抚女朋友躁动的情绪:“丫头,其实胖点也好的,你看你那么瘦,有时候我都担心你会不会被风吹跑了,你可千万别急着减肥。”

跳出一张哭丧着脸的兔斯基:“不行呀,不行,我要是回国了就没脸见你了,脸上都长肉了,话说国内猪肉多少钱一斤呀,我这样起码也算出口创汇。”

何苏叶好气又好笑,连忙回道:“我是医生哎,你要不要听听专业人士的意见?”

果然那边平静了下来,表情闪着星星眼一脸期待,他想了一会儿:“我给你开一副减肥茶好不好,你坚持喝,不要刻意地不去吃饭或是少吃,行不?”

沈惜凡忙不迭地答应,他只写了几个消食的中药让她泡水喝,他寻思,这样小丫头心里会平衡多了,即使那些药可能没有什么实质的效果。

圣诞节前,宾州气温竟然出乎意料地高,一反常态地没有下雪,有经验的室友告诉他过了圣诞也许会迅速降温,以前还有过四月暴风雪的情况。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宾大的校园,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氛围的校园里。

伊萨卡是一个安静的小镇,来来往往根本不见人,室友跟他讲起希腊诗人康斯坦丁卡瓦菲的长诗《伊萨卡》:“当你启程前往伊萨卡,那么就祈祷那道路漫长,充满历险,充满知识。”

他不由得微笑,他前往的伊萨卡,有他心爱的人,充满希望和幸福。

去年的圣诞节他们一群人一起度过,最后他送她回家的时候,她笑着跟他说“跟你在一起就特别开心,没理由”,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惊喜又无措。

应该是那时候就不自知地喜欢上了她吧。那样一个霓虹闪耀的城市,人群攒动,她的白衣白裙在黑夜中特别灵动,而现在的她,又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在这个安静的小镇,在这个遥远的国度,当周围一切都变得陌生,长夜似乎也变得漫漫,没有止境,两个人互相依靠互相温暖才能度过。

室友把车停在host  family家门口,然后指着不远处一栋大楼:“那就是康奈尔图书馆,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然后左转就到了。”

他看看表已经快五点了,连忙回答:“谢谢,晚些时候我来找你们。”

室友打趣:“到时候记得把女朋友带来给我们瞧瞧,都是中国留学生,互相认识一下。”

挥挥手,他笑道:“好的,那我先走了。”

每天五点准时从图书馆回宿舍,这是她每天固定的作息时间。

他原本想在图书馆门口等的,结果刚走到转角处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上捧着厚厚一叠参考书,脚步匆匆。

依然是简单朴素的装束,藕荷色的棉袄衬着她的脸越发地白净,头发已经及腰,原本那种职场特有的凌人气势被书生气掩盖,更显得恬静沉稳。

而沈惜凡丝毫没有留意到站在转角处的他,径自走在路上。何苏叶只好追上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轻轻喊她:“沈惜凡!”

闻言转身,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半晌才问出:“你,何苏叶,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起来,却发现自己心跳有些加速:“来看你呀。”

再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书,沈惜凡定定地望着他,努力克制住激动的情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张口再想说些什么,发现心都在颤抖,喜悦兴奋惊讶激动无从说起。

而眼前这个男人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微微笑着:“回去再告诉你。”

三花陈皮茶

玫瑰花6克,茉莉花3克,金银花9克,陈皮6克,甘草3克,绿茶9克,混合后用沸水冲泡十分钟即成。

出自《本经》,陈皮又名橘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用于脾胃气滞证,寒湿阻中的脾胃气滞、脘腹胀痛、恶心呕吐用之尤为适宜,常与苍术、厚朴等同用,如平胃散。用于湿痰、寒痰咳嗽,治湿痰咳嗽多与半夏、茯苓等同用,如二陈汤;治寒痰咳嗽,多与干姜、细辛、五味子等同用。

第二十六章  红  豆

红豆,气味甘、酸、平、无毒,归肺、心、脾经,有疏风清热、燥湿止痒、润肤养颜的功效。

她的公寓不大,但是收拾得十分整齐。

沈惜凡丢下书包解释道:“室友去朋友家吃饭了,电饭煲里有鸡汤,冰箱里面或许还有菜,实在不行我们就去学生餐厅,不过不知道哪家开着。”何苏叶但笑不语,让她看得心里发怵,刚想问出来,小脸就被轻轻捏住了,他打趣:“真的长胖了呀,小丫头。”

气急败坏地别过脸去,却再次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想挣扎出去,耳边却是男人低沉的声音:“乖,不要动,给我抱一会儿。”

他的身上有种淡淡的柠檬香味,却散发出无可奈何的疲态,她不禁抬起头仔细看他的脸,比半年前更瘦削,眼睛周围有淡淡的黑眼圈。

轻轻地叹气,手臂不由得环紧了他的腰,疑问终于问出口:“你怎么在这里?”

何苏叶轻轻笑起来:“来看你呀,我现在在宾大CVI研究所。”

“什么时候过来的?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八月份到的美国,那时候就想立刻见你的,结果接了一个课题,累死累活地抽不出时间,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她嘀咕:“那这个算不算妇唱夫随?”

手轻轻地抚上耳畔的长发,何苏叶低低地笑:“是吧,算是吧。”

他们一起做晚饭,油锅一起,沈惜凡就开始发愁:“天哪!我忘了围裙借给隔壁宿舍了,算了,我来炒菜好了。”

何苏叶拦住她:“没关系,我来吧,好久没下厨了,不知道手艺有没有变差。”刚说着话,就把鸡蛋敲进锅里,立刻油烟四起,溅起点点油星,沾在他的白衬衫上。

沈惜凡倒抽一口凉气:“油!油!你的衬衫不要了呀。”

“小丫头怎么就喜欢大惊小怪的。”端起切好的西红柿,他笑起来,“不就一点油星,炒菜做饭的谁不沾上一点,快去看看电饭煲里的汤好了没?”沈惜凡依言去舀了半碗鸡汤,撒了一点盐,端给他:“你先尝尝咸淡。”

何苏叶左手拿着锅铲,右手还在加酱油,她便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他顺势就着勺子尝了一口:“嗯,差不多,可以盛起来了。”

她忽然笑了起来,急急地抿了嘴,转过脸去,何苏叶还未觉察,好奇地问:“怎么了?”

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心头暖暖的,眼眶也有些湿润,她细细尝了一口鸡汤,咸淡正好,鲜味在舌尖跳跃,让人意犹未尽,回味无穷。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很爱她,愿意为她下厨,甚至一点粗活都不让她碰。

刚才她脑中忽然闪现一个词语“老夫老妻”,才不由得笑起来。

真的是这样的感觉,以前和严恒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两个青春懵懂的孩子,只想着把每天过得浪漫又刺激,那样的相爱方式就像是天际的烟花,当烟雨飘落时划出炫美的轨迹,再华美却只有一瞬间,风一吹,就散了。

而生活就是生活,浪漫和激情永远不可能支撑爱情一辈子。

还是在平平淡淡中相爱更加适合自己,比如这个温情的男人,应该就是自己的那杯茶。

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鸡蛋、蚝油生菜和青椒牛柳。

沈惜凡一边夹菜一边感慨:“这怕是我到美国吃的第一顿正宗的中餐,像我这样的懒人不愿意自己开伙,每次都去学生餐厅,不知不觉就长胖了。”

何苏叶夹了一块牛柳给她:“多吃一点,看你根本一点都没有变,哪里胖了,小脸气色不好,蜡黄蜡黄的,每天熬夜熬的吧。”

“你刚才还说我胖了!”她没好气地反驳,转身盛了一碗鸡汤给他,“何苏叶,我觉得你才脸色不好呢,大熊猫眼睛,医生是怎么为人表率的呀!”

他舀了一口鸡汤,随即笑起来:“我说味道怎么那么熟悉,原来是加了党参。”

沈惜凡抿起嘴:“党参是从家里带来的,妈妈说益气生津养血,每门课程结束之后我都要煲一大锅鸡汤慰劳自己。”

“在这里辛不辛苦?”

“当然辛苦咯,导师虽然人很好,但是很严厉,马上还有Career  Track,工作经验还好,但是理论总是比不上科班出身的同学。你呢?”

“我还好,不辛苦,课题进行得也很顺利。”

“我才不信呢,在美国学医很辛苦的,看看你都瘦了。”沈惜凡只觉得心头一酸,根本没勇气去看他清瘦的脸,又去舀了一碗鸡汤给他,强作欢颜打趣,“多喝点,过了这村就没这个店了。”

碗缘的热度还残留在指尖,沈惜凡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漫长的一年快点结束,然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离开他了。

吃完之后,沈惜凡的馋瘾又上来了,笑嘻嘻地说:“还是在你家吃饭好,吃完了之后还有甜点,那该多完美。”

何苏叶仔细看了一下橱柜,笑道:“不是还有些红豆,我做个冰糖红豆汤。”

她高兴地跳起来:“我来帮你,冰糖在边角的小盒子里,我来找。”

炖上红豆汤、洗完锅碗之后,沈惜凡给家人打电话,何苏叶在网上和邱天聊天,不过邱天打字速度忽然变得奇慢无比,磨蹭半天才跳出一句话,一句话也只有寥寥十个字不到。何苏叶被他磨得没了性子,便随手点开收藏夹里的一个网址,谁知跳出来的是一个博客,再仔细一看,呵——那是沈惜凡的小空间。

他默念了一遍网址,立刻就记了下来,再看一下时间,很久以前就开始写了,随手点进去最近的一篇文章:

后来我慢慢地学会了包容与体谅,善待和妥协。

世界上只有两种可以称之为浪漫的情感:一种叫相濡以沫,另一种叫相忘于江湖。我们要做的是争取和最爱的人相濡以沫,和次爱的人相忘于江湖。

而相濡以沫,是多美好的词。无尽的包容和忍耐,无限的关怀和呵护,无边的宽容和宠爱,还有长长的岁月相互扶持,才能写得好方方正正的——相濡以沫。

相濡以沫——真是很幸福美好的字眼,何苏叶在心里默念,盯着屏幕发起了呆,直到后面有声响才匆匆忙忙地关掉网页,发现沈惜凡站在窗户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忽然有种喜悦,有种冲动,想让世界上所有的人知道,他拥有她,他现在很幸福。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认真地询问:“愿不愿意去见见我的朋友,我想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

沈惜凡笑起来:“怎么这个学校也有你同学,何苏叶你真是海内存知己呀,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基友。”

“有一个高中的好朋友在农学院,俗称奶牛学院,有两个大学同学在威尔医学院,还有一个是兽医学院的,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郑重地点点头,她语调轻松:“学校餐厅的肉奶供应都是靠‘奶牛’学院,我得去好好膜拜感谢一下这几位强人。”

夜晚的伊萨卡更加安静,偌大的校园里面没有几个人,学院之间都是隔开的,只有路灯和树荫平添了一些生气。沈惜凡走在他前面,蹦蹦跳跳,一路哼着歌。

何苏叶看在眼里甜在心头,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发香仿佛缠绕在四方,有种虚幻的美,可以让任何人迷失了方向,这么美好,值得他妥善收藏。

他轻轻唤她的名字,沈惜凡回首放慢脚步,只见何苏叶在灯光的阴影里,挺拔强劲,还是那张温文的含笑的脸,可是却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像是在做梦,眼前全是飞舞的流光。

这一场相遇简直就是一场梦,完美得让她落泪。

她绽放出一个璀璨的笑容,光芒直射到他心里去,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对方的眼睛,气氛已经隐隐不一样。

忽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她眼前滑落,原来是丝巾扣,沈惜凡弯腰去捡,谁想一阵大风刮过,丝巾从颈间飘起,刚想伸手抓,丝巾迅速蹿到何苏叶的脸上,她立刻大笑起来。

跑去他面前要回丝巾,可是他却紧紧攥着不松手,她忽然觉得何苏叶身上熟悉的清雅气息在她额前萦绕,羽毛般地轻触落在眼角。

下一秒温热的手指划过嘴唇,眼睛里闪着灼灼的情意,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让人措手不及,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她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地想抱住他,紧些,再紧些。

只是脑中有一个念头,让她不由得分神——何苏叶真是一个很闷的男人。

不过谁让她喜欢。

她以前看过一个帖子说如果男人带自己女朋友出去见自己圈子里的人,那么就是公开承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当然也是对自己莫大的肯定。

当她真正见到他的那群朋友时却吓了一跳,一群人四副牌,一桌麻将正斗得热火朝天,更奇怪的是还有美国人在场,时不时来一句:“连庄!清一色!全和!”

一个男人正在甩牌,样子十分像鲁迅小说里描写的“排出四文大钱”,他看到何苏叶特别兴奋:“小何,快来,快来,我今个手气特别不好,快帮我扳回来!”

其他人哄笑:“别!你自己的牌自己玩,不许找帮手!”

何苏叶悄悄地跟她说:“这就是我室友,很好的一个人。”

倒是有人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沈惜凡,立刻吹了一声口哨:“美女!小何,你老婆?”

她一下子被逗笑了,觉得在异乡看到这么多中国人甚是亲切,而这些人多半是不拘小节的人,和李介、邱天那群人一个风格,不由得接口:“不是,我还没转正呢,在野党,不是执政党。”

气氛一下子活跃了,大家哈哈大笑,原本的拘谨一扫而空。

何苏叶宠溺地望着她:“总觉得你不像是学酒店管理的,学交际与口才的吧。”

沈惜凡狡黠地笑:“你也很幽默,有时候。”

立刻就有人喊了起来,还不止一个:“小何,太不够意思了,要是我有这样一个女朋友早就娶回家藏着了,你还敢把她放这里,自己跑去念宾大,不厚道。”

何苏叶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回答:“我也想呀,可是不知道她答不答应。”

一群人起哄:“美女,小何这个可算是变相的求婚,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沈惜凡不好意思,别过脸去,马上有人接口:“沉默就是表示默认,我们这么多人都是见证人,到时候我们还要讨一杯喜酒呢!”

求助的目光投向何苏叶,谁知道他也不辩解,只是牵着她的手微笑,一个个跟她介绍朋友:“这两个就是威尔医学院的,大学同学,阿Ben和Chris。”一圈介绍下来想了想又对着大家补充一句,“忘了说了,我女朋友,沈惜凡,现在读MMH,还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顿时哄堂大笑,有人立刻打包票:“大家都是老乡,有啥事就直接说,平时买个东西扛个冰箱沙发的绝对是一呼百应,千万别不好意思。”

更大的笑声:“老宋,你上次一箱果汁都懒得抬上楼,怎么这次这么勤劳?”

那个人连忙回答:“人家可是小何的老婆,能不殷勤点?我还指望他今天打牌帮我翻身呢。”

打牌打到很晚他们才准备走,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送了很远的路,他们俩肩并肩走在最后,沈惜凡好奇:“何苏叶,我发现你几乎什么都会,打牌也那么厉害。”

他笑笑:“最好的赌徒都是数学家,我的数学还不错,所以跟他们打还是绰绰有余,但要是跟专业人士玩那就不行了。”

沈惜凡撇嘴:“我不会,估计也学不会了,我的爱好就是‘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小时候还学过美术、书法,现在差不多都忘了。”

“我爷爷很喜欢书法,自己经常在家舞文弄墨的,下次带你去见见?”

“你就别让我去丢人了,我字很丑的!”

“其实,我是说那个意思……”何苏叶犹豫了一下,“今晚他们说的那个事。”

沈惜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仍是装作茫然的样子,“哧哧”地笑:“什么事呀,说清楚点,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他一下子被问得没了主意,不知道怎么表达,一向淡定的他居然有些无措,心一横就说了出来:“我是说结婚的事,你想过没?”

没想到何苏叶回答得那么直接,沈惜凡的脸腾地就红了,只好把头一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握住她的手心有些薄汗,仍是淡淡地笑:“我知道有些突然,不过我自己想过了,所以今天才借机会问你的。”

沈惜凡心跳得厉害,支吾了一会儿:“那个,我考虑一下好吗?”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室友喊他:“小何,要走了,长话短说吧,要不回去电话再聊。”

大家哄笑起来,纷纷撺掇他:“有空就过来玩,想老婆了就说,要吻别的话请无视我们的存在!”一群人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识趣地散开。

沈惜凡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何苏叶轻轻地把她的碎发拨开,小声地叮嘱:“我要走了,那个你考虑一下,最迟三月份给我答复,还有,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她点点头,郑重地回答:“我知道了。”然后又加了一句,“回到家的时候记得打电话给我,现在没必要躲躲藏藏的。”

何苏叶笑起来,眉头舒展愈发显得英气:“我不是故意的,好了,我要走了。”

松开紧握的手,沈惜凡微笑着看着他上了车,然后车子驶出校园,一转眼就不见了,她还是站在原地,微微笑。她想,自己和他离别时的笑容一定很洒脱、很幸福。

说不出口的“再见”,那么就不要说了吧。

她又顺便去图书馆查找了一些资料,等到回神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想起和他的电话约定,急急忙忙往回赶。

她沿着小路往回走的时候,心里满是甜甜的滋味,脚下的步子也越发地轻盈。

忽然,身后有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响起,在宁静的校园里越发地吓人,她急忙转头,却看见不远处一对男女,男的捂着脸木然地站在原地,女的转身就跑远了。

她本是想一笑而过的,谁知看到男人靠近的脸就再也笑不出来了,红彤彤的五指印醒目得令人惊心,连忙问道:“林亿深,怎么回事?”

林亿深苦笑:“我这样子真丢人,还被你看到了,算了,你那有没有冰块可以敷脸,不然我明天没办法出去见人了。”

沈惜凡叹气:“有是有,但是我也不能无缘无故地收留你,总得给我讲讲怎么回事吧。”

回到宿舍,沈惜凡边找冰块边问:“怎么回事?”

林亿深挥挥手:“小事故,小故事,其实很简单,我家人擅自给我找了门亲事。”顺手接过沈惜凡递上的冷毛巾,敷上脸“嘶嘶”地抽着凉气,“然后我没答应,就挨了某位大小姐一巴掌,说是要恩断义绝,算了,要是真断了,我这一巴掌的本钱也捞回来了。”

沈惜凡笑起来:“谁知道是你家搞的还是你自己招惹的,男人说话都不能信的!”

林亿深瞪她:“我说话句句属实,如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

沈惜凡摇头,一脸质疑:“世界上还有半句假话?明摆就是忽悠人的。”

忽然电话铃响了,她一下子跳起来,嚷嚷道:“我去接,我的电话。”

林亿深打趣:“慢点走,电话又不会跑走的,不会是男朋友打来的吧,这么积极?”

沈惜凡闻言笑笑,接起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回到宿舍了,没有吵醒你吧?”

“没有,我也刚回宿舍。”她刚说出口,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连忙解释,“见到以前一个师兄了,多聊了两句就耽搁了,所以刚回来。”

那边只是笑笑:“别那么紧张,我也没说你什么,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全,早些睡觉,小丫头,那么就晚安咯。”

她含糊了一声“晚安”,便放下了电话,忽然有些懊恼——很想和他再说几句话,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忖,女人恋爱起来果然智商会降低的。

身后传来林亿深幽幽的声音:“小师妹,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你有了男朋友就把我这个师兄甩在脑后了,太不讲义气了。”

沈惜凡挑眉:“你怎么知道的,好像我拒绝你的时候没说那么直接吧。”

“在超市看到的,两人手牵手浓情蜜意的。”林亿深撇撇嘴,表情却是释然,“那时候就知道了,今天也看到了,话说地球人都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我们知道。”她默不作声地接过毛巾,问:“要不要再给你换一条?”

林亿深站起来,伸出手爱怜地揉揉她的脑袋:“师妹呀,好好把握,你都不小了,再不考虑终身大事都要跨入大龄剩女的行列了。”

沈惜凡别过脸去:“没句正经话。”

他笑起来:“我没开玩笑,对了,你厨房煮什么呢那么香?”

她一下子反应了过来:“哦,是红豆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香喷喷的红豆汤盛了上来,林亿深深吸一口气,赞叹道:“异国他乡能喝到这么正宗的汤,也算是一种福气。”

沈惜凡轻轻叹气,自顾言他:“有时候觉得这一切太过美好,不真实,但是自己又拼命想抓住,心里却告诫自己顺其自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也许就像很多人说的,爱就像是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瞎说!”林亿深拍拍她脑袋,“是红豆,抓得牢牢的,绝对漏不出来,虽然有些硌手,但也让你时时记在心上,等火候到了,水煮沸了,丢进去就是红豆汤,相思熬成的汤,然后两个人的爱情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沈惜凡微微笑,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爱情也好,婚姻也好,是时候了,就会到来,这一切都应该归结为缘分了。

即使她在青春的尾巴上遇见了他,她也不觉得迟,因为火候到了,修出来的就是正果。

关于那个答复,她心里暗暗地有了想法。

红豆汤圆

半斤红豆,汤圆,白糖。红豆加水、白糖,煮开后续煮15分钟后,用文火焖约两小时。将煮好的红豆连汤取出,再加入适量的水,另外用极少量的太白粉芶芡让汤汁略微浓稠,再加入煮好的汤圆即可。

出自《本草分经》,红豆,又名赤小豆,甘、酸、平。色赤入心,性下行而通小肠,行水散血,清热解毒。红豆能促进心脏血管的活化,利尿,健胃生津,祛湿益气。红豆有清心养神、健脾益肾功效,加入莲子、百合更有固精益气、止血等作用,能治肺燥、干咳。

第二十七章  当  归

当归,甘、辛、温,活血补血、调经、止痛、润肠。

接下来的日子也是一如既往的累,数不尽的课程、报告、论文一度让沈惜凡的情绪低到了极点,她早就被告知康奈尔是“剥夺四年睡眠时间的大学”,但是真正体验那种痛苦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一月的天气忽然变冷,阴风“飕飕”地刮得厉害,原本人来人往、热闹喧嚣的学校,忽然变得安静异常,仿佛和这样的天气相互映衬似的,她整个人也变得阴郁、忧愁。

还有两天就是中国的农历新年,但是在大洋彼岸的纽约小镇却没有任何过节的气氛,没有红灯笼,没有鞭炮,没有来来往往采购年货的人群,没有饺子、汤圆。

没有家人,没有祝福,也没有他的陪伴,度日如年。

伊萨卡的天空泛着青灰色,涩涩的,有着下雪的预兆却没有出现一片雪花,沉沉地压在她心头上。这样的天,真的是很孤单、寂寞。这样的天,只适合沉沉地睡去,而不是在教室里team  work讨论枯燥的策划方案。

她不由得锁起了眉头,忽然一个声音传来,“Serena,对这个策划你有什么看法?”

脑袋中有一瞬间的空白,思绪被拉回到了面前的资料上,她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从国际连锁酒店文化到管理,最后又补充了一些中国酒店管理的理念。团队负责人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得不错,不过一般很少看到你发言。刚才你提到的酒店文化,有几个点很不错,这样吧,下次的discussion  你做group  leader,可以不?”

望着组员们期许的目光,她尴尬地笑笑,应承下来。

星期五还有一门考试,下周要开始新的课程准备,论文还没有完成,现在又添了一个lead  discussion,简直是雪上加霜。

结束了小组会议,劳累的身体和浮躁的情绪让她有些崩溃。

回到宿舍后,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呆呆地坐在窗口,桌上摊着大堆的参考资料,却不知道从何下手,顺手打开电脑,MSN、QQ上祝福不断,以前的同事、好友纷纷发布漂亮的图片,温馨或搞笑的新年祝福语布满了屏幕。

原来今天是除夕夜。可是却没有收到何苏叶的祝福,也许他现在还在研究所,也许晚上也不会回去。他早就告诉她课题进入关键阶段,也许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请她谅解。那时候她虽然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是依然告诉他让他放心,因为研究工作最重要。

她打电话回家,耳边是惊雷般的鞭炮声,沈妈妈扯着嗓子喊:“凡凡,妈妈、爸爸好想你的,你爸这几天一直念叨你没完,你外公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听了鼻子一酸,连忙答应:“还有半年就回来了,很快的。”

沈妈妈叹气:“算了不说了,大过年的,凡凡,今天晚上记得要吃饺子,你们那不会连这个都没有吧。汤圆呢?对了,你们那能收到春晚吗?”

当然不能说这里什么都没有,沈惜凡连忙点头:“好、好,都有,妈你放心吧,我会吃得好好的!春晚也有,网上在线直播。帮我跟外公他们拜年,嗯,就这样,挂了呀。”

放下电话,脑中尽是过年的画面,她记得去年除夕夜喝多了,莫名其妙地跟何苏叶说了自己都无法考证的话,那时候一家人团团圆圆、热热闹闹,多幸福。

忽然室友喊她:“Serena,有你的快递,刚才我忘了告诉你,在厨房的桌上。”

她好奇极了,急忙站起来去取,仔细看了一下地址和姓名,却惊喜地发现发件人那里写的是何苏叶的英文名字。

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不大的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的饰品,黑色的大颗水晶旁镶着密密麻麻的白色小水晶,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散发着夺目耀眼的光芒。

取出来时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丝巾扣,和自己之前摔坏的那个惊人地相似,她想起那天晚上何苏叶安慰失落的她说,以后再买一个好了。她那时候的回答是,这是奶奶送给我的,几十年前从法国带的,现在跑遍美国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了,算了吧。

可是他却为自己找来了如此相似的。

盒底还有他的留言:“农历新年快乐,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丝弧度,甜蜜,窃喜,她小心地把丝巾扣装回礼盒中,然后拿起那张快递单,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轻轻地触摸,似乎还有他的余温。

连忙跑到电脑前给他留言,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心情,最后只好写道:“新年快乐,丝巾扣很漂亮,谢谢你,我很喜欢。还有,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叹了一口气,眼光不由得飘回了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上。

她抿起嘴,轻轻笑起来——这样一个小东西,究竟花了他多少时间去寻找?窗外依然是青灰色的沉沉暮色,可是那一盏盏亮起的明灯让她感到温暖,橘色的灯光穿透黑夜的迷茫,和桌前那盏交相辉映,仿佛彼岸遥望的恋人。

可是QQ上那个头像却很久都不曾跳动,她短暂的希望过后又是长久的失望。

那么只能把那份思念埋在心底,用工作学习麻痹自己。

星期五的考试颇不顺利,沈惜凡总是觉得耳畔有人在唱歌,搅得她心神不宁,一连几个专业单词都拼不出来,最后匆匆忙忙交了试卷,能否通过只能听天由命。

星期六的小组discussion虽然比较顺利,但是答辩期间她被组员刁钻尖刻的问题问得几近崩溃,最后只能草草收场。

她的论文也出了问题,尽管之前已经挑灯夜战了数个晚上,把所有能查找的资料都用上了,咬着牙把论文改了再改。但是交上去的时候导师摇摇头,大笔一划:“不够专业!”

是关于行政管理的理论,她立刻感到无语,管理专业的理论知识太抽象,连她自己有时候都读不懂,毕竟她不是管理专业科班出身,浅显一点的又被说成不够专业。

沈惜凡彻底地没了脾气,乖乖地回到图书馆继续找资料,看着看着就觉得眼前的字母都在跳动,一行看下去都不知所云,困意涌上,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正在困倦和迷糊的边缘徘徊,一不留神,脑袋磕到厚实的书缘处,疼得她倒抽冷气,人倒是彻底地清醒了。

摸摸被磕到的痛处,打算继续看书,只听见背后传来窃笑声,她转头一看,原来是林亿深,背着包捧着几本书站在她身后,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论文。

沈惜凡连眼皮都不想抬,沉重地叹气:“返工中,请勿打扰。”林亿深也不离开,粗粗地翻了遍论文,然后问道:“哪里有问题?”

“Operations  Management的理论部分。”她无力地撑着脑袋,手上的笔漫不经心地转着,“导师说不专业,不专业,我要是专业的话我就不念MMH,改念MBA了。”

林亿深笑起来:“就这么一点小事,你怎么不早说呢,或许你就没把我这个科班出身的师兄放在眼里。这个理论知识对你们要求是太高了,对我们来说是小菜一碟。这样,你把论文拷给我一份,我来看看。”

沈惜凡一想也是,凭她一己之力想把论文理论部分尽善尽美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点点头,当下就把所有的资料统统拷给了他。

林亿深看着她呆滞的眼神,叹气:“究竟熬了几天的夜,你们导师也忒不讲人情了,算了,我马上去看,你先回去睡觉,改好了我去找你。”

她只觉得很累,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仍是强打精神,自娱自乐:“这几天接连考试、论文,我都觉得我像老了十岁似的。”

林亿深没好气:“像刚从地下挖出来的。好了,快回去吧,晚点时候我去找你。”

她点点头,背起包,挥挥手走出图书馆。一路上,彻骨的寒冷像一张大网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冷到极致,抬头看天,伊萨卡青灰的天光越来越暗,似乎要下雪了。

林亿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轻叹气,坐回原来的位置,拿出电脑,坐在一旁的朋友半晌才回神:“那个女孩子乍看之下跟你女朋友挺像的。”

“什么女朋友,我啥时候有女朋友了。”他一脸狐疑地望着室友。

“嘿!别不承认,上次圣诞节时来找你的那个,小巧玲珑的。”

“那不是我女朋友,都说了跟我没关系了。”再次对上朋友质疑的眼神,他叹一口气,“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总之我也有错,OK?”

朋友不依不饶地继续八卦:“你以前说的那个小师妹不会就是刚才那个女生吧,怪事,两人看起来真的挺像的。”

林亿深指指电脑:“工作,工作,别再嘀咕了,小心报告完成不了挨骂。”

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周身滚烫,但是下意识地又觉得冷得发抖,沉沉浅浅的梦境,一片空白,却仍保留着一点清醒的意识在现实之中。

她只知道室友开了门又走了,然后耳边听见细碎的“倏倏”的声音,轻柔的,似乎是落雪的旋律。

许久之后,门铃急促地响起,沈惜凡一下子清醒了,睁开眼,屋子里一片黑暗不见光,摸索了半天才穿好鞋子,脚刚着地只觉得头嗡嗡的,震得神经发痛,门外有人喊:“沈惜凡,在不在?”

是林亿深——她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去开门,只见林亿深站在门外,头发上滴着水,微微地喘着气:“怎么现在才应门,宿舍又没有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怎么,下雨了?”

“是下雪了。”林亿深进了门,顺手按下了开关,屋子里一片明亮,沈惜凡眯起眼睛望向窗外:“真的下雪了呀!”

他笑笑,举起手里的资料:“整理好了,你看一下,不懂的我给你解释,省得导师要是问起来你答不出来,那就惨了。”

沈惜凡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师兄,我保证以后逢年过节的给你供红鸡蛋,烧三炷香!顺便再来点腊肉、香肠的,你不是素食主义者吧?”

“贫嘴!”林亿深伸手戳她的脑袋,谁知手指触碰处的温度竟然不正常地高,他缩回手连忙问:“沈惜凡,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摸摸脑袋,点点头:“怪不得我觉得冷,原来真的有一点发热。”

“躺床上去!”林亿深眉头皱起来,“这么大人了一点自觉性都没有,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你导师到底怎么折腾你的,熬了几天夜?”

“我没事,不过有一点发热,干吗那么大惊小怪!”沈惜凡倔脾气又上来了,“你快给我看看论文,我晚上还要改,明天交呢!”

话音未落,她觉得一阵眩晕,心跳快得承受不住,只觉得血管急速地膨胀,只好按住心口,缓了一口气才好一些。

林亿深吓坏了:“沈惜凡,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先躺下再说。”

她点点头:“我去躺一下,缓缓气,心脏不舒服。”

宾夕法尼亚大学CVI研究所。

实验室、资料室一片灯火通明,数据在电脑屏幕上一排排地滚动,模拟图像一页页飞速而过,时不时有各种语言的抱怨声传出:“错了,又错了!该死的数据。”

何苏叶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忽然右眼一阵狂跳。

也许是太累了,半个多月差不多只睡了三天不到,连躺在床上都是奢侈,更不要说是睡觉了,为了出课题的研究结果,所有人都拼了命地干,而他也很长时间没有和沈惜凡联系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猛然,电话铃远远地在响,寂静中就像在耳边,一遍又一遍,不知怎么老是没人接,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却说不出般的焦急。

隔壁有人喊他:“何,你的电话。”

他心里一惊,连忙站起来,接起来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隐忍中有些怒气:“何苏叶,你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有些惊讶,更多的是担忧:“林亿深!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沈惜凡发烧,心脏不舒服,到底是怎么回事,要不要送医院去?”

职业的本能一下子让他想起那些糟糕的疾病,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凉意漫过身体。此刻,就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在心头上狠狠地砸过,他摇晃了一下,觉得那样的惶恐,嗓音一下子变得干哑:“她现在在宿舍吗,除了这些有没有呕吐、呼吸困难这类的症状?”

“暂时没有别的症状,她现在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我今天看到她脸色特别差,像是熬了好几天的夜。”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那根紧张的弦还是不肯放松:“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林亿深愣了一下:“我们这里下大雪,再说这么晚了……”

话音还没落,就被何苏叶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没事,帮我看着她,一旦有情况就立刻送医院,我马上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手脚像是冻僵了一样,活动了好几下才有知觉。他匆匆交代了一下自己工作的进度,拿起大衣就出了研究所。

天空一片阴暗,压在他心头,他呼吸不由得乱了方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惜凡,千万别出事,千万不要,我马上就到。

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孤独,耳边是“呼呼”的阴风和落雪的声音。时间在她昏睡的意识中变得遥遥无期,梦境中那个人走在漫天大雪中,依然是那样好看的眉目,可是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气息,毫无生气。

她拼命地跑向他,一种冷彻心扉的惶恐紧紧抓住她的思绪。她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可及;可是怎么也触不到他的人,眼睁睁地看见他整个人慢慢地消失,连脚印都消失不见,仿佛不曾来过。

她呼喊他的名字,她乞求他不要丢下她一个人,空间中弥漫着绝望的思念。

天地茫茫,没有任何回应,眼前只有白色的雪飘落,沙哑又凄厉的风声令人耳痛,只剩下自己一个站在雪地中,不知归处。

连眼泪都不知道如何流出,似乎已经麻木。

缓缓地,一字一字地,她听见那焦急、低醇的嗓音:“丫头,快醒醒,怎么了?”

带着些许温度的液体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鬓里,迷蒙的视线中,男人蹙着眉头,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焦虑。

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流了下来,不仅仅是因为刚才那个噩梦,这么多天的压郁和思念全数发泄。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是那么脆弱、那么爱哭。

窗外的大雪把整个夜空染成了一片美丽的青色,像是白鸟的翅膀上最柔细的羽毛优雅地飘洒下来,美丽得无法形容。

世界上的一切变得生动、美丽,只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一瞬间,她终于知道他有多重要。

等她平静下来,何苏叶才问道:“究竟几天没睡觉了,你这个是虚劳发热,刚才林亿深电话里描述你的情况时真把我吓了一跳。”

“林亿深?”沈惜凡瞪大眼睛,“他打电话给你的,他怎么认识你?”“因为我是他表舅的三姑的儿子的堂哥的表弟——”林亿深推门进来,笑嘻嘻地接口,“没想到吧?我俩还是有点亲戚关系的。”

沈惜凡求助地看着何苏叶,他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清楚我们俩是什么辈分,但是基本上就是那个情况。”

难怪以前在酒店看到他们俩亲密交谈,而林亿深和她说起“你男朋友”的时候总是带着狡黠的笑意,原来是这样——她仔仔细细打量眼前的两个人:“还真有些神似。”

林亿深笑笑:“正牌男友来了,我这个师兄也要走了,省得做电灯泡。”

何苏叶按住沈惜凡:“你先躺着,我去送他。”

走到楼梯口,林亿深挥挥手:“不用送了,好好照顾她吧,不用太感谢我。”

何苏叶笑起来,有些歉意有些宽慰,真诚地说:“谢谢你。”

林亿深抿起嘴,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该说的出国之前我们俩都说清楚了,希望你别忘了。”

何苏叶眼睛清亮,声音虽轻,但是掷地有声:“我会给她幸福的。”

林亿深眯起眼睛看着楼外的大雪,一抹笑容留在嘴边,隽永绵长,如释重负。

回去后,沈惜凡便问:“林亿深怎么找到你的,你宿舍不是没有电话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他找了熟识的人直接去研究所找我的。”

沈惜凡垂下头:“对不起,何苏叶,我真是个惹麻烦的家伙,真对不起。”

猝不及防,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角,温情无限,他轻撩起她的额发,直直地看进她的眼里:“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本是宁静、温馨的一刻,偏偏她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计,她尴尬得不行,何苏叶笑着揉揉她的乱发,嘱咐道:“把衣服穿好了,吃饭了。”

也许是刚发过烧,白粥入口一点味道也没有,她只是吃了半碗就再也咽不下了,何苏叶不让:“再吃一点,一会儿还要吃药,胃里空空的对药的吸收不好。”

她顿时好奇:“吃什么药,我这样需要吃药吗,不是热度已经退了?”

“你这是虚劳发热,我不是告诉你不要那么拼命了吗?原来身体就不好,现在一折腾更差!”何苏叶提起病症就有些心焦,眉头皱得更深了。

她有些好奇:“我这回要吃什么药呢?”

“归脾汤,补益心脾,益气生血,里面有黄芪、茯苓、白术、甘草、龙眼、当归、远志、木香、枸杞子。”何苏叶叹气,“先去睡一会儿,好了我叫你起来喝药。”“可是,这些药从哪里来的?美国也有中药吗?”

“唐人街就有中国药店,中医在那里很受华人欢迎。对了,今天是中国的大年初三,我去唐人街那里的时候还很热闹。”

她轻轻笑起来,有些孩子气:“那里有没有糖葫芦、热气腾腾的饺子和汤圆,会不会有舞龙舞狮表演,还有对联、福字?”

“想家了,是不是?”何苏叶拉过她的手,“如果想去的话我带你去看,但还是国内的新年有气氛。”

沈惜凡却觉得心中一动,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表达,只是轻轻地捏起那个叫当归的一味药,放在手心,轻轻说:“再等半年,我就和它一样,那你呢?”

“傻丫头!”何苏叶宽慰地笑起来,“你说呢?”当归,当归——“游子疲惫当归乡,最念老屋居高堂”,她不禁爱上了这个名字。

那么究竟是哪位古人为这味中药起了这样的名字,是日夜盼儿归的慈母,还是念夫当归的思妇?但是不管是谁,那样一份心意、一种思念都能直达心底。

也许是真的累坏了,也许是中药的作用,困意很快涌上,蒙眬中感觉有人在她唇边轻轻落吻,她轻笑一声,又睡过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她是被晨光唤起的。

漫天的白色,阳光照在积雪上,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那么洁雅,那么无瑕。沈惜凡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浑身说不出地轻松。

可是,这么大的雪,何苏叶昨晚是怎么赶来的。

厨房传来阵阵香味,是醇厚的米香,一下子打断了她的思绪,她连忙拖着鞋子跑去厨房,发现何苏叶正端着碗筷,看到她便问:“起来了呀,现在感觉怎么样?”

她摸摸前额,松了一口气:“没事了,现在精神也好多了,你做的什么呀,好香!”

“是蔬菜粥。”何苏叶顺手揭开锅盖,引得沈惜凡满足地深吸了好几口气,他不由得笑起来,“丫头,别陶醉了,快去洗漱一下吧。”

蔬菜粥入口清爽香醇,一碗不够又添了一碗,而何苏叶只是含笑地看着她,“不用吃那么急,小心胃不舒服。”

因为是他亲手做的,所以吃起来格外香。

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却觉得不够,觉得对她不够好,而自己总是心存芥蒂,对两个人的未来时时害怕、担忧、焦虑,而这次的病也是心魔中生。

那些繁重的课业真的不算什么,苦行僧似的自虐式生活只是可耻的孤独感作祟。原来她是害了相思病,因为想念,才孤独,才害怕,才浮躁,才无助,才失控,而他是医她的药。

如果欠了他很多的爱,那么就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

她放下筷子,望着他的眼神执拗、坦率,轻轻地告诉他,一字一顿地:“何苏叶,我想,想跟你永远在一起。”

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就是碗筷相碰的清脆声音,他的眼睛里浮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欣喜、感动,或是别的什么,沈惜凡看不出这是什么,只任由他站起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轻轻地搂住她。

何苏叶在她耳畔只说了一个字,她却觉得比任何山盟海誓更动人,更真诚。

他说道:“好。”

承诺一生。这个冬天,异地他乡,她终于懂得,爱的世界里终会有幸福相随,爱的世界里终会有天长地久、相濡以沫。

她在如斯的锦绣年华中遇见他,爱上他,然后决定与他相守。

年华至此,圆满已无叹息。

红花当归粥

红花、当归各10克,丹参30克,糯米100克,红糖适量。先煎上述诸药,去渣取汁,后入糯米煮粥,调入红糖即可。养血,活血,调经,适用于月经不调属血虚血瘀者。

出自《新修本草》,红花,活血通经、祛瘀止痛。用于血滞经闭、痛经,可配赤芍、延胡索、香附等,以理气活血止痛。

出自《本经》,当归,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用于心肝血虚、眩晕心悸等。常配熟地、白芍等,如四物汤;用于血虚而兼有瘀滞的月经不调、痛经、闭经等,用于血虚肠燥便秘、久咳久喘。补血用当归身,活血用当归尾。

使用注意:孕妇忌服,有出血倾向者不宜多用。

第二十八章  桂  花

桂花,辛、温,健胃化痰、生津散瘀。

两年后。

会诊之后,紧张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何苏叶舒了一口气,顺手推开办公室的窗户。

微风拂面,不远处传来阵阵花香,他仔细辨认,原来是桂花。沈惜凡一直都喜欢桂花,清晨,午夜,在微凉的雨后,一簇一簇鹅黄色的小花,并没有什么重量地铺在枝头,淡香抑或浓郁,即使无风,也能深深地沁入心脾。

新摘的桂花放碗里,然后加盐提味,加糖腌制,再密封好,就制成了糖桂花,保存起来放到冬天可以用来做桂花汤圆,甜蜜醉人。这时候护士来敲门:“何医生,请你准备一下,马上去照相。”

他微微一愣,看护士指指胸牌,立刻就明白了,他已经换了一家医院,这是必然的程序。

他脱下白大褂,对着镜子理了一下头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他们结婚前去科室发喜糖,等他出来的时候发现沈惜凡怔怔地站在科室门口,他好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原来是宣传栏上自己的照片。

她看看照片再看看自己,笃定地下结论:“还好你不太上镜,不然患者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他觉得奇怪:“很难看吗,怎么那么多人说我不上镜?”

“不是!”她笑着说,“还是看真人更帅一点,别不知足了,何医生,你已经很帅了。”他“扑哧”笑出来:“是吗,没感觉呀!”

沈惜凡抿起嘴微微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感觉就是惊艳,医院里怎么会有那么帅的医生,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呵,小丫头你一提起我就想起来了,那次我写处方的时候你一直盯着我,我感觉你不是看我在写什么药,你说你那时候干什么呢?”

“呃——看你名字呀,不过那时候没看见,只看到一个‘主治医生’。”

“处方上不是有吗?”

“我怎么知道呀,医生的字都是龙飞凤舞的,还是打印版的清晰,再说了,万一你给我开错药了,我好方便投诉。”

他立刻无语,沈惜凡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说笑的,那时候怎么会怀疑你的医术呢,说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一下子就把我镇住了,心里就觉得你这个医生挺可靠的。”看到何苏叶脸庞上的酒窝,她又补充道:“不过那时候你老是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我以为你走冷酷路线的,没想到原来你一笑就会岔气,看上去好小的样子。”

何苏叶也忍不住笑起来:“我实习时导师老是说我看上去太小了,给不了病人安全感,然后就把邱天跟我分在一起,说是用邱天衬托我的稳重。没想到邱天那家伙突然洗心革面整天严肃得不行,连我都不敢笑出来,最后两人回到宿舍,笑了好长时间。”

沈惜凡眨眨眼睛:“原来你的严肃是这样练出来的呀,果然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会有一个成功的男人。”

忽然电话铃响起来,是何爷爷催他们回去吃饭,临走的时候沈惜凡还不忘多看了照片几眼,然后悄悄地跟他商量:“何苏叶,下次照相的时候照丑一点!”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她:“我尽量吧!”照完相之后,几个医生护士围在电脑前面看效果,摄影师拿起资料夹,确认了一下,然后跟他说:“何医生,你是军人吧,这里规定要穿军装的照片。”

何苏叶面露难色:“军装放在家里,一般上班的时候不穿的。”

摄影师笑笑:“没事,明天还有一批,到时候你再来重新照吧。”

他点点头:“麻烦你了,谢谢。”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接到沈惜凡的电话:“何苏叶,今天晚上我们同学聚会,我不回去吃饭了。”

“好的,那我就去爷爷家了,散了之后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们说好都不许带家属的,没关系,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只好嘱咐:“少喝一点酒,早点回来,如果打不到车就打电话给我,知道不?”

那厢沈惜凡大笑:“我身份证都办了十几年了,不是未成年少女了,何医生!”

还没停车就闻到淡淡的花香,原来是爷爷家的桂花开了,翠绿枝叶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精神,那点点鹅黄还不具规模,有的还似小米粒,或者细小的花苞,心里倏地就欣欣然起来。

刚下车就看到何守峥在院子里面,几天不见竟似长高了很多,看到何苏叶还是那么黏糊:“小叔叔,快来,快来,那个大一点的花苞,帮我摘下来,我够不着。”

他好奇:“摘这个做什么呀?”

“用蜂蜜酿起来,妈妈教的。”

他不由得笑起来:“我帮你摘,你再帮我拿一个篮子。”

“难道小叔叔也要做?外公家还有上次酿好的,在厨房的小橱柜里放着。”“是呀,你小婶婶喜欢吃桂花酿汤圆。”

何守峥撇撇嘴:“是沈姐姐,喊小婶婶让我总感觉她很老似的。”

何苏叶打趣:“你不是一直叫我小叔叔,怎么不感觉我很老?”

何守峥郑重地点点头:“你本来就不年轻嘛,跟沈姐姐结婚就是老牛吃嫩草。”

一大瓶的糖桂花,连瓶罐的缝隙中都能闻到清雅的馨香。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不知怎么地话题就扯到了孩子上,原本何苏叶只是专心吃饭,冷不防被长辈们问道:“苏叶,你和惜凡啥时候准备要孩子,两个人都不小了。”

他一口饭噎在嘴里,勉强地吞下去,尴尬地笑笑:“我们俩都很忙的,暂时还没考虑。”

何爷爷笑起来:“话是这么说,可是有个孩子才算是完整的家,你看你堂姐一家多好,何守峥那么聪明,多讨喜。”

何守峥一脸欣喜:“小叔叔的孩子,那我不是比他大了,太好了,我终于可以翻身了。”

吃饱后他放下碗筷,起身站在庭院里吹吹风,桂花香阵阵,勾起他的思索。

不是和沈惜凡没有考虑过孩子的问题,而是他一直不想那么早要,而自己虽然很看重家庭,但是工作实在是很忙,在调去军区总医院前不是科研就是加班,连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会被急救的电话吵醒,因为这个原因,他也不是很想要孩子。

既然结婚了,有了家庭和孩子了,就得负起责任,他一直是那么想的。

不过现在既然两个人都安定下来了,这件事也应该提上日程了。

改天找个机会跟她说说,如果不愿意就算了,这种事还是得顺其自然。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因为路上堵车,足足花了一倍多的时间才到家。

从楼下看去,家里的灯已经亮了,明黄的光线透出来,让他心里暖暖的,和以往一样,他知道家里有她在等。

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酒香味,他微微皱眉,看来沈惜凡又喝了不少酒。

可是客厅的灯亮着,却不见人影,他喊了几声也没有人应,拧开紧闭的卧室的门,发现沈惜凡呆呆地坐在床上,手搭着脑袋,对着衣柜微微笑。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她的脸透出撩人的绯红,明媚的意态流露在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他进来,努努嘴,声音甜腻撒娇:“老公,把这件衣服穿上去给我看看。”

他定睛一看,大感意外:“军装?现在穿做什么?”“让你穿就穿嘛——”沈惜凡眯起眼睛,“我还没见你穿过呢,你们医院现在怎么不规定穿军装了呀?”

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衣服,他解释:“只有那些主任才穿的,要不就是实习医生,现在军区总医院外聘的人员很多,不是专业的分不出行货还是水货。”

换好制服,他顺手拿起领带,却被沈惜凡按住了:“这条配军装不好看,下次我重新给你买一条深蓝色的,我上次去专卖店看的那条深蓝色的不错,当时觉得没配的衣服,现在看看配这个就极好。”

何苏叶笑笑:“看完了吧,我可以换下来了,不过我可不可以好奇地问一句,为什么突然要我穿军装?”

“今天听她们说男人穿制服时最帅,然后我就想起咱爸,穿起军装真是帅——足见当年的英俊潇洒。”她站在床上,低下头靠近何苏叶的脸,呼出撩人的淡淡酒气,“没想到你穿起来比他还帅,本来就生得那么撩人,没想到,呵呵……”

他笑起来,对上她灼灼的目光:“老婆你过奖了,现在可以……”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地,温柔的、略带占有欲的唇堵住了他的话,她的唇里有葡萄酒的香味,让人迷醉。两个人毫无缝隙,急促的喘息和身体里的起伏,肌肤相亲,就像暴风卷起的惊涛骇浪,唇齿之间的互相进犯,像一场火爆又艳丽的战争。

可是他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气息不稳地询问:“今天……”

灯光下横波潺潺的眼眸对他做着无声的诱惑,沈惜凡笑起来,甜美中带着一丝狡黠:“算了,不管了,顺其自然就好了……”

好吧,他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应声而断,那就顺其自然。似乎眼前有明黄的阳光跳跃,何苏叶不由得睁开眼睛,撑起手臂去看手表,身边的人不自在地动了两下,然后眯起眼睛,懒懒地问:“几点了?”

“还早呢,你今天不是不用上班,再睡一会儿吧。”

沈惜凡蹭了蹭枕头,拉紧被子,梦呓似的吐出一个字:“累——”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

他爱怜地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忍不住在她唇角上印上一吻,穿好衣服去做早饭。

桂花酿汤圆,虽然不是这个季节的甜品,但是早上伴着桂花香来上一碗,实在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可惜这样的美食却只能自己独享。

留了一碗在微波炉里,贴了张字条告诉她早餐,然后折回卧室去取军装。

昨晚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小丫头出乎意料地主动,不过庆幸的是最后关头两人还有些残存的理智,没有亵渎了这件军装。

取了军装,叠好装进袋子里,忽然想起前几天堂姐让沈惜凡代买东西的发票,只好折返回卧室,轻轻地唤醒她:“那张发票呢?堂姐催了好几次。”

沈惜凡迷迷糊糊地答道:“我的钱包里,自己去拿。”

钱包里塞满了各种卡片,他找了好半天才看见那张发票,卡在两张信用卡之间抽不出来,小心地把它取出来,却发现连带着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他拾起一看,哑然失笑,原来是自己在以前医院胸牌上的工作照,被她戏谑地称为“不上相、扭曲”的那张照片。

口是心非的小丫头,既然不好看干吗要随身带着,还不告诉他,偷偷地藏起来。

如果她早说,自己可要挑一张最好看的让她随身带着,比如自己,钱包里夹的一定是她最漂亮的那一张。

算了,这张暂时没收好了。

第二批照相的都是军医,清一色墨绿色的军装,好几个实习护士赞叹:“帅死了,男人还是穿制服好看!”

他最后照,照完后,摄影师指着电脑上照片问他:“何医生,用这张吧?”

他笑笑:“还是那张吧,这张能不能私下拷给我?”

摄影师觉得奇怪,自己的审美得到了怀疑,忙追问:“我觉得这张效果比那张好。”

何苏叶礼貌地笑笑:“是呀,所以才用那张的。”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振动,打开一看是沈惜凡的信息:“何苏叶,你今天拿发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张一寸照片。”他存心想逗逗她:“什么照片?没看到呀。”

一会儿信息又来了,他都可以想象得出她的着急:“完了,不会是昨天被哪个色女给抢走了,还是弄丢了,你确定没看到吗?”

“什么照片,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是你的照片唉,完了——”

他在心里暗笑,安慰她:“我回去再给你一张好了,我们医院正在照新的工作照。”

“记得把那张最帅的留给我,工作照还是用比较不帅的。”

他笑起来,顺手穿起白大褂,刚拿起手机回信息,她的信息又来了。

“今天晚上早点回来哦,我会做桂花百合莲子汤,记得要早点回来哦。”

“知道了,一定。”从门诊绕去住院部,穿过一片绿地,馥郁的桂花香味飘过来,他抬头一看,只见前面有细小的花瓣细雨般纷纷扬扬,轻轻落下,那是成片的桂树,商量好了般同时盛开,香气充盈在周身的空气中。

伸手去接住这些细碎的花瓣,他憧憬着下一个花季的到来,也许那时候,会有属于他完整的三口之家。

桂花酒酿元宵

糯米粉150克,白糖30克,酒酿5勺,鸡蛋1枚,干桂花1勺,将15克白糖倒入糯米粉中,一点点加入清水揉和成团,把揉和好的糯米团揉成小丸子,锅内倒入清水适量烧开,放入干桂花和酒酿,调匀煮开。

出自《本草纲目》,桂花,健胃化痰、生津散瘀,治百病,养精神,和颜色,为诸药先聘通使。能治痰多咳嗽、肠风血痢、食欲缺乏、闭经腹痛等症。桂枝、桂籽、桂根皆可入药。番  外  日光倾城

他记得方可歆离校的那天。

鸟的鸣叫声,让一朵一朵的花绽放,在六月的天空,那些花越开越高。

鸟声清脆得似乎一切都要沦陷,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垮塌,花儿朵朵开放,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大雪,它们连同鸟鸣,把这个世界喧腾成一个让人忘却的天堂。

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跟方可歆的世界在慢慢地分开,或许这是他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他们曾经也有过让他铭记的交集。

他自己也明白,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她的人缘一向不错,送她的人很多,他也只能站在人群里,方可歆热络地跟别人交谈着,可是他敏感地捕捉到她的眼神在寻找远处的某个地方,寻觅那一丝一点的痕迹。

直到她离开学校,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的光亮才渐渐地暗淡下来,他走到她身边笑道:“一路顺风,女博士,以后常联系。”

方可歆笑笑,“谢谢师兄,后会有期。”

她垂下眼帘,把行李背在肩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挥着手道:“再见了,大家。”然后转身,拢了拢头发,潇洒地走出众人的视线。

风中的花瓣被鸟鸣吵落,幻化成无法辨识的色彩。

他自言自语道:“我也毕业了。”

旁边的师弟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师兄你不是早毕业了吗?”

他轻轻一笑,一条黄昏的霭光浸透了长长的街道。

羊卓雍错,蓝宝石般的湖水神秘悠远,脉脉含情,就像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诉说着只有开始但没有结局的故事,而近处的羊湖泛起微微的涟漪,缱绻向湖水尽头的白色雪峰。很多人都在拍照,他也不能免俗,只是拍了很多张都不满意。

他坐在岩石上,摸出一根烟,沉默地抽起来,在那根烟抽完的时候,他呼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身体很轻很轻,好像连身体里所有的内在都呼了出去。

也不是空虚寂寞在作祟叫嚣,只是心里有个空洞怎么也填不满。

他对自己也有些恼火,这个长假是主任逼着放的,这段时间他几乎是在玩了命地上班,不愿意回家,有时候就跟值班医生睡在一起。

可是看了这些景,这些人,还是如站在茫茫的白雾中,看不到来路,也认不得去路。

这时候另一个车队靠近了他们,跳下来一群年轻人,跟他们一样,都在拍照。这时候他看见一个女孩子靠在一辆车旁边,跟藏族司机攀谈,她身材高挑,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束,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好像很闲适的样子,容貌倒是算得上清秀文静,可是眉眼之间好像有种风流不羁的气质。他再仔细一看,女孩子居然生了一双丹凤眼,俗话说桃花眼常自含情,未语先笑,一望而知心性跳脱。

他忽然就想到了豆瓣上的文艺女青年,便自顾自地笑起来,这时候正好有另一个女孩子喊她拍照,她从登山包里掏出相机,他认得是单反界极好的哈苏,专业摄影师用的,价格不菲,再看她的手法姿势,异常娴熟,想来真是一个文艺女青年。

直到司机喊出发,他才把眼睛从女孩子身上挪下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走上前去攀谈两句,但是他又自嘲地打消了念头。

在无所谓的事情上耽误时间和精力,实在是毫无意义。

一路上又经过卡若拉冰川,一行人仍是赞叹了好久,傍晚时到日喀则,一行人作鸟兽散,融入夕阳下的人群里,再也不见谁。他把背包放在酒店,就沿着解放路慢慢走,日喀则晚上气温低,路上本地人日渐稀少,来来往往的都是晚归的游客,灯火十里长街,藏香余韵不绝,路边的酒吧,灯红酒绿,鬼使神差地他就推门走了进去,一进去发现酒吧里居然有一尊佛像,昏暗的灯光明灭,色彩鬼魅。

而早上在羊湖看到的那个文艺女青年,和另外一个女孩子坐在一起,她披散着头发,很长很茂密,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不甚明显,可是那双眼睛衬得漂亮极了。

舞台上有一支乐队在低低地唱着一首英文歌,酒吧里是喧哗的,她却是安静的,她们似乎注意到他频频注视的目光,他和她的眼神相撞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种没办法呼吸的感觉。

他最后似乎有些醉了,只记得自己从酒吧里出来的时候,那个女孩子站在门口,看到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你很帅,但是你的手指更漂亮,舒展起来像是天上的云朵,弯曲的时候像是出鞘的刀锋。”

说完她甜甜地笑起来。

他把手指放在她的脸颊上,嘴附在她耳边,“外科医生的手,你呢?”

她嘴唇上的热气和酒气往他的眼里冲,冲到他的眼睛里,千里之遥是安静的雪山,咫尺之间是暗夜里出现的精灵。

没等她回答,他就在她唇角上落下轻盈的一吻,却换来她几乎是有些报复的回吻。

“我叫陶晋宁,你呢?”

“邱天。”

“秋天,秋天,我是夏天。”

她把脸抬起来,那双桃花眼更妖娆了,泛着粼粼的水光,她笑起来,月光下白皙的皮肤升腾起薄薄的红晕,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吧。”临街的一个小屋子,仄逼的楼梯道,二十瓦的灯斜斜地挂在墙角,四周是随意堆起的杂物和木板,她把门打开,屋子里漆黑一片,她走进去,拉开窗帘,月光一下子充盈了整间屋子,明晃晃的,月影像是蔚蓝水面上的波光微微地摆动,他环顾周围,墙角堆的画,墙上挂的画,各种风格的,有的是当成艺术品陈列起来,有的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不知道被踩了几脚。

“你是画家?”他问道。

女孩子笑道:“是,也不是。”

他的酒已经醒了大半,于是便饶有兴致地挑挑眉,女孩子走到墙角,把那些倒在地上的画框扶正:“我是画画的,不过我画的都是赝品。”

她指着墙上的画道:“那些都是我自己画的,可是我好久没画过了,我现在只能去画别人的东西了,因为我已经画不了自己的东西了。”

“为什么不画自己的东西呢?”她举起手臂,左手上的玉镯泛着白光,手腕内侧有一个短短的疤痕,很丑陋,唇角微微翘起来,有一丝不屑有一丝嘲笑,“医生,我得过一种病,现在还没好。”

“什么病?”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抑郁症。”她调皮地眨眨眼,“所以这一年我都忘记怎么画自己的东西了,因为有些人一走掉,他什么都没带走,却把我的所有都带走了。”

她随意地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他明白,越是这样淡然说着自己伤处的人,越是在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揽过她的肩膀,额头贴着额头,他能感觉到那种比酒吧门口更动人的气氛,“我跟你一样,同病相怜。”

天下的爱情故事都那么狗血,她爱上一个买她画的男人。那时候的她,笑称男人是她的缪斯,她刚在圈子里崭露头角,各种殊荣纷至沓来的时候,他亲口承认他已经结婚,离开男人后,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病好后只能画些仿品,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旅游。

他们就坐在地板上说了很多,最后怎么睡着的都不知道。邱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雪白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缓缓流泻而下,温柔缱绻,让他的心瞬间就柔软起来。她枕在他的手臂上,睫毛微微地颤动,一头乌黑的长发像是藤蔓一样缠在他的手指间,也爬在他的心间。

他忽然觉得这么静静地躺着,阳光沉寂,月光泛滥,有种天长地久的感觉。

陶晋宁终于睡醒了,坐起来,揉揉眼睛,然后爽朗地笑起来,“我们就这么睡着了?”

倒是他有些不好意思,“昨天喝得有些多。”

她抿着嘴,唇边噙着满满的笑意,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邱天被看得一阵心虚,她“扑哧”一下笑出声,“你也真是胆子大,敢跟一个陌生的女人走。”

邱天怔了一下,也笑道:“你胆子也不小,敢把一个陌生的男人带回去。”

她脸上的笑容更满了,明晃晃的像是窗外的阳光,洒脱随性:“走吧,我带你去扎寺。”

扎什伦布寺与其说是一个寺庙,不如说是一个城市,寺庙和民居相间,重复交错,没有路牌也没有人指引,好像一个迷宫一样。宫殿的木头扶梯已被游客和信徒磨得又黑又亮,光可鉴人。殿外低矮的回廊有着精细的雕刻和褪色的彩绘,殿外墙壁一律是鲜艳的藏红色,一红到底,窗台上、墙头上开着艳丽的花朵,直直地面向蓝天,纯粹而奔放。

她带着他慢慢地逛完扎寺,走出寺院,他忽然感觉满眼开阔。树木参天,这个时候的天色是纯蓝色的,飘着几丝白云,非常惬意。一旁的民居有藏族妇女晒被子,“哗啦”一下床单被褥铺盖下来,地下就形成一个班驳的影子。草坪尽头的一棵老树下有两个喇嘛,坐着吃葡萄,年纪稍大的喇嘛手里握着一个铃铛,不时摇几下,很逍遥的样子。

身边女孩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眸子里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开始跑起来。他们穿过那些寺院的大道、石子路、草坪,她的手掌印在古老的墙上,她轻轻地哼起一首他从来没有听过的歌。

他在日喀则度过了他假期的最后时光,他原计划再去珠峰的,可是因为这一场美丽的意外没去成。

只是在一起游玩,吃饭,泡酒吧,甚至结伴去雪山看日出,他心里居然有一丝轻松,果然那晚的冲动都是酒精这个魔鬼驱使的,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

分别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天有些阴沉,他们在画室的巷口告别,那盏二十瓦的小灯泡晕晕地亮着,灯光微弱。她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跟你在一起很开心,一路顺风。”

他也笑道:“我也是,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过几天一个老朋友来,可能要待一段时间,再后来会去一趟云贵。”她无意中甩甩手,“我也偷懒了很久了,也要振作起来好好画些东西了。”

不远处同行的人在催促他,他忽然有种分别之时不知道说什么的感觉,如同那天方可歆离校的时候,他只能说一句干瘪的道别。一滴雨花坠落在她的头顶,然后碎成屑沫,粘在她的睫毛上,鬼使神差地他竟然轻轻地拂了去:“以后别随便跟男人走。”

陶晋宁“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你当我傻啊,你那第一次进酒吧生瓜蛋的样子,哎,那时候就是存心逗逗你的。”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彩,“不过你真的很帅。”“能不能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她摇摇头:“萍水相逢,何必呢。”

他亦自嘲地笑笑:“好吧,我只是想说,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我很开心。”

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一秒钟,甚至更短,就分开了,她笑道:“后会有期。”

他亦道:“后会有期。”

她跟他挥别,她的倒影洒落在橙黄色的水泥台面上,斑斑点点如同一幅点彩派绘画。

从日喀则回来之后,依旧是工作上班,只是不止一个人说他似乎变了。第一个说的是科室的主任,那天查完房,主任拍拍他肩膀,“我现在觉得给你放了一个长假是很正确的决定。”

他投以疑问的眼神。

“之前你状态不好,从美国回来一直这样,像一根勒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绷断,现在,有张有弛,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困扰了你,总之我对你期望很大。”

他笑笑,也没说话。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好友何苏叶,何苏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倒是他好死不活地问了一句:“看我干吗?是不是我去了一趟西藏,更平添了些许狂拽帅酷屌是吧?哎,每天都被自己帅醒,真是困扰。”

何苏叶笑道:“玩得怎么样?”

“还不错,美倒是真的很美,对了,我那边有不少照片,等下我去发微博啊,记得要去看,还有点赞,好评。”

“方可歆离校后,我觉得你一直不大对劲,现在看来,我是多想了。”

他忽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许久,他才恹恹地说道:“那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过得跟平常一样,可是你们都看出来了,看来我的演技真差。”“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掩饰的,你可以跟我说。”

他一怔,然后就释然地笑起来,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欲言又止,那段美好就当是他的秘密,用念旧的缎带紧紧地捆绑住,藏在心底最深处。

就这样忙碌了一个多月,心外科进来一个病人,七十岁的老大爷,不稳定性心绞痛,三高,脾气还不好,基本瑞新楼的小护士都被他找碴儿训了一通,偏偏来头很大谁也不敢得罪,科室里人都疲于应付,只有他还能勉力插科打诨,每每被押去查房他便自嘲说自己是去面圣。

这天他正在查房,老大爷病房里又吵吵嚷嚷的,倒是这次小护士没有作鸟兽散,倒是很默契地挤在门口,他走过去问道:“干吗呢这是?”

“看帅哥呢。”

一个戏谑的男声从病房里传来:“我说,老爷子你好好养病,别没事冲着人家护士发脾气,省得人家小姑娘背地里诅咒你,还得诅咒你断子绝孙,那还得了,不过你那宝贝孙子,啧啧,整一熊孩子,真是家门不幸,上次酒驾可不是被逮着了吗?送去局子里待这么几天,回来就老实多了,真是大快人心。”

“你说什么啊?你给我滚远点,探病?你一来我又病了!”

然后一个女声传出来:“阮七,够了够了,别说了,消停点好吧,老爷子,您也别生气了,他这人嘴巴就是贱得慌,别生气了。”

他一听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刚想进去看看,一个瘦削的身姿从病房口探出来,他已经不记得上次跟她分别有多久,那一瞬间,她姣好的面容、窗外耀眼的阳光、日喀则白皑皑的雪山,忽闪忽闪地直直穿过瞳孔刺进脑子里,他忽然间盲了似的眼前一片黑。

她看到他,嘴巴张得圆溜溜的,然后眉眼弯成新月,她笑道:“原来你在这里。”“我只是顺路回来看看,没想到你居然是在这里工作,那是我家老爷子,他脾气很大的,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她转转手里的咖啡杯,自嘲地笑笑。

医院里的花房旁是会客用的小咖啡馆,咖啡馆里弥漫了咖啡香,暖烘烘懒洋洋掺了奶油的酥甜暖糯,老式的留声机一把惆怅的女声独自在唱着难以自拔的腔调,带点苦涩。

他摇摇头,“病人心情不好是正常的,再说了,人到了这个年纪,很害怕被忽视。”

“怎么说呢,我家情况比较复杂,哎,换个话题吧,你最近怎么样?”

他故作神秘地眨眨眼:“你猜呢。”

“难道心灵受到了净化,从此以后改邪归正,好好做人?”她眼睛盯着他衣襟上的胸卡看了一会儿,“还是拜完佛之后,佛祖保佑你,然后你就当上了主治医生?”他笑起来,“太准了,这你都能看出来,你呢?过得如何?”

“一般,还是那样,你知道我都这么长时间了,反正吃喝混日子呗。”

他们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冰块渐渐融化了,咖啡的颜色都淡了下来,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喊她离开,她站起身,礼貌地笑笑:“有空再见吧。”

他亦道别:“有空再见。”

等她走了有好一会儿,他才想起他忘了问她的联系方式了,可是转念一想,萍水相逢,何必呢。

第三天下午的时候他要去门诊给主任取资料,门诊大楼总是人满为患,他等了好久电梯都没有等到,只好爬楼,刚到三楼放射科门诊,他无意中瞟了一眼,就看到她的背影。

她穿了个碎花连衣裙,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头发盘起来,只有几缕碎发拖曳在白皙的脖颈上,虽然看不见脸,但是直觉告诉他,就是她无误了。

他刚想走上前打招呼,她径直往楼梯走去,然后下楼,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他跟上去,正好看到她把墨镜摘下来,她看着他,神情很平静,但是她的嘴唇在颤动,瘦削的脸颊上很干燥,但是她的眼睛里积满了水,她挤出难看的微笑,零星的泪水滚在她脸上,随即又被狼狈地擦去。

“怎么了?”

她摇摇头,他几乎是顺着直觉说话:“是你之前的那位?”

“我明明就已经忘了他,怎么看到他之后还是好难受?”

下午的阳光照入大楼,把地上墙上的瓷砖割成参差花乱的细纹,她的脸上也有被泪痕割裂的淡淡的印记,她孩子气地抽抽鼻子,嘟囔了一声:“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一颗少女玻璃心的。”

邱天真的是被逗笑了,他掏出纸巾递过去:“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她蹲在花坛边,眨巴着大眼睛,接过去纸巾,胡乱擦了擦,然后又眨巴眼睛,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加恶意卖萌的。

他叹了口气道:“医院这么大,你来了两次我就碰见你两次,这样吧,给个联系方式吧,萍水相逢这种话不太适合我们,以后没事出来玩玩,到医院看病我给你插个队,出去游玩,你给我一路攻略到底,互惠互利如何?”

她“扑哧”笑起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当个朋友。”

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惆怅,半晌她才道:“其实我没什么朋友,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别人做朋友,比如当朋友多久出去一起聚会吃饭逛街唱歌,比如我生病了,可是我自己会去看病打针啊,比如你出去玩,你也可以找同事找旅行社啊,一个人能做的事情,那要朋友干什么呢?”

他皱起眉头:“这都什么事啊,你脑子里面都装着什么东西?哪有你这样想的?”

她撇撇嘴:“我就这么想的,心理医生也拿我没辙了。”

他这才想起来她有轻微的抑郁症,也许还有社交恐惧症,他这么思忖,跟自己很像,从上高中开始别人的话题永远插不进去,别人的圈子永远融不进去,直到大学,跟何苏叶做了室友才好些,或者说后来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恐惧,才努力表现出油嘴滑舌口若悬河的满不在乎,别人才会觉得他其实很开心,很无所谓。

喜欢方可歆也许也是因为这样,越是玻璃一般的快乐,越期望钢铁一般的孤寂。

“你那心理医生肯定是水货,我看你就是太宅了,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才不宅呢,我每年都有四个月在到处旅游。”她噘嘴,“哪里宅了?”

他笑道:“是是是,你身体不宅,你的心才宅呢,画画的嘛,得耐着性子,沉得住,我明白的。”

她不说话了,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衣角,他看到细白的指尖上圆润的指甲,残留着零星一点粉色的指甲油,阳光一照,像是颗透亮饱满的珍珠。

忽然她开口道:“朋友给我两张电影票兑换券,有空去吗?”眼睛却不敢看他,往地上鹅卵石石子上瞅得带劲。

他很想说两句调动气氛的玩笑话,可是到嘴边就变成了:“好啊,这两天晚上我都有时间,不过我们下班都稍微有点迟,没问题吗?”

她这才敢抬起头,跟他四目相接:“这是约会吗?”邱天才怔了一下:“你要愿意就是,不愿意就不是。”

这回轮到陶晋宁一愣,她咬了咬嘴唇,淡色的唇色平添了一分艳色,跟她脸上浮起的红晕一样,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句话真是废话,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她倒是反应不慢,只是眼神还在闪躲:“那个,再说吧,没事,迟点也无所谓,那个你忙吧,我先走了。”

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留下邱天一个人哭笑不得。

就这么过了几天,陶晋宁约他看电影,他到了电影院,却发现她还没来,给她打电话她说画室学生还没走,让他等一等,他问了地点,便去找她。

心底承认还是对她的生活有那么一点好奇,待到电梯上到十五楼,他环顾四周偌大的写字楼里,四分之一都是画室,透明的玻璃窗上挂着巨大的人物素描或是风景油画,一排排画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里,三十多个学生坐着在画画,而陶晋宁正在走廊上跟一个女生谈话,她穿着黑色衬衫,牛仔裤卷到膝盖,一头长发用铅笔盘在脑后,说不出的清爽。

她们说了些话就结束了,她走过来笑道:“画室学生太多了,要多招几个老师。”

他的眼睛还落在那些画上:“这些都是你的画?”

“嗯,基本都是大学时候画的,后来的画基本都是商业画了。”

他抚了抚下巴:“我小学时最怕上的就是美术课,后来学了解剖,心想多画几张图结构能记得清楚点,画出来一看,别提了,三岁小孩都比我的强。”

她笑起来,顺手打开对面的房门:“我去整理下头发。”

“能进吗?”她点点头,把窗帘拉开,他这才发现这间画室是被精心装修过的,极具个人风格,宽敞简单清爽,他问道:“这就是你创作的地方?”

“嗯。”

墙壁上靠着一块白板,他拿起来,看着她甩着头,便道:“别动,给你画个。”

她依言真就不动了,他琢磨了一会儿,便道:“果然没天分。”顺手就要擦去,她眼明手快,凑过来一看,顿时笑得不行了,“哎呦,我长得像河童吗?算了,我来吧。”

寥寥几笔,他的样子跃然其上,邱天笑道:“比真人帅,要不你这块白板就给我吧,我收藏起来,将来值钱了拿去拍卖。”

她瞥他一眼:“有空我送你一张画,比这个好多了。”

陶晋宁真正是说到做到的人,没一个星期,她画了个风景画,色调暖暖的,带点莫奈的意味,用画框裱起来,若是挂在客厅的墙上一定会增色不少。

有同行看到这幅画,赞许不已。有一个她尊为前辈的画家看到画作后笑道:“灵气又回来了,意境简简单单的,但是看起来很温暖,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她大惊,然后连声否认,对方只是浅浅地笑。

送给了邱天,那一瞬间看他眼睛一亮的感觉真的很好。

邱天每天都会跟她发发信息,有时候两个人会约出去吃城里的菜馆,有一次在昏暗的旮旯巷,那是家老字号的羊肉火锅店,通红的灯笼下融融地飘着点细雨,没有位,两个人就坐在外面傻等。她接了一个电话,还没说完就觉得肩膀一沉,转头一看,邱天睡着了,细细蒙蒙的雨花把她的眼前虚染了一片。男人轻微的呼吸声在耳边,她紧张得不敢挪动一点,心里有点东西慢慢地融掉了,也变成这一片虚染的雨花。

邱天最近也有些迷惑,陶晋宁为了给杂志社拍照片,顺便取景创作,她一行往云贵而去,每天他们都是电话联系,她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述旅途中的美景、好玩的事情、当地流传的故事,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卧室里橘色的灯光洒下来,忽然他感到声音是多么的不可靠,响在耳边时,感觉人在身旁,电话一断,仿佛所有的联系都被斩断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遇到何苏叶,他端了盘子故意跟他凑到角落里问道:“我能问你个事吗?那时候,你怎么确定你对你老婆的感情的?”

何苏叶笑道:“就慢慢喜欢上了呗,你知道我是很慢热的,怎么了?难道你有想法了?”

他挠挠头发,“可是我这不是慢慢喜欢的,好像第一眼就挺喜欢的。”

“那不是挺好的?”“一点都不好,我都搞不懂为什么。”他懊丧地叹了口气,“感觉憋屈得慌。”

何苏叶语重心长道:“你都不小了,还这么畏畏缩缩的,准备打光棍是吧?”

邱天这么一听来劲了:“是谁暗示我大学时候不去表白的?”

“方可歆心高气傲,不适合你,但她未必不会给你希望,我不想你纠结。”

他这才把快炸起的毛收起来:“我才觉得男人真无情,你不说方可歆我差不多都忘了,大概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才是真理。”

何苏叶轻轻一笑,再也不说什么了。

晚上忙到很晚才回去,自己也不知道跟自己较什么劲,瞅着手机,寻思是打电话,还是发信息,她之前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他没回,总觉得这个时候非得说些什么,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还是忍不住打给她,她接起来,说自己已经到腾冲了,絮絮叨叨又扯了一些,互相道了晚安就挂了,但是那几分钟的声音像是昙花在无人的半夜盛放后马上隐没,香气存留在隐隐约约的模糊里,萦绕在他的心头,他忽然觉得真的应该说些什么。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回去,听见她软软轻柔的声音,小声地“嗯”了一下,他笑道:“给你讲个故事,我一个哥们的。”

她“嗯”了一声。

“还没谈恋爱的时候,他跟他老婆都是慢热的人,不过也不能怪他们,迟钝嘛,我们都看出来了,就他们还跟木头一样,完了呢,我那哥们去义诊,下雨天从山上掉下来了,送去医院抢救,结果他老婆受不住了,跑医院大哭一场,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

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回应。

他顿了顿说道:“有时候我想,这是天意吧?没有那场意外,不知道这两个人还要拖多久呢,有时候我想,会不会就这么错过。”

“有缘的人应该会在一起吧。”

他也轻轻一笑:“其实我想了好久,我们这辈子安安稳稳地生活,估计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意外,你看我也不太可能去从山上摔下来,也不可能上班走半路遇到什么地震或者泥石流,倒是你,没事就出去。”他停了好久都不知道怎么说,直到她傻傻地问:“我没事出去怎么了?”

“万一碰到什么地震、泥石流之类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晦气啊,乌鸦嘴。”

“你别说话啊,我还没说完呢。”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柔白的光芒却让他心底惶惶的,“我不想什么意外发生,更不想去等什么意外后我再跟你表白,说我喜欢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所以……”

那边很久都没有声音,最后听到的只是轻轻的一声“哦”,还有几不可闻的轻笑声。

他心跳得很快,觉得自己刚才是念着台词才能说出来的,只好问道:“‘哦’是什么意思啊?”

“嗯。”

“‘嗯’是什么意思啊?”他笑了起来,可是没出声。

“就是行吧。”她的声音都是弱弱的了,跟蚊子叫似的,“都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他真笑了出来。“干吗不好意思了?我真想你了,你啥时候回来?”

“过两天吧,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

他想了想,笑意还是满满地挂在脸上,“你这是嫌弃我表白不够正式还是不够隆重,你早点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那边似乎真的忍不住了,连声音都带着甜和娇嗔:“你怎么这么不正经啊,我挂了啊。”说完,电话就挂了。

他还拿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嘴角还噙着微笑。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扎寺的早晨,蛋黄般的阳光在氤氲的天际把光芒收敛了起来,云朵里忧郁的灰蓝色掺着淡红色的霞光,仿佛是某些欲望,无法抑制,她就如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乘着白莲般的云朵,悄然降临。

后记  那是最好的事

我记得,那一年,爱上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

到现在,我仍然不后悔,我只是用我的文字在遗忘。

于是,便有了这么简单的文,一个简单的故事,一段简单的爱情。

我未能完成的爱情,那么就让我笔下的他们继续好了。

很久以后,我再抬头看碧空,那里有鸟儿飞过,欢喜的,或是悲哀的。我记得曾经跟你说过真正的悲伤是不会被别人看到的,所以不要以为下雨就是天空哭了。它蔚蓝的脸上拖着长长的白线,那是它的泪痕。

真水无香,真爱无言,真伤无泪。

那个夏天,我收到了一封信,平实的字眼,只是特殊的信纸让我哑然失笑。你告诉我那是你仓促之间在校车上写的,连信纸都是你用的复习资料。

反面清楚地印着:紫菀,为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紫菀的根及根茎。辛、甘、苦、温,归肺经。润肺化痰止咳,凡咳嗽无论新旧,寒热虚实,皆可用之。

是中药学吧,于是为了靠近你的世界,我拼命地读着那些中药,直到有一天我去看病,那个老中医笑眯眯地对我说——你是读中医药的吧。你看看,别人说会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上另一个事物,我也不能免俗。

我是个体弱的人,从小就是被中药养大的,看着那些雪白头发、慈眉善目、妙手仁心的老中医,我总是想,你要是老了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温和慈祥,白大褂穿在身上,捧着一杯黄芪枸杞茶,身边带着两个研究生,总是会认真地写处方。

你老了一定是最帅的医生,因为现在的你就耀眼得让我仰望。

我找遍所有的中药学书,我想给你起一个名字。你每次跟我说起你的专业,嘴角总是微微翘着,酒窝更深了,眼中闪耀着自豪的光芒,因为在你专精的领域里,在你的语言里,有着一个更广大的慈悲世界,博学尚德、悬壶济世。

终于,我找到了这样一味药——苏叶,味辛,性温。对每个人来说,自己爱上的那个人,都是酒,不管是淡淡的米酒,还是醇厚的烈酒,都让人迷醉、欲罢不能;可是你又是那样一个男子,白制服干净得没半星灰尘,那么一个温和俊逸、青山绿水般的人。

那么就叫“苏叶”好了。

那天的阳光很灿烂,因为雨后冲刷得更加澄澈的天空倒映在你的眼里,我看见从你眼底流淌出的道道柔光,含笑的,通明的,温柔的。

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个夏天。

夜静更深,篝火“噼啪”燃烧,天边一轮圆月,纯洁而明亮,有朋友在轻声唱歌,有的人在笑着打牌,你坐在我身边,安静地任由困了的我倚着你的肩膀沉睡,怕我冷,脱下身上的衬衣,轻轻盖在我的身上。

那是那个夏天里唯一的一次相偎相依。那一夜,总如老电影中的经典片段,时时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播放。

回去的时候,我们沿着长长的安静的街道行走,你笑着说起很多事情,关于我的——比如每天都有睡不够的觉,早上一定要你打电话才能叫醒;比如体育考试交际舞的浑水摸鱼,总是踩到舞伴的脚;比如考试前总是临时抱佛脚,哭天抢地地要重点。

你的手机响起来,你接起来声音很温柔。我问,女朋友吗?你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一个朋友而已。你看看腕上的手表,啊,太晚了,咱们回去吧。

你要送我,我拒绝了。

我们在马路的中央微笑道别,我往东,而你往西。

……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多到我自己也记不清楚,因为我总是刻意地忽略。

你最终还是离开了我,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东西,你是一个对爱情执着的男子,对自己爱的人付出得那么无怨无悔,连我都忍不住动容。

偷偷地想,如果那个女孩子是我该有多好,如果我早于她认识你,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因此改写?我不敢去想,因为假设,是最无力的痛。

喜欢一个人的伤,是比针尖还要细微的疼,是连哭都掉不出眼泪的绝望。

可是我知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很长时间,我深陷在回忆中不可自拔。

我记得你在阳光下打篮球跳跃起来的侧影,我记得你微微笑的时候深深的酒窝,我记得你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抱着一叠病历推开病房的样子,我记得你习惯地用左手拿笔写字。

我记得很多,多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努力回忆一遍,我怕漏掉一点点,后来我问自己,是不是有了强迫症的预兆,为什么当我醒来的时候,那些事情如同电影一样,一幕一幕,清晰准确,如同昨日。

九月的天空,有湛蓝的天空、软绵的云朵,我却固执地把头埋在肩膀中寻找黑暗。

后来,我经历了很多。我听着音乐不记得彼时你的脸,我的头发已经很长,我也许久没有告别,我有了许多的念念不忘,我已学会用哼唱去迎接内心的排山倒海。

从感受爱的温度那天起,已经学会领悟,我们静静走到这里,从此,各自看云起。

最终能让我们欢喜的,不是尘世的相逢,而是内心之海不再汹涌,有一天觉得那场爱并不遗憾也不亏欠,我才发现那是自己真的能释怀的时候。

那个夏天我遇见你,这个秋天,我遇见了很多人,他们鼓励我把这些写下来。

我提起笔,百转千回,最后落笔:“爱你,是我做过最好的事。”遇见你,那一定是最好的事,当所有的过往被风吹散,我一回头,就又是一个夏天。

感谢这些快乐和悲伤让我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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